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弟弟与寻常男子不同,而且还怀着周明晏的遗腹子。
  这事实不管第多少次回想,她都难以压下心中震惊。但扪心自问,最令她难以置信,乃至情绪失控的并不是这件事,她真正在乎的,与其说是每每想起便让她大动肝火,倒不如说是感到深深的挫败。
  脚步声自背后响起,来人在几步开外停下,轻声唤道:“孟将军,打扰了。”
  孟思婧抹了一把脸,转身看见秦臻,清了清嗓子道:“秦将军,有事吗?”
  “没有要事,只是听说孟将军不曾用晚膳,就想过来看看。”秦臻说着上前,递给她几块尚且温热的干粮和一个酒囊,都用一张大氅裹着,“夜里城上风大,小心着凉。”
  被他这么一说,孟思婧倒真觉得有些饿,道了谢之后把大氅裹在身上,啃了两口干粮,又喝了口酒囊里的——
  “怎么是牛乳?”
  秦臻不好意思道:“抱歉,只是觉得借酒消愁愁更愁。”
  孟思婧被牵动心事,垂下目光,秦臻借着星光辨出她欲言又止的神色,轻声道:“孟军师处我托人照看着,晚膳用了一些,药也喝了,现在应该睡下了,我派了亲兵守在他房外,没人会去打扰。”
  孟思婧是热血上头便不管不顾的性子,秦臻这番安排周到熨帖,将她的鲁莽反衬得一览无余,她既感动又内疚,感激道:“多谢你。”顿了顿又道,“你都听到了?”
  秦臻点头,语气多少有些尴尬:“嗯,听到了……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他本是怕姐弟俩吵起来才守在门外,听了几句方知非同小可,于是便守在走廊以免外人过来听见,奈何之后姐弟俩声音实在太大,他不得已听完了全部。
  那些话的确不可思议匪夷所思,他怎么也想不到孟思昀和周明晏竟然是那种关系,但震惊过后,他很快明白了什么,毕竟当时孟思昀出入镇北军行营,他便隐约看出对方和周明晏关系不同寻常。
  虽然说来惭愧,但确定与周明晏私定终身的并非孟思婧,秦臻还是感到了由衷的释然。但后来孟思婧夺门而出,对她的担心便压倒了一切。
  得知秦臻得知了真相,孟思婧亦觉得尴尬,可也莫名有种一切有人分担的放松感,她理了理思绪,道:“让秦将军见笑了,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她言简意赅,请秦臻帮忙准备车马人手,她要送思昀回京城。
  秦臻静静听完,道:“如果孟军师想走,在下自会为将军与军师安排妥当。”
  孟思婧敏锐地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什么意思?”
  察觉她语气中的警惕与不满,秦臻的心猛然一颤,在寒风中硬着头皮,坚持道:“将军知道在下是什么意思。”
  孟思婧眼神一变,蓦地上前一步,那气势几乎要把他撞到城墙下面,却又在千钧一发时生生刹住,愠怒道:“思昀必须回去!”
  她咬住嘴唇,双手烦躁地掰着指节,嗓音和肩膀一起发抖:“他怎么能留在这里?细致些的吃食都没有,萨汗随时会反攻,连药都买不到,随时可能会出事,我怎么能让他留在这里冒险?”
  她发泄也得收着声音,愤懑担忧几乎要撕裂肺腑,她咬紧牙关,如同走投无路的笼中困兽,抬手向身边城墙狠狠一砸:“我就不该让他来北疆!”
  拳头落在冰冷坚硬的城墙上,砰一声激起细碎的尘土,秦臻眼神跟着一颤,终是欲言又止,拧着眉头看着孟思婧收回手,力竭般地靠在城墙上。
  呼啸的风声小了些,两人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漫天星光剔透如水,巍峨的城墙如同浸在璀璨的银河之中。
  秦臻轻声道:“孟将军可还记得,你欠了卑职一个人情?”
  孟思婧微怔,片刻才明白他是说之前替她买药的事,稍稍冷静下来,道:“记得,我欠你不止一个人情,你想要什么?”
  她心想秦臻多半是要让她同意留下思昀,说完便一脸戒备地抱起手肘,想着只要他开口她就一口回绝,却听秦臻道:“别无所求,只想让孟将军听卑职说几句。”
  孟思婧听他语气并不强硬,不自觉跟着放松下来:“你说。”
  脚下石砖沧桑斑驳,两人身影晃动交叠,秦臻上前一步,倚在她身旁的城墙上。
  “孟将军或许也知道,我在家中排行最末,上面还有好几位兄长。父母言传身教,家中和睦,兄长们也待我极好……可到了能从军的年纪,我还是留书跑来了北疆。”秦臻转头,冲她莞尔一笑,星光辉映下的笑意分外温柔,“孟将军可知是为什么?”
  孟思婧推己及人:“呃……因为读书读得太烂?”
