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他拆开秦臻的伤处,刀尖悬在半空,一边寻找着适合下刀之处,一边端详着秦臻的脸色,忽然说了声:“思婧?”
  秦臻下意识一凛,转头望向帐门,后知后觉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孟思昀一手摁住他不自觉发抖的胳膊,轻声道:“我怕秦将军会忍不住动,抱歉。”
  “呃……没关系,多谢。”
  秦臻咬牙,忍着刀尖拨弄腐肉的剧痛,一只手狠狠摁在桌面,疼得脸都快变了色。
  忽而一阵冷风灌入,孟思昀不由抬头:“思婧?”
  秦臻面色发白,勉强笑笑:“孟军师不必如此,我能忍住……”
  “哟,这么厉害呢!”
  清亮女音在身后响起,秦臻蓦地抬头,正对上孟思婧英气勃勃的眉眼,眼神蓦地凝住,身子要起又不敢起,手脚都局促得似乎没地方放。
  孟思婧浑然不觉,目光被他血肉模糊的伤口吸引,眉头紧蹙:“这么严重?你之前也有发热吗?”
  她说着伸手要摸秦臻的额头,秦臻身体僵住,脸几乎要红到耳根,孟思昀看在眼里,唇角微微一扬,手上加紧动作,很快清完腐肉,重新包扎好伤口。
  “秦将军是有些许发热,现下清完创口,再服些汤药便无大碍了。”
  听弟弟如此说,孟思婧便收回了手,秦臻重新披上衣服,心间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失落,拱手向孟思昀道谢。
  孟思昀喉咙干得厉害,内里又像有什么在翻涌,饮了口茶压下那股浊气,才问思婧是不是有什么事。
  “对,是有事。”孟思婧解了腰间的照水刀,“方才审了那赵虎一顿,问出了点有意思的事情。”
  赵虎是个兵痞,怂恿兵士离营并非临时起意,应是早有谋划。孟思婧怀疑他另有靠山,因此没有直接取他性命,一通拷打审问后,赵虎哭爹喊娘,果然说出了实情。
  前任寒州主官范临江曾是陆之韦的党羽,此前与陆之韦里应外合,暗中构陷周明晏,陆之韦倒台后,范临江为了保命,干脆投了萨汗,萨汗见他长于簿记,又熟悉北境局势,便派他在凌云仓堡协助粮草转运,赵虎与他有些交情,率众离开,本是想去凌云仓堡投奔范临江的。
  范临江的背刺害得周明晏一度身败名裂,寒州不存,镇北军险些全军覆没,秦臻与其不共戴天,听闻他居然在凌云仓堡,眼中都要冒火:“岂有此理,这丧尽天良的狗贼怎么还活着!连这种人渣都能苟活于世,凭什么元照他……”
  他嗓音哽住,话音戛然而止,抿紧嘴唇,眼眶瞬间泛红,眼中悲愤几乎要喷薄而出。
  三人沉默对坐,烛影摇动,帐壁上身影摇曳不定,帐外寒风呼啸,仿佛翻滚压抑的悲鸣声。
  孟思昀眼神沉沉,烛火映在眼底,如倒影在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他一整天都在剖开别人的伤口,如今也轮到了他自己。
  “秦将军,”他声音发颤,忍着喉咙的干涩轻声问,“元照他是怎么……”
  悲愤在秦臻胸中鼓胀起伏,肩上的伤处隐隐作痛,秦臻的睫毛被不知是汗还是泪的东西沁透,在烛火中闪着湿润的光。
  他沉重地闭了闭眼睛,平复心绪,才把近来际遇说了出来。
  范临江受陆之韦指使,克扣镇北军粮草、截留周明晏传书等事,孟思婧等人早已知晓,秦臻便言简意赅地带过,直接从寒州之战讲起。
  但他也没有见到周明晏生前最后一刻。
  范临江向萨汗投诚时,把寒州卖给了对方,周明晏甫一回援就陷进了穆矢的包围之中。对方早有准备,以逸待劳,镇北军拼死抵抗,仍是无力回天。
  生死存亡之际,周明晏命秦臻率一支精锐轻骑突围求援,他率余部断后掩护。刀光剑影之中,周明晏匆匆书就求援信函,连同自己的私印、以及此前行军途中来不及寄出的家信一同交予秦臻。
  名为求援,实则却有绝笔之意,秦臻自然看得出,说不如由他掩护周明晏突围。两人争执不下,眼眸都被战火鲜血染成红色,直到周明晏不由分说,扬鞭在秦臻马上抽了一记。
  “出去!”箭雨呼啸,剑光缭乱,是周明晏为他撕开了一条口子,他最后只听到周明晏的声音,孤注一掷却又饱含希望,“寒州和兄弟们就靠你了!”
  秦臻不再回头,在周明晏的掩护下全力突围。奈何兵力悬殊,穆矢也看透了他们的意图,竭尽全力围追堵截,秦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生天,紧接着便收到了寒州沦陷、周明晏战死的消息,无奈之下召集残兵驻扎在此处。
  “对不起……”秦臻双拳紧攥,泪水滑过血痕累累的侧脸,落在青筋暴突的手背上,“是我没用,我辜负了元照的希望,没能带来援兵,也没能……”
  军令如山,周明晏的命令他不得不从,可每每想起那最后一刻,后悔便如毒蛇般撕咬着他的心。他是周明晏的副将,该同周明晏同进同退,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独自活下来,甚至没能陪周明晏坚持到最后。
  灭顶般的悲伤扼住孟思昀的咽喉,五脏六腑似在被焚烧,藏在袖间的手五指紧攥,指尖泛红,咬紧牙关不让泪涌出来。
  他知道他不该这样,周明晏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周明晏,坚持掩护秦臻突围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你把玉印和信交给秦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有没有想到我还在京城,还在等你回来?
