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周明晏本是甘心受着,他心知自己对不起孟思昀,孟思婧骂他多少句他都心甘情愿,可她的个别字句如尖锥刺心,他脸色骤变,猛然抬头,脱口问道:“监狱,什么监狱?自杀又是怎么回事?”
  想起孟思昀遭遇种种,孟思婧眼眶泛红,她自知这些事不能全怪到周明晏头上,可情急之下,她再难理智,厉声道:“事都出了,你还问这么多干什么!”
  周明晏亦变了神色,沉声道:“告诉我!”
  “都晚了!”孟思婧右手一扬,横刀铿然出鞘,“不管是谁欺负我弟弟,我孟思婧绝不放过!”
  气氛剑拔弩张,秦臻挡在两人之间,摁着孟思婧的手腕让她先把刀收起来,孟思婧哪里肯听,秦臻左右为难,急出了一头的汗。
  相持不下之际,三人身旁房门被猛然拉开,孟思昀出现在门后,皎白面容上双眸湿亮,如素白团扇上两点水墨,单薄身上素袍曳地,一只手虚虚抚在身前,遮掩着袍衫下若隐若现的圆润弧度。
  “思婧,别这样——”他脚步虚浮,却挺身挡在周明晏面前,如瀑青丝垂落,众人依稀嗅得到他身上素淡香气,“别这样,这些事都不能怪他……”
  周明晏怔怔望着身前单薄背影,几乎看得清对方清瘦脊背上起伏的肩胛骨,喉间一阵酸涩哽咽,攥紧双拳出不了声。
  孟思婧望着弟弟,眸中炽烈怒意终究被心疼淹没,又悻悻望一眼被弟弟护在身后的周明晏,秦臻借机拉了拉她的手肘,她便顺水推舟收了刀:“行吧,那……”
  秦臻适时接话:“那你们慢聊,我们先走了。”
  两人颇有默契,把孟思昀和周明晏向房中一推,一个关门一个落锁,心满意足地双双离开。
  走到回廊尽头,孟思婧单手叉腰道:“我不是真要跟周明晏打,我就是想激思昀开门。”
  秦臻跟在她身侧,闻言笑道:“我知道。”
  孟思婧挑眉:“你知道你还那么用力拉我!”
  “对不起,我只是想配合你把动静闹大一点……”秦臻立时慌了神,看她在揉手腕,要伸手又不敢伸手,窘迫又着急,“疼不疼?要不要去军医那里看看……”
  孟思婧展颜一笑:“逗你的,就你这点力气怎么拉得住我?”
  “……你没事就好……”
  

第56章 西窗烛
  两人独处一室,这京城相处时最寻常却又最珍贵的情景,对这对刚刚历经生离死别、万语千言不得开口的恋人而言,如在共剪窗烛时回望巴山夜雨,百感交集,又觉恍如隔世。
  孟思昀垂首低眉,余光却不自觉瞥向身旁高大身影,仍觉自己像在梦中,但梦中他尚可诉尽衷肠,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唯有心底百转千回,无穷无已。
  他在看周明晏,周明晏亦在看他,看他眼眶的泪痕和清瘦的脸颊,看他单薄如纸的身体和始终护在小腹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见他另一只手绕到背后,似想轻轻摁着腰,周明晏立刻道:“要不要先坐?”
  发现有孕以来,孟思昀时常腰骶酸痛,稍站片刻便疲累不已,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不想周明晏会这么快发觉,点头轻声道:“嗯,你也坐。”
  两人走到房中桌旁,孟思昀留意到周明晏跟在自己身后,虽然没有伸手来扶他,但两只手一直虚虚护在空中,预备随时扶上来,心底既酸涩又熨帖。
  周明晏总是这样,小心翼翼,不越一步雷池,他既爱周明晏如此,却又忍不住恨他是块榆木疙瘩。
  案上放了一张纸,是周明晏写给孟思昀那封短信,因为被泪水打湿,孟思昀把它放在桌上晾干,见周明晏看过来,孟思昀忙抽走信纸,折起揣进怀里。
  他动作很快,周明晏却还是看清了那纸上晕开的水渍,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嗓音酸涩:“……对不起。”
  薄薄信纸贴在胸口,字字句句似在发烫,孟思昀轻轻摁住热意翻涌的胸口,勉强一笑:“……你信上都写过了,不用再……”
  “不,不仅仅因为那些……”周明晏打断他,五指攥紧,手背隐约泛起青筋,“对不起,我刚刚才知道,你被我连累入了狱,甚至还……”
  他如鲠在喉,“自尽”两字卡在喉咙,吐不出口,只有腥甜的血液涌出来,沿着滚烫颤抖的喉咙被咽下去。
  孟思昀自幼坎坷,历经多少艰辛才有今日,心智坚韧远超常人,他不敢想象,该是何等痛楚绝望才让孟思昀甘愿一死,那煎熬必如无间炼狱,皆因孟思昀爱他至深。
  无论他是否知情,是否无能为力,孟思昀曾受他连累,都是不容争辩的事实,若孟思昀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绝不会原谅自己。
  周明晏胸口起伏,呼吸粗沉,俊朗面容上痛惜内疚深刻彻骨。孟思昀见他如此,不觉心急,急急摇头,阻止他再说下去:“没事,都过去了,我如今好好的不是吗?那些事都过去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再说与你听。”
  他说着伸出手,指尖轻抚周明晏手背,安抚地放松着对方紧绷的肌肤。周明晏感受着他指尖柔软微凉的触感,如同一缕春雨自手背洒过,抬眼望着灯下那张苍白消瘦、却仍温润清隽的脸,轻轻摇头道:“你总是会原谅我。”
  他抽出自己的手,温暖坚实的掌心覆在那纤细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的动作里含着无限爱怜:“你不该这么轻易地原谅我……”
  自春暮别院那阴差阳错的邂逅起,他总在向孟思昀道歉,孟思昀每一次都会原谅,却纵得他愈发恬不知耻,先骗走孟思昀的心,又险些害了他的命,让他这样纤细文弱的人来沙场搏杀,甚至还……
  孟思婧理所应当生气,他空有山盟海誓,带给孟思昀的却唯有无妄之灾,像他这样的人,真该被千刀万剐。
  高大人影伏在孟思昀身前,宽阔脊背微微抖动,握住他掌心的手亦在颤抖,懊悔的姿态宛如一个做了错事却无从弥补,惶恐内疚到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的心也跟着疼起来,手却被周明晏攥住,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笑,轻声道:“上次道歉,可是拿了侯府家产清册来任我挑的,这次准备拿什么赔礼?”
