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直到某个深夜,他再次从噩梦中醒来,抓着床幔吐了惊天动地的一遭,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他小腹已经痛了好些天,他一直以为是舟车劳顿、久坐伤腰,并没有太过在意。但方才吐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小腹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仿佛柔嫩的柳枝轻巧拂过,又像顽皮的小鱼游曳摆尾,那感觉极细微,却又再确切不过。
  他坐在床头愣了愣,解开里衣,试探着将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这处几乎不见天日,白皙柔滑如凝脂,因了方才的呕吐,浮着一层晶莹的薄汗,微凉的手指刚放上去,立刻又感受到一阵明显的起伏。
  孟思昀呼吸急促,手抑制不住地发抖,他收回双手,开始自己给自己把脉。虽说医者不自医,但这么多年他一直给自己把脉,反而是最精准稳妥的。
  他手指微颤,反复摸过许久,一直到悬着的手臂都微微发酸,感觉都是一致的,往来流利,滑如滚珠。
  他脚步虚浮,踉跄着站起身,挽起里衣衣摆,把腰腹整个暴露出来。
  堡中简陋,连块稍大些的镜子都没有,他只能自己看,近来他瘦了许多,整个人单薄一片,胸下能看到明晰的肋骨,小腹处却分明微微凸起,鼓出一道圆润的弧度。
  病后他也被营中其他军医把脉看诊,但军医常年只给将士看病,熟悉的是刀箭创伤、断肢骨折,对妇人脉象知之甚少,更不曾发现他体质特殊,因而竟全无察觉。
  热泪盈眶,不辨喜悲,他用指尖轻触那道弧度,继而将整个手掌覆上去,双膝一软,跪倒在榻边,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不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击倒,还是想要叩谢上苍。
  原来周明晏留给了他这么多,不仅有玉佩和玉印,不仅有写下却未能寄出的信函,他还留下了比海誓山盟更固若金汤的证明,留给了孟思昀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和希望,让他此前连想象都不敢奢望的梦想变为了现实。
  那些水乳交融的时刻,鬓发厮磨的缠绵,并非是镜花水月、春梦无痕。周明晏不曾留他独自一人,他的爱融入了他的骨血,与他声息相通、血脉相连,与他共享同一道呼吸和心跳。
  周明晏没有说错,孟思昀有朝一日,真的会以自己这副身体为傲,正因如此,才会有这样的奇迹,他才能保留下周明晏留给他的,最后也是最珍贵的存在。
  “元照,元照……”他喃喃自语,滚烫泪水流过脸颊,“我们有孩子了……你和我的……孩子……”
  收复凌云仓堡后,孟思婧来不及回味初战告捷的喜悦,清点战果、审讯范临江、谋定后续作战方略,一时忙得分身乏术。
  百忙之中,她最牵挂的还是弟弟,趁着巡查的间隙来探望他,亲自监督他喝药,看着他边咽药汁边止不住干呕,既揪心又忍不住纳闷。
  “怎么会突然吐成这样啊?是不是吃坏什么了?”看他嘴唇发白,呕得眼眶都噙着泪,她眉头拧得死紧,伸手过去想帮他拍背顺气,“以前吃这穆大夫的药不是还挺管用的吗?”
  孟思昀咽下一口酸水,下意识稍稍偏了偏脊背,躲开了孟思婧的手,搭在腰际的手忍不住收紧,隔着被子护在小腹上。
  他是有苦难言,思婧连他身体特殊的事都一无所知,何况眼前战事正到紧要之处,他不可能在这当口对她说出实情。
  但他也忍不住担心,或许因为他素来体弱,且并非女子之身,他的孕期反应姗姗来迟却分外猛烈,肚子也比这个月份的正常大小要小许多。再这么吐下去,他担心孩子会出问题,而且军师卧病多日,军中难免流言蜚语,他和思婧此前好不容易才稳住的军心,不能因为他的私事毁于一旦。
  孟思婧敏锐地察觉他的回避,后知后觉他似乎在隐瞒什么,蹙眉问:“怀宁,到底怎么了?什么事瞒着我?”
  孟思昀下意识摇头,目光却下意识移开,见孟思婧愈发起疑,只好道:“……没什么,可能是那日在地牢待太久了,吸了些浊气。”不待她追问,他又道,“穆大夫的药确实管用,但北疆风土不比京城,可能要再添几味,只是此地偏僻,药材或许比较难寻。”
  在医药之事上,孟思婧对他向来全然信任,不假思索道:“包在我身上,什么药,你说我去寻。”
  孟思昀取了纸笔,写下几个药名给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看着她把药方揣进怀里。
  他方上桑寄生、续断、阿胶、菟丝子等药材,单看都是补血强腰、弥补虚损的,合在一起却能起到养血安胎、固和胎气之效。孟思婧一向身强体健,对医药之事知之甚少,但愿她不会看出端倪。
  小腹里又轻轻动了一动,他用手微微抚了抚,唇角不由浮起浅淡笑意,心中念想又坚定了几分。
  无论要担多少风险,他都要把这个孩子保住。
  孟思婧另有要事,叮嘱他早些休息便出了房间。她掩了房门出去,没走几步便碰上秦臻,朗声招呼道:“秦将军。”
  秦臻手里捧了个木盘,上面放了个隐约冒着热气的陶碗,见了她忙低头行礼。孟思婧摆手道不必,问:“你是来找思昀的?”
  虽然秦臻是孟思婧的副将,但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秦臻盼着这样的机会,可真待如此又忍不住紧张,努力控制不让端碗的手发抖,点头道:“是,听说孟军师身体抱恙,刚好伙房那边有些新鲜牛乳,正适合煮开了给孟军师喝,特别能补养身体。”
  他极力让自己语气自然,一句话盘旋喉头,到底没勇气说出口:其实他还热了一碗,本想来过孟思昀处便给她送去。
  得知他关心弟弟,孟思婧比关心她还要开心,连声道谢,又道:“不巧,我刚从他那儿出来,他这会儿刚喝了药睡下,你晚些再来吧。”
  秦臻关切道:“孟军师好些了吗?”
  孟思婧蹙了眉,望着不远处孟思昀虚掩的房门,轻声道:“还是不好,脸色差得很,问他怎么回事也支支吾吾,偏偏眼下医术最高的就是他了,真愁人。”
  她眉头紧锁,一脸烦闷,秦臻的心跟着揪起来,宽慰道:“别急,孟军师医术卓绝,对自己的身体定然是有数的,他知道你关心他,不想让你过分担忧。”
  “但愿吧……”孟思婧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不知道左近哪里有售卖药材的地方,城池村落都行,思昀托我给他买些药。”
  比起她,秦臻对北疆更为熟悉,他思忖片刻:“有是有,但不太好找,孟军师要买什么,不如我替将军走一趟。”
  孟思婧急忙推辞,秦臻道无妨,说他去才能事半功倍,孟思婧听他言之有理,便把那张药方递给他:“那就有劳秦将军,过后必有重谢。”
  明知这多半是句客套话,秦臻却心底一动,忍不住追问:“怎么谢?”
  孟思婧没料到他有此一问,怔了怔笑道:“秦将军想让我怎么谢?”
  她眼波明亮,神采飞扬,眼底笑意盈盈闪动,如涟漪般荡开在他的心上,秦臻喉结滚动,艰难道:“……没有,玩笑罢了。”
  孟思婧疑惑地眨了眨眼,扬了下颌笑道:“谢当然要谢,等秦将军想好了再告诉我吧。”她转身向他招了招手,“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目送她轻捷身影离去,秦臻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低眉打开她递来的药方,目光霎时凝固了。
  秦臻生在一个喧闹的大家庭,与诸位兄嫂同住,对类似之事了解得多些。他清晰地记得某年嫂嫂怀上小侄子的时候,兄长去药铺给她抓药安胎,他跟着去凑热闹,当年嫂嫂的方子上就有这几味药材。
  孟思昀是男子,他怎么会需要安胎药?!
  可如果不是他,那有身孕的难道是……
  秦臻难以置信,不敢再想,思绪却止不住延伸,一时天旋地转。
  不出两日,秦臻便凑齐了药方上的所有药材。
  孟思婧多半是不知他会识得这些药材的功效,才会放心将此事交予他。他知道他应该把药材直接交予她,此外不多置一词,对外守口如瓶,对内亦装作一无所知。
  军中除了孟思婧并无年轻女眷,灶上几位老妈妈守寡多年,早已过了能生育的年纪,如此看来,需要这药的只有孟思婧一人。
  这是孟思婧的私事,还牵扯到女儿家的清誉,干系甚大,她秘而不宣正在情理之中。她的麻烦已经够多,他身为外人理应知道分寸,无法替她分忧,至少不再给她徒增烦恼。
  可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无法置之不理。妇人有孕是辛苦凶险之事,当年嫂嫂有孕时,全府上下何等爱重照顾,前后都病过好几次,何况这可是险象环生、杀机四伏的战场,她是镇北将军,全军将士都要靠她率领指挥,万一她有个什么闪失……
  秦臻一想到孟思婧千里迢迢赶来北疆,甫来便和赵虎交手,之后又身先士卒冲上凌云仓堡城墙,手刃守军大将,心里便止不住后怕。
  而且孟思婧并未婚配,那这孩子又是谁的?孩子的父亲身在何处,知不知道她如今情形?还是说,孩子的父亲已经……
  秦臻望着面前的药包,止不住地心烦意乱,没等他理出个头绪,孟思婧敲门进来:“秦将军,你——”
  秦臻一个激灵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盯着她的腰看了好几眼。孟思婧一眼看见他面前的药包,惊喜道:“我正想问呢,秦将军办事果然稳妥,多谢啦!”
  她急着给孟思昀熬药,拎起药包转身就走,秦臻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孟将军!”
  孟思婧转身,望见秦臻欲言又止,支支吾吾,面色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愈发疑惑。秦臻双手绞了又绞,牙一咬心一横,问:“孟将军,这些药到底是给谁的?”
  孟思婧一头雾水:“给思昀啊,怎么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用孟思昀做挡箭牌,秦臻又急又无奈,压低声音道:“孟将军,你我军中同袍,战场上足可以生死相托,这事你无需瞒我,何况这不是小事,人命关天——”
  孟思婧了解秦臻为人,知他绝非危言耸听、信口雌黄之辈,奈何他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一头雾水道:“到底怎么了,我什么事瞒着你了?”
  秦臻指着她手里的药包:“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孟思婧也跟着低头看:“药啊,还能是什么?”
  秦臻隐约察觉哪里不对,但焦急疑虑以及对孟思婧的关心和担忧侵占了他的理智,他破罐破摔,索性戳破真相:“这些药材都是安胎药,你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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