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这夜漫长如冰