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非否决(古代架空)——阿隗小鱼

分类:2026

作者:阿隗小鱼
更新:2026-10-03 17:09:57

  眼前之人,干净、温柔、安稳、平和。
  是她们拼尽全力,替他换来的新生。
  三年前那个困于牢狱、受尽折辱、满心赤诚、最后被推入深渊的周瑾珩,早已死在望春崖的春风里、万众唾骂中。
  活着的这个,是无冤、无恨、无爱、无念的普通人。
  良久,函离伊才轻轻开口,声音轻缓淡然:“认得。”
  “他是秦栖郢。”
  这三个字落进耳畔的瞬间,周瑾珩心口猛地一缩。
  空白的脑海里没有画面,没有回忆,没有爱恨,可偏偏这名字像一道深埋骨血的烙印,狠狠震颤他四肢百骸。
  酸涩、空落、怅然、隐痛,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他不记得这个人。
  可他的身体、他的本能、他遗失的岁月,记得。
  周瑾珩眸色微凝,轻声重复:“秦栖郢……”
  “是我昔日婚约的未婚夫。”函离伊淡淡道,语气无波无澜,早已无半分当年情爱纠葛,“三年前,我与他解除婚约,自此再无关联。”
  万韫汐在一旁轻声补充,语气温柔却带着刻意的分寸,只说浅因,不揭深痛:“当年秦府风波大乱,府中失火,诸事纠葛纷乱,人心叵测,风波缠身。你……恰好在那场大乱里受了无妄之灾,坠落崖底,是阿伊与我碰巧救下了你。”
  她们刻意模糊了牢狱、诬陷、背叛、当众行刑、万众唾骂的惨烈过往。
  只轻轻一句“无妄之灾”,盖过他半生委屈。
  周瑾珩静静听着,眸色安静澄澈。
  他大致听懂了。
  原来他的伤,他的失忆,他的无依无靠,皆源于那场三年前轰动京华的秦府大火风波。
  原来今日让他心绪大乱、心口空痛的陌生公子,便是当年那场风波的中心之人,是救下他的二人昔日的至亲婚约之人。
  一切皆有渊源。
  唯独他,被隔绝在外,一无所知。
  “所以……我从前,认识他?”周瑾珩轻声问。
  这句话很轻,却重得压人心底。
  函离伊垂眸,掩去眼底复杂情绪,良久才轻轻点头:“是。”
  “你从前,与他很熟。”
  仅仅四字,便藏尽千般爱恨、岁岁相伴、满心赤诚、最后肝肠寸断、生死别离的全部过往。
  周瑾珩指尖微微收紧。
  很熟。
  熟到他见他一眼,便心神大乱,旧伤复发,心口空痛。
  熟到他尽数遗忘,却骨血难忘。
  可他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没有年少伴读的朝夕,没有贴身守护的晨昏,没有牢狱心寒的绝望,没有崖边坠落的决绝,没有爱恨,没有执念,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万韫汐怕他多想,柔声安抚:“都过去了,瑾珩。前尘纷乱、风波险恶,皆已散尽。你如今好好活着,平安安稳,便够了。”
  “我们不告诉你太多,不是刻意瞒你,”函离伊抬眸,目光温和却坚定,“是因为你的从前,太苦了。”
  “苦到不值得你再回头,不值得你再记起。”
  三年前,她身在局外,却看得清清楚楚。
  看他数年赤诚、岁岁守护,看他忠心耿耿、毫无私心,看他被流言裹挟、被众人定罪,看他最信任的人迟疑观望、不肯坚定信他,看他牢狱受尽折辱,最后被绝情推落悬崖,承受满城唾骂、万众冷眼。
  那少年这一生所有的苦、所有的冤、所有的伤,皆因秦栖郢而起。
  如今他失忆空白,无痛无恨,安稳度日,是上苍对他唯一的慈悲。
  周瑾珩沉默许久,晚风穿过竹篱,拂动院中草木,簌簌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掌心,看着腕间若隐若现的淡淡旧疤——那是当年铁链镣铐经年磨损留下的痕迹,哪怕过了三年,依旧浅浅留存。
  他不知道自己从前到底经历过怎样的苦楚。
  可他能清晰感知到,心底那片空空荡荡的地方,是永久的缺口。
  是那个名叫秦栖郢的人,留给他的、他自己全然不知的缺口。
  “今日他看我的眼神,很痛。”周瑾珩轻声开口,如实说出心底最直观的感受,“像是欠了我很多,悔了很多。”
  函离伊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涩然。
  何止是欠。
  何止是悔。
  秦栖郢用三年枯槁、郁结沉疴、日日痛哭、半生残败,来偿还他当年一时迟疑、一生辜负。
  只是,太迟了。
  “他心里有愧。”函离伊淡淡一语点破,“所以他看着你,才会那般失态。”
  “可瑾珩,”她认真看向他,语声温柔却郑重,“你不必懂他的愧,不必接他的悔,更不必回头看。”
  “你如今的安稳平静,是你死过一次,才换来的。别让旧人旧事,毁了你重生的日子。”
  周瑾珩静静听着,轻轻颔首。
  他心性温和通透,虽失忆空白,却天生干净清明。
  他不懂前尘爱恨,却能分清安稳与纷扰。
  他如今有归处,有恩人,有清净小院,有花草烟火,日子平淡安宁,无牵无挂,无忧无虑。
  何必再去追寻那些苦厄过往。
  “我知道。”他轻声道,“我不会深究。”
  只是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涩与空落,久久不散。
  他不知自己曾爱过谁、信过谁、护过谁,又被谁伤透、被谁辜负、被谁推入深渊。
  他只知,从今往后,那个叫秦栖郢的人,于他而言,是一个见过一次、会让他心口隐痛、却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夜色慢慢漫上山头,星月渐次亮起。
  小院灯火温柔,烟火安然。
  周瑾珩立在晚风之中,望着院外寂静山野,眼底干净无波。
  前尘种种,皆成空梦。
  爱恨嗔痴,尽数湮灭。
  唯独远处长街尽头,那道枯瘦孤寂的白衣身影,还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守着一场早已被当事人彻底遗忘的、漫长无期的赎罪与相思。



