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非否决(古代架空)——阿隗小鱼

分类:2026

作者:阿隗小鱼
更新:2026-10-03 17:09:57

  可当事之人,早已解脱。
  干干净净,一无所知,无痛无伤。
  他盯着那张熟悉到刻骨的脸,唇瓣反复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剩一片干涩的哑然。
  他想告诉他,我是秦栖郢。
  想告诉他,我欠你一生。
  想告诉他,当年我查到了所有真相,你从来都是清白的。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一旦开口,便是硬生生将一个早已逃离苦海、重获新生的人,拽回满是伤痕、满是不堪的过往。
  周瑾珩见他久久不语,只怔怔看着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却依旧温和耐心,没有半分催促:
  “公子若是随意看看,无妨。”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重新垂首打理摊前素白花草,指尖轻柔,心境平和。
  这三年,他隐于城郊山村,日日采草晒香,岁岁赶花集摆摊度日。
  无秦家,无牢狱,无冤屈,无爱恨。
  他活得安稳、清净、坦荡。
  唯独没有秦栖郢。
  秦栖郢静静立在摊前,挪不开脚步,也不敢再看。
  他看着他熟练整理的松针艾草,看着小摊角落那枚未曾完工、纹路熟悉的木佩——那是他刻惯的手艺,是刻进指尖的旧习,哪怕忘了人,习惯仍残留分毫。
  过往种种,只剩零星本能,再无半分情愫。
  偶尔有路人驻足买花,周瑾珩皆温和应答,浅淡浅笑,安然自在。
  那笑意干净轻松,是秦栖郢三年来从未敢奢望、再也见不到的温柔。
  原来他的少年,本该这样活。
  本该明媚安稳,岁岁无忧,而不是被他拖累、被他辜负、被他推入深渊、受尽折辱唾骂。
  秦栖郢心口密密麻麻地疼,酸涩堵得五脏六腑都发沉。
  他的煎熬是真的,他的忏悔是真的,他的相思成疾是真的。
  可对方的遗忘,也是真的。
  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再是猜忌、误会、生死。
  而是一整条被彻底抹去的岁月。
  他记得所有爱恨离别,所有岁岁情深。
  他一无所知。
  良久,秦栖郢才压下喉间哽咽,用几乎破碎的轻声,低低道:“我……买一束白兰。”
  “好。”
  周瑾珩应声,抬手利落剪下一束白兰,细草轻束,动作自然温柔。
  递来的瞬间,他分寸有度,刻意不触碰客人指尖,教养得体,疏离得恰到好处。
  全然陌生的分寸。
  秦栖郢伸手接过,微凉花瓣落于掌心,熟悉的草木香缠绕周身。
  他递过银两,指尖克制地发抖。
  周瑾珩垂眸看了眼银钱,抬头温和纠正:“公子给多了。”
  他抬眼的一瞬,目光坦荡清澈,无半分旧影。
  秦栖郢别开眼,不敢再沉溺那片干净的陌生,哑声轻道:“不用找。”
  周瑾珩微顿,也不勉强,只是礼貌颔首:“多谢公子。”
  多谢。
  生疏、客气、遥远。
  这是他们时隔三年的重逢。
  没有对峙,没有拉扯,没有旧怨,没有质问。
  只有一个困在旧梦里日夜赎罪,一个活在新生里全然不知。
  春风吹过长街,繁花摇曳,人声喧嚣。
  一人满身沉疴、满目疮痍,抱着一束白兰,揣着满世无人知晓的亏欠。
  一人眉眼清净、前尘尽空,守一方小小草摊,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秦栖郢知道,自己不能久留。
  再多驻足,只是打扰他如今的安稳。
  他终于缓缓后退,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刃之上。
  目光最后深深落了一次那张他爱了半生、负了半生的眉眼。
  “我先走了。”
  周瑾珩轻轻应声,温和平淡:“公子慢走。”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甚至连一丝异样都没有。
  秦栖郢转身,慢慢汇入人海,再也不敢回头。
  直到那道单薄孤寂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潮深处,小摊前的周瑾珩,才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心口。
  不知为何。
  方才那白衣公子站在面前的片刻,他心口莫名发闷、发酸,空落落的,像是丢过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空空落落,隐隐作痛,却全然想不起缘由。
  他蹙眉轻滞片刻,终究只当是春日风燥、心绪恍惚,摇了摇头,再次垂眸,收拾花草,将那点莫名的酸涩轻轻压下。
  前尘尽忘,无凭无据,何来思念,何来心痛。
  可人海那头。
  秦栖郢攥着那束白兰,站在喧闹人潮之中,终于无声落泪。
  他熬了三年。
  盼重逢,盼解释,盼赎罪,盼哪怕一句怨恨。
  到头来,上苍给了他最残忍的结局——
  他活着,却忘了我。
  他的罪孽,无人清算……
  他的深情,无人承接……



