爱非否决(古代架空)——阿隗小鱼

分类:2026

作者:阿隗小鱼
更新:2026-10-03 17:09:57

  没有茫茫雾色,没有无面人影,没有压抑寒凉的旧时光。
  可心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额间微凉,鬓边发丝被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方才梦境里的酸涩、委屈、空洞、怅然,尽数真实无比,死死缠在心头,久久不散。
  他怔怔望着头顶朴素的木梁,眸色茫然空洞,许久未能回神。
  又是这样。
  三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他总会梦见这道白衣人影。
  永远是朦胧雾色,永远是清晰的身形轮廓,永远看不清脸。
  永远满心熟稔,永远满心酸涩,永远一无所知。
  他完全记不起这人的身份,记不起彼此的过往,可每一次梦醒,心底都会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人生里最珍贵的一段时光,错过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白日花集偶遇的白衣公子,与梦里岁岁出现的虚影,彻底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今日心绪大乱,不是无端错觉。
  他是真的见过这人,真的与他有过千丝万缕的纠葛。
  只是那段过往,被深埋在破碎的记忆深处,被坠崖的重创彻底封存,再也无法掀开。
  周瑾珩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掌心贴着温热的肌肤,能清晰感知到心脏沉稳却滞涩的跳动。
  空空的,闷闷的,隐隐作痛。
  他缓缓坐起身,披上衣衫,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缓步走到窗前。
  推开木窗,深夜的晚风扑面而来,清冷却温柔,吹散了梦醒后的燥热与惶然。院中风竹轻摇,月影浅浅,落满青石地面,静谧安然。
  三年安稳避世,函离伊与万韫汐替他隔绝了所有风雨、所有不堪、所有恩怨纠葛。
  她们告诉他,前尘太苦,不必追忆。
  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彻底放下,安然度日,做一个无牵无挂、无前无旧的普通人。
  可身体不会骗人,潜意识不会骗人,岁岁不变的梦境不会骗人。
  他忘了所有爱恨离别,忘了所有岁岁相伴,忘了所有辜负与伤痕。
  唯独残存的本能与执念,还在替他记得,记得那个藏在雾里、看不清面容的人,记得那段刻骨铭心、痛彻心扉的过往。
  他静静凭窗而立,眸色清浅茫然,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惘。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为何满心皆是悔意?
  为何年年入梦不散?
  为何明明是他遗忘的故人,却独自守着满世愧疚,在人间岁岁沉沦、日日赎罪?
  窗外月色清冷,无人应答。
  身后灯火微弱,映着他单薄孤寂的身影。
  他不知道,梦里雾色中看不清面容的白衣人,是秦栖郢。
  是那个困在三年悔恨里、形销骨立、日日痛哭赎罪的秦栖郢。
  是那个曾得他数年赤诚守护、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毁他所有温柔与真心的秦栖郢。
  是他被彻底抹去的前尘里,唯一的爱恨,唯一的执念,唯一的遗憾。
  梦外,是他岁岁安稳、前尘尽空的新生。
  梦里,是他岁岁重逢、面目模糊的旧人。
  一隔,便是生死两茫茫,新旧两世人。
  他依旧懵懂无知,无爱无恨,清净安然。
  而千里之外的秦府深院,那盏为他长明三年的烛火依旧摇曳不灭。
  那个白衣孤寂的人,依旧抱着他的遗像,守着满室寒凉,熬着无人知晓的余生忏悔,在每一个深夜,思念着一个彻底忘了他的人。
  晚风掠过窗棂,轻轻拂动周瑾珩的发丝。
  他望着沉沉夜色,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涩,终是缓缓沉淀下去。
  想不清,记不起,便是宿命最好的结局。
  纵然岁岁梦里逢虚影,纵然心底空落有残缺。
  至少此刻的他,平安无虞,岁岁无扰。
  只是无人知晓,每一次模糊的梦中重逢,都是单向的辜负,双向的隐痛。
  一人困于回忆,终生忏悔。
  一人困于遗忘,终生惘然。