第13章
  夜色彻底浸透清溪小筑时,院中灯火次第熄去,只留檐下一盏孤灯,映着满院寂寂草木。
  晚风穿篱,轻摇枝叶,细碎的簌簌声响,成了深夜唯一的动静。万韫汐与函离伊各自安歇,整座小院静谧安然,三年来皆是如此,无喧嚣,无纷扰,安稳得像一场永不醒的清梦。
  周瑾珩洗漱完毕,躺卧在朴素的木榻之上。
  被褥干净柔软,屋内萦绕着淡淡的艾草清香,是他常年晾晒留存的气息,最能安神定绪。往日里,他沾枕即眠,沉酣无梦,失忆三年,他的睡梦向来安稳澄澈,极少有纷乱梦魇。
  可今夜不同。
  白日花集那抹白衣身影,像一根无形的细刺,浅浅扎在心底,拔不去,消不散。头颅深处的旧伤隐隐蛰伏着钝痛,心绪翻涌难平,闭眸之后,眼底、心间,全是那道单薄枯瘦的身影,以及那双盛满悲恸悔恨的眼眸。
  他辗转片刻,终究缓缓沉入梦境。
  梦境落地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更迭。
  不再是清幽安宁的竹篱小院,而是一片朦胧混沌的天地。四下白雾茫茫,如烟似絮,笼盖了所有景物,看不清亭台楼阁,辨不出日月晨昏,天地间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
  冷凉的风穿梭在白雾之间,带着陈旧的寒凉,不是山野晚风的清软,是深宅大院里,常年锁着的、沉郁压抑的冷风。
  周遭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唯独不远处的白雾中央,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一身素白长衫,身姿清瘦挺拔,立得端正孤挺,身形轮廓清隽利落,透着矜贵出尘的气韵,与白日花集偶遇的那名白衣公子,分毫不差。
  周瑾珩站在漫天雾色里,遥遥望着那人。
  心底骤然涌上熟悉的酸涩空落,熟悉到让呼吸骤然滞涩。
  他想走近,想看清对方的模样,想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为何次次牵动他全无记忆的心绪。
  可无论他如何凝神眺望,如何迈步靠近,那人的面容始终隐在厚重雾霭之中。眉眼模糊,轮廓虚化,一片氤氲灰白,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具象的模样。
  他看得见那人挺拔的肩背,看得见垂落的素白衣袖,看得见他静静伫立的孤寂姿态,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沉郁郁,载着数不尽的亏欠与哀伤。
  唯独看不清脸。
  分毫不得窥见。
  梦境里的时光混沌缓慢,无声流淌。
  那道白衣人影始终立在雾中,不远不近,不声不响。没有动作,没有言语,不曾靠近,也不曾远离,就那样静静望着他,像伫立了岁岁年年,等候了无数晨昏。
  周瑾珩站在原地,心头酸胀得发疼。
  他分明不记得这个人,脑海里空空荡荡,无半点相关回忆。可潜意识里的熟稔挥之不去,像是相伴经年的至亲之人,像是刻入骨髓的羁绊宿命。
  雾色浮动,隐约有细碎的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分毫。
  是灯火摇曳的书案旁,两道并肩的身影;是微凉月色下,指尖共执一块原木的温柔;是阴冷潮湿的铁牢栅栏外,一道伫立良久的白衣剪影;是万丈悬崖之上,遥遥坠落的风声与绝望。
  碎片零散,模糊不清,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却每一幕都带着刺骨的寒凉与委屈。
  他在梦里,无端觉得委屈,无端觉得心酸,无端觉得自己好像等了这人很久,又好像被这人辜负了一生。
  雾中白衣人影似乎动了动,薄唇微张,像是在唤他的名字,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无尽的哽咽与悔意。
  可风声太大,雾色太沉。
  他听不真切。
  无论如何屏息聆听,都抓不住那声呼唤,只余下满胸腔空荡荡的落寞,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朝着那人伸出手,指尖穿过茫茫白雾,一片冰凉虚无,什么也触碰不到。
  咫尺距离,恍若天堑。
  明明近在眼前,却是隔了生死、隔了岁月、隔了一整场被彻底抹去的前尘。
  “你是谁……”
  周瑾珩在梦里轻声呢喃,语气茫然又酸涩。
  无人应答。
  唯有那道无面白衣身影,依旧静静伫立在雾色深处,固执地凝望着他,带着亘古不散的孤寂与忏悔。
  心头的酸涩越来越重,沉沉压在胸腔,窒息般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头颅旧伤骤然刺痛,猛地击碎了整片梦境雾色。
  天地骤然倾覆,白雾尽数消散,那道伫立良久的白衣虚影,在他眼前寸寸碎裂,彻底湮灭于虚无。
  “唔……”
  周瑾珩猛地睁开双眼,骤然从梦中惊醒。
  窗外夜色深沉,檐下孤灯摇曳,屋内艾草清香依旧,周遭依旧是安稳熟悉的小院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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