  秦臻还在懊悔,却忽然听到孟思婧的声音:“不,那很有用。”
  柔和烛火勾勒着她的脸,明丽眉眼褪了白日的锋利锐气,望向他的眼神温暖真挚,如一片澄澈湖水,融化了他内心遍地丛生的棘刺,平复他内心翻涌的自责和不安。
  “多亏有你,玉印和信才能被送回京城,你不知道那有多重要,又救了谁的命……”她既是安慰,也是发自肺腑,“真的,多谢你。”
  

第46章 执念
  帐中烛火燃至最后一寸,前来议事的将领同孟思婧拜别,陆续走出营帐。
  秦臻留在最后,同孟思婧一起将最后一张地形图卷起收好,孟思婧活动了下筋骨,道:“有劳秦将军,今夜就先到这里吧,我再去伤兵那边看看思昀。”
  新官上任三把火,孟思婧初到军中,必得先与各级将领见面,摸清底细,收服立威。
  秦臻还在发热,她本想让他先去休息,但他执意不从,说他是镇北将军的副将,此刻便是她的副将,再者目前军中鱼龙混杂,或许仍有赵虎一般心怀叵测之徒,他对军中情形更熟稔,即便帮不上什么大忙,必要时也能帮她弹压一二。
  赵虎及其徒众并不属于镇北军,有二心并不意外,但镇北军余部之中,也未必无人对孟思婧心怀微词,秦臻作为镇北军中人,他的支持会是孟思婧极大的助力。他话里虽未点明,但她心领神会,当即答应。
  秦臻点点头,孟思婧转身就走,他望着她的背影行至帐门,又忍不住开口:“孟将军!”
  孟思婧回眸,略带疑惑地问他还有什么事。
  秦臻张了张嘴,想叮嘱她小心些,又觉得多此一举,欲言又止得脸都憋红了,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口。
  “今日的事……多谢你。”
  孟思婧一愣,顿了顿才回忆起来,他指的是初到营中时他被人推搡,自己扶了他一把,笑道:“这有什么,理所应当的嘛,我的副将我当然要护着,哪能让别人欺负。”
  她眼中笑意明亮,话说得自然而然,一抬眼发现秦臻的脸更红了,挑眉道:“你怎么回事?还发热的话就早些去休息。”
  “不,没事……”秦臻生怕她又要走,情急之下,憋了好几日的话骤然冲了出来,“孟将军,你为什么会请缨来这里?”
  接到那道石破天惊的圣旨,他的惊讶非同小可,再听闻孟思婧居然还是主动来的,更是让他惊讶不已。
  周孟两家交情匪浅,周明晏牺牲,孟家的震动应该不小,但也不至于让孟思婧亲自出马。萨汗如狼似虎,北疆龙潭虎穴,连周明晏都折在了这里,她为什么要来?
  是为了收复失地,还是为了给周明晏复仇?他曾以为她和周明晏不是他此前想象的那样,如今看来,难道还是……
  眼下北疆情势危急,实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可这念头却挥之不去,他真的想知道,他是她的副将,那周明晏又是她的什么?
  一念及此,他一个激灵,抬头又对上孟思婧疑惑的目光,顿时自惭形秽,低头喃喃道:“……是我冒昧了,对不起。”
  孟思婧没说什么,认真地望着他。
  经历了寒州之战,比起上次见面时,秦臻变了很多,不仅是外在。今日共事,他虽一如以前那般认真勤勉,可她觉得他颓唐了不少,整个人无精打采,短短一日里,道歉的话足说了三四次。
  她一直觉得秦臻和弟弟有些像,总会把本不需要他独自背负的东西扛在身上。寒州的陷落和周明晏的牺牲、赵虎的背叛都不是秦臻的错,他却将它们抗到现在。
  他不仅伤在肩上,更伤在心里。
  孟思婧回忆着秦臻出征前同她在宫中相遇的情景,想着如何让秦臻打起精神,思忖片刻,道:“我是来找你的,还记得吗?你出征前我就说过,你不回来的话,我会去找你。”
  她又想了想:“令尊令堂也很挂念你,我走之前,令尊特意拜托我,带你一同平安归来。”
  她双眸明亮,耀眼得令秦臻不敢直视。他曾以为那不过是孟思婧的一句玩笑,不料她会如此认真,亲人的挂念更让他喉头哽咽,颤声道:“可是,我让他们蒙羞了……”
  “不,你没有。”望着他颤抖的双肩,孟思婧百感交集,忽而明白了彼时李芳时的感受。
  她学着李芳时的语气,郑重道:“他们以你为傲。”
  伤兵营帐中躺着数名伤势较重的伤兵,服过孟思昀熬制的汤药后都已安稳睡下。营帐外另有一顶小帐,供储存药材、熬制汤药之用,此时帐中药炉微沸,药香热气氤氲。
  孟思昀和衣坐在一旁,盯着炉火出神,清隽面容隐在袅袅水雾里,眉眼被热气熏得愈发剔透水灵。
  “怀宁,今天累不累,药喝了没有?”
  孟思婧声音比人先到,说着便掀帘进来,孟思昀闻声回神,抬头微笑道:“没事,刚熬好,这炉里就是。”
  孟思婧最挂念弟弟身体,一路上再忙也会抽空盯着他按时服药。她不顾他推辞,亲自动手把药炉从火上取下来,把汤药倒到碗里,反复腾挪着放凉了,递到他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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