  语声清脆,似春日寒冰上第一抹阳光,冰消雪融的缓和气息翩然而至。周明晏抬头,且信且疑,也微微扬起唇角,顺着他的话道:“家传玉佩给了你,那清册上的所有东西都算是归你了,我现在一无所有。”
  孟思昀笑道:“一无所有?”
  “嗯,什么都没了。”周明晏手指弯了弯,将孟思昀的手托在自己掌心,小心得像是捧了汪初融的春水,“只剩我自己了,你还要我吗?”
  孟思昀不语,右手五指动了动,与周明晏五指钩缠在一处,眼底笑意随着盈盈泪光浮漾闪烁,宛如春花沐雨,明润照人。
  周明晏将他的手攥得更紧,温柔眸光看遍他清隽面容上眼角眉梢,孟思昀被他看得心尖发烫,却眷恋着不想避开,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去碰他眉间伤痕,眼底满是心疼:“这是怎么伤的,疼不疼?”
  眉心这道伤是被逼落高崖时被穆矢以弯刀所伤,又在逃亡途中反复撕裂,结疤后才如此狰狞。所幸没伤到眉眼,更为英俊面容增添了肃杀气息,可乍然看来到底可怖。
  周明晏因此颇为忐忑,又怕吓到孟思昀,刚欲低头避开他视线,却被孟思昀掂住下颌,立时不敢再动,只轻声道:“……不疼,你别看……”
  “别傻了,你忘了我是大夫,比这重的伤我看过不知多少。”孟思昀手上并没用多少力,周明晏却在那柔软指尖下动弹不得,乖乖地由着他将自己转到灯火明亮处,仔仔细细地看了个清楚,“伤口不深,也愈合了,但保险起见,还是该用些膏方,我……”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忽地被周明晏拥入怀中。两人肌肤相贴,孟思昀只觉对方坚实胸口心跳怦然如鼓,纤瘦身形僵了又软,抬手轻抚对方脊背,柔声道:“怎么了?”
  周明晏深深嗅着孟思昀身上气息,熟悉的清苦药香里如今混了一丝柔和的甜香,他嗓音发闷:“没怎么,就是觉得,我肯定没有你疼……”
  孟思昀正疑惑,忽而面上一红,周明晏环在他腰上的手动了动,温热掌心贴住他身前精致的隆起。
  连日操劳忧心,孩子仍然不大,顶起的弧度脆弱而柔和,似是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果,又似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苞,青涩纤小,却又蕴着无限希望。
  孩子似有感应,忽而一动,似风中花朵微微晃动,隔着一层肌肤,周明晏还未曾察觉,却引得孟思昀腰腹敏感地一颤,险些喘息出声。
  察觉怀里身躯微颤,周明晏忙停了手:“不舒服吗?”
  孟思昀急急摇头,抿唇顿了顿,稍稍向后挪了挪,伸手护住小腹,忐忑地看着周明晏的眼睛:“你……不介意吗?”
  他面上红晕未散,眸光摇曳闪烁,局促紧张一览无余。周明晏先是茫然,忽有所感,心间酸涩汹涌而生,孟思昀顾虑的居然是这个。
  “我介意什么?”他掌心贴在怀中人身前柔软肌肤上,似要将掌中温暖尽数传递给那薄薄肌肤之下沉睡的小小生命,哽咽嗓音泛起欣喜的涟漪,“这是我们的孩子。”
  说完,他俯身下去,以无限虔诚的姿态,轻轻吻在那抹圆润的弧度上。
  孟思昀呼吸急促,温热双唇触在他身前肌肤,分明是他梦中的温度。周明晏温热呼吸扑在他小腹上,忽而感觉唇下有什么微微一动,难以置信地抬头:“这是什么?是它动了吗?”
  孟思昀含笑点头,周明晏欣喜若狂,人几乎跪在他身边,侧耳去听他腹中的动静。孟思昀垂手轻轻抚过他脸颊,眸中泪意清浅,笑意却有无限满足。
  方才那碗桂花甜粥又拿去热过,虽然孟思昀说他自己可以,周明晏还是坚持让他倚在床畔,自己端了陶碗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喂他喝粥。
  孟思昀喝得很慢,目光始终停在周明晏脸上,眸中情意犹如游丝飞絮,似有若无,撩得周明晏心头发痒,又舀起一勺粥放到嘴边吹凉,递过去道:“怎么了?”
  孟思昀慢慢咽下一口粥:“没什么,只是不太有胃口。”
  今日大喜大悲,至今他心中仍然风波未息,哪有吃饭的心思,也就是看在孩子和周明晏亲自喂他的份上胡乱咽几口而已。
  “怎么会这样?”周明晏关切地望着他,又想起自己面上的伤痕,“不会还是怕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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