第12章
  暮春向晚,落日熔金,染红整条十里花街。
  喧嚣了整日的赶花集终于渐渐落幕,游人如潮水般退去,满地落英残香,留在空旷的青石长街上,风过之时,簌簌轻响。
  周瑾珩垂眸整理小摊,动作沉静温柔,指尖熟稔地将晒干的松针、艾草、素馨与白兰一一归拢,叠进竹篓。他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素色青布长衫洗得干净泛白,眉目温润平和,三年山野市井的安稳日子,早已磨尽他身上所有卑微凛冽,只剩一身清淡静好。
  唯有袖口深处,那一枚未曾刻完的小木佩,静静贴着腕间皮肉,带着微凉木质温度,是他日复一日、无人知晓的习惯。
  只是今日,他心头始终压着一缕散不去的滞涩。
  自午后那名白衣公子驻足摊前开始,这份莫名的纷乱便缠了他许久。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形销骨立,眉眼清隽却覆着浓重倦色,眼底是沉沉叠叠、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恸与酸涩。他立在人潮之外,静静望着他,目光太深、太重,像是压着几载光阴、千般亏欠、万般悔痛。
  周瑾珩阅人三年,摆摊市井,见过众生百态。
  温和的、势利的、欢喜的、淡漠的,他皆能一眼分辨。
  可唯独那白衣公子,陌生得彻底,却又熟悉得刺骨。
  明明从未相识,可四目相对那一瞬,他胸腔骤然一空,心口突兀发酸发闷,头颅旧伤隐隐抽痛,脑海里炸开一片白茫茫的混沌。没有画面,没有记忆,没有名字,唯独残留着一种极致的、空洞的、怅然若失的疼。
  像是年少遗失过什么最珍贵的东西,像是凭空少了一段人生。
  他想不通,也抓不住。
  三年来,他的世界干净、空白、安稳。
  唯独偶尔,会被这种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酸楚击溃。
  收好最后一束花草,周瑾珩背起竹篓,转身离开长街。晚风拂面,吹散街市浮香,却吹不散心底那点若有似无的郁结。
  城郊清溪小筑,依山傍水,竹篱围院,青瓦低矮,院内种满寻常草木,无珍奇花卉,却处处清净雅致。
  这里是他重生三年的居所,是他空白余生里唯一的归处。
  救他的两个人,此刻正在院中忙碌。
  函离伊一身素雅便服,褪去了昔日京华贵女的风华矜贵,眉眼恬淡安然,正坐在石凳上细细择着新采的青菜,指尖纤细,动作轻柔。她本是秦府原定的儿媳,是秦栖郢三年前的联姻未婚妻,却在大婚前夕决然退亲,远离繁华,隐居郊野,再不问朝堂世家事。
  而她身侧立着的女子,便是万韫汐。
  万韫汐眉目温柔沉静,性情细腻稳妥,是函离伊贴身丫鬟万诗繁的亲姐姐。三年来,她始终伴在函离伊身侧,陪她避世隐居,打理小院琐事,温柔妥帖,从未离开。
  三年前望春崖惊天一变,万丈深渊,江水湍急,乱石嶙峋,坠者绝无生还可能。
  是恰逢在崖下浅滩隐居散心的函离伊与万韫汐,听见崖顶异动,看见坠落的黑影,冒着江水凶险、乱石锋利,拼尽全力将浑身骨碎、头颅重创、奄奄一息的少年从死亡边缘抢了回来。
  她们救了他的命,也替他埋了所有惨烈前尘。
  三年来,她们从不主动提秦府,不提望春崖,不提牢狱污名,不提那场万众唾骂的死刑。
  只给了他一个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新生。
  周瑾珩推开竹篱木门,轻步走入院中。
  听见动静,万韫汐率先抬眸看来,眉眼漾开温柔浅笑:“瑾珩,回来了?今日回来得略晚,可是集市人多忙碌?”
  “嗯。”周瑾珩轻轻点头,将竹篓放在廊下,声音清浅温和,“今日赶花集游人多,收拾慢了些许。”
  他抬手从篓中取出一束干净素白的素馨花,递了过去:“今日新开的,香气淡,适合屋里摆放。”
  万韫汐笑着接过,指尖轻抚柔嫩花瓣:“你总是这般细心,年年春日都不忘带花回来。”
  一旁的函离伊放下手中青菜,抬眸望他。
  她目光平静通透,似是一眼便能看透他眼底藏着的纷乱与倦怠,轻声问道:“心绪不宁?”
  周瑾珩微顿,没有掩饰,轻轻颔首:“今日摊上,遇见一位陌生公子。不知为何,望见他时,心头很闷,头也隐隐作痛。”
  这话一出,院中氛围微静。
  函离伊与万韫汐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轻的了然与怅然。
  三年了。
  她们最怕的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最怕他与秦栖郢重逢。
  最怕这空白安稳的岁月,被骤然闯入的旧人打破。
  万韫汐端过早已温好的汤药,递至他手中,温声劝慰:“许是今日人多嘈杂,扰了你心神。你头颅旧伤未愈,本就怕心绪起伏,别多想,先把药喝了。”
  周瑾珩接过青瓷药碗。
  药香清苦,是三年来日日不变的味道。
  那场坠崖重创,碎骨损脉,最严重的便是颅脑旧伤。他醒来之时,前尘尽灭,记忆寸无,大夫言是重创淤血压迫记忆脉络,此生或许永无复原可能,亦可在情绪大起大落、遇见旧人旧物时,隐隐触发痛感与心绪共鸣。
  他忘了所有人,所有事。
  可身体的痛感、心底的空落、潜意识的羁绊,不会彻底消失。
  周瑾珩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清苦味漫满舌尖,稍稍压住头颅深处隐隐的钝痛。
  他放下空碗,抬眸看向函离伊,语声平静无波,带着几分纯粹的疑惑:“方才那位白衣公子,二位……认得?”
  他虽失忆懵懂,却不愚钝。
  那公子气度绝非市井之人,且方才函离伊一眼便看出他心绪异样,分明知晓缘由。
  函离伊沉默片刻,晚风拂动她鬓边发丝,她望着眼前眉眼干净、前尘空白的少年,心底生出无尽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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