第14章
  清溪小筑的日子依旧清宁如水,晨采草木,暮晒香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瑾珩早已将那日短暂的心慌与迷离梦境压入心底,不再深究。
  前尘空白,追忆无益,他只想守着眼下安稳平淡的日子,安然度日。
  这日午后,天光和煦,微风不燥。
  周瑾珩收拾好几日来晾晒分类妥当的干花香草,捆扎整齐,装进木轮小推车,打算送往城中几家固定的香铺供货。
  他惯常独来独往,推车载货走在城郊通往城内的青石古道上。车上堆叠着成束的艾草、松针、素馨与白兰,捆扎得整整齐齐,草木清香萦绕周身,一如他这个人,干净素净,不染尘嚣。
  古道行人稀疏,偶有车马过往,静谧平和。周瑾珩步伐从容,指尖轻扶车沿,慢悠悠稳步前行,心神松弛,全然没将世事纷扰放在心上。
  行至一段转角窄路处,迎面忽然走来一道人影。
  那人一袭素白长衫,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广袖随风轻晃,步履缓慢,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沉郁。明明是春日最盛的时节,周遭草木葱茏、暖意融融,他身上却像是终年覆着寒霜,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败萧瑟。
  是秦栖郢。
  周瑾珩心头微顿,下意识放缓脚步。
  几日未见,这人看着愈发憔悴枯槁,眼底青黑深重,面色惨白无泽,整个人像是被无尽的心事与病痛耗得只剩一副空壳,看着格外孱弱易碎。
  他依旧对这人毫无半分记忆,心底却本能地泛起一丝浅浅的酸涩,还有那日梦境残留的朦胧怅然。
  窄路局促,容不得两车并行,也来不及避让。
  周瑾珩走神的片刻,小车车轮轻轻磕过路边青石凸起,车身微微一晃,堆叠在最上方的几束干花、香草瞬时滑落,哗啦啦散落在青石板路上。
  连带几只装好香材的素色布袋,也一并滚落在地。
  “抱歉。”
  周瑾珩立刻回神,轻声致歉,连忙停下推车弯腰,伸手去捡拾散落的货物。
  几乎是同一瞬间,对面的秦栖郢快步上前。
  数日来,他日日悄立清溪小筑外的林间,遥遥守望,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贪望一眼那人安稳平和的模样。今日本是循着熟悉的草木香气缓步而来,只想远远看一眼,却没料到会这般猝不及防,狭路相逢。
  望见他失神失手、货物散落的刹那,秦栖郢心口骤然一紧,所有的克制与疏离瞬间崩塌,下意识上前俯身。
  “我来帮你。”
  他的声音极低极哑,带着常年郁结的干涩,藏着压抑已久的颤抖。
  周瑾珩抬眸看了他一眼,眉眼平和,礼貌疏离:“多谢公子。”
  依旧是陌生客气的称谓,字字都在划清两人所有的界限。
  秦栖郢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攥紧,喉间酸涩翻涌,却不敢流露半分,只低头默默捡拾地上的花草布袋。
  他的动作很轻,极小心翼翼,生怕力道过重,折损了一枝一叶。这些花草皆是周瑾珩亲手采摘、亲手晾晒,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带着他如今安稳平淡的生活气息。
  三年了。
  三年来,他只能对着冰冷的遗像度日,日夜痛哭忏悔,日日活在失去他的地狱里。
  如今能这样近、这样真切地站在他身边,触碰到他亲手打理的东西,哪怕只是陌路相逢、短暂交集,已是他求之不得的奢侈。
  两人一左一右,沉默地捡拾散落货物。
  距离极近,近得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周瑾珩鼻尖萦绕着秦栖郢身上淡淡的冷药味,清苦寒凉,衬得这人愈发孤寂可怜。而秦栖郢满心都是身侧少年干净清浅的草木香,这缕萦绕了他半生的香气,治愈了他三年荒芜,也折磨了他三年余生。
  他微微侧眸,余光贪婪地描摹着身侧人的眉眼。
  依旧温润干净,安然静好,褪去了当年的温顺隐忍,多了几分市井烟火的平和。真好。
  真好,他还活着,还好好地活在人间,无灾无难,安稳自在。
  哪怕他全然忘了自己。
  捡拾完毕,秦栖郢默默将整理整齐的花草、布袋一一放回小推车上,摆放得稳妥规整。
  周瑾珩微微颔首,真诚道谢:“多谢公子相助,麻烦你了。”
  他语气温和,礼貌周全,对待世间所有陌生人皆是这般态度,无偏无私,无喜无憎。
  秦栖郢抬眸,静静望着他澄澈无波的眼眸。
  那双眼里,没有旧情,没有怨怼,没有熟悉,干干净净,只剩全然的陌生。
  他喉间滚动许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回应:“不麻烦。”
  话音落下,秦栖郢趁着周瑾珩低头整理推车、微调货物摆放的空隙,指尖极快地探入自己衣襟内侧。
  那里贴身放着一枚老旧木佩。
  木质温润,纹路古朴,边角被常年摩挲打磨得圆润光亮。
  这是年少时,周瑾珩亲手为他雕琢、亲手赠予他的木佩。是两人年少朝夕相伴、赤诚相依的唯一念想,是他在一无所有的悔恨余生里,唯一的慰藉。
  三年牢狱,三年坠崖,三年孤苦,他日日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从前是他不配佩戴这份真心,是他辜负了赠佩之人的赤诚。
  如今,他不敢再奢求半分牵绊,不敢再盼半分旧情。
  只求将这枚承载了少年所有温柔真心的旧佩,悄悄归还于他。
  情债难偿,执念难消,余生不配纠缠。
  佩归原主,情归过往。
  趁着周瑾珩分神的刹那,秦栖郢动作极轻、极隐秘,将那枚温热的旧木佩,悄悄塞进了周瑾珩身侧宽松的布衫衣兜深处。
  动作无声无息,温柔又卑微。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收回手,指尖残留着木佩的余温,也残留着彻骨的酸涩。
  他不敢多留片刻,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多看一眼,他隐忍三年的悔恨与思念,便会多一分溃堤的可能。
  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忍不住拉住他,怕自己忍不住道出所有过往、所有亏欠,怕自己亲手打碎他如今安稳平和的生活。
  他只能止步于此。
  “收拾好了。”秦栖郢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刻意褪去所有情愫,维持着陌路的分寸。
  周瑾珩直起身,看了眼整齐稳妥的货物,再次道谢:“多谢公子。”
  “无妨。”
  秦栖郢轻轻颔首,目光最后深深落在他脸上,眷恋、悔恨、不舍,千般情绪尽数压在眼底,无人察觉。
  下一秒,他不再停留,转身抬步,径直朝着来路缓步离去。
  素白的背影单薄孤寂,渐渐消失在古道尽头的林荫深处,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利落决绝,仿佛方才那场偶遇、那场相助,真的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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