  秦臻失笑:“不是,就是因为父母和兄长们待我太好。”星光浮动在他眸中,染上一层复杂的光晕,“因为待我太好,所以什么都想替我做决定;因为待我太好,一早便为我选定科举入仕入朝为官的路;字写不好会有兄长手把手带我写,读不进书母亲会想方设法延请名师,将来做了官,朝中也会有父亲和兄长照应提携,让我顺理成章平步青云……”
  秦臻低眉,望着自己的手,这双曾经白皙细嫩、只知提笔挥毫、不食人间辛酸,如今却饱经战火风霜、密布伤痕和剑茧的手,语气沉重,却又无怨无悔:“他们待我太好,可我偏偏想要靠自己。”
  犹如振聋发聩,孟思婧望着年轻将领俊朗的侧影,隐约明白了什么。秦臻收回自己的手,转眸望向她:“我与孟军师相识不久,自不如孟将军了解他,我只是了解作为后辈,被兄长一昧保护的感受。孟军师谋略过人、智计无双,又精通医道,大可独当一面,孟将军无需为他担心。”
  秦臻以自身作比,情真意切,入情入理,孟思婧听得感同身受,何况她最喜欢听别人夸奖弟弟,道:“有道理,只是……”
  她蹙着眉头,脚尖搓着脚下石砖,不情不愿地承认:“其实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有点难过……”
  她垂了头,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说着说着,鼻尖开始发酸:“这么大的事情,母亲知道,凡心知道,后来周明晏也知道……他只瞒着我,如果不是你提醒我,他被我撞见瞒不过去,他估计还要继续瞒着我。告诉我又能怎么样?我难道会把他当成怪物吗?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
  思昀告知她真相时,自然也交代了隐瞒她的原因,她也承认他言之有理,可比起宽慰,更多的却觉得委屈,不仅仅是为她自己不被信任,更是因为思昀。
  她之前就知道弟弟辛苦,体弱多病辛苦,支撑家业辛苦,迎来送往也辛苦,但不知道他其实有这么苦。她从小护着弟弟,谁欺负了他都要以牙还牙,可在这种事上,她的刀尖却只能朝向虚空,愤怒和委屈都无处落脚。
  能怪谁呢?谁让思昀平白无故忍受这许多苦楚,谁让她这么多年对此浑然不觉?
  风扬起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她抿唇转头,不想让秦臻看见她泛红的眼睛,却隐约又觉得,即便被他看到也没有什么。
  秦臻望着她飞扬的发尾,贴在铠甲上的手指不觉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动作,待她冷静些许,方柔声道:“我想,他就是最看重你这个姐姐,不想让你替他担心,才会这样的。”
  孟思婧眼睛一瞪:“你的意思是他不需要我了吗?”
  “不,他需要你,就像我永远都需要我的兄长。”秦臻摇头,在一瞬间,似是看到了出征前在府门前送别他的兄嫂,“但他需要的不是你保护他,不是你为他担心……”
  “他长大了,他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需要的是你支持他。”
  孟思婧不语,静静望向眼前无边夜色。原野苍茫辽阔,星光剔透明亮,天际线处遥远的山峦轮廓若隐若现。
  她想到了思昀,想起幼时她偷偷翻窗给他带糖吃,想到他们一起跪在双亲的灵柩前,想起他在书房读书、在茶楼打算盘,想起饭桌上他眉眼弯弯,把她爱吃的菜夹到她碗中的模样。
  幼小的他们是双生的并蒂幼苗,除却彼此无可依傍,可长大后的他们已是并肩而立的山峦,不必像幼时那样报团取暖,而是可以独立在这苍茫天穹下,彼此守望彼此所在的方向。
  思昀从小好强,比起她的照顾谦让,他更渴望被平等对待。他早就已经向她证明过,他非但能独当一面,还能成为她的后盾和铠甲,只是她一叶障目,留恋着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弟弟,固执地不愿放手。
  温热泪水涌上眼眶,又被夜风温柔地拭去。秦臻知她心结已开,稍稍侧身为她挡住风,笑道:“单就这件事而言,我比你还惨,周元照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过,不声不响的和别人私定终身,简直没把我当朋友。”
  孟思婧不觉笑了,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是过分了些,不过他是为了思昀,我替他给你赔礼。”
  秦臻忙道不必,孟思婧舒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你懂的好多,今日让你见笑了,真对不住。”
  “不必,旁观者清罢了,而且我恰好有很多兄长,所以更能体会孟军师的感受。”见她展颜,秦臻也觉宽慰,笑道,“孟将军是为孟军师考虑,这份心意,孟军师也一定会体会到的。”
  孟思婧道:“思昀从不会记恨我,但我也得找他道歉才行。”
  秦臻赞道:“孟将军知错就改,在下佩服。”
  孟思婧的脸微微一红,嗔道:“别拍马屁了,听起来怪别扭的。”她话锋一转,“咱们是一辈人,以后外人不在的时候,叫我思婧就好,孟将军孟将军的我听着都累。”
  秦臻受宠若惊,脑子一热,脱口道:“好,孟将军,啊不……思……思婧……”
  他平素口齿清晰,这两个字却念得黏黏糊糊,孟思婧又忍不住笑,纠正道:“是思婧,不是思情!情是哪里冒出来的,哈哈哈……”
  她笑得单纯,秦臻的舌头却越发不灵光,思婧也不再纠结,让他慢慢练去,两人一同下了城楼。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回眸道:“对了,当时你出征前说有句话跟我说,是不是就是刚才这些?”
  秦臻一怔,心怦然跳起来:“什么?”
  “是这些吧,就是觉得我对思昀太大包大揽,思昀会不舒服……”思婧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你真该早点说的!不然我也不会跟思昀吵架,不过现在也不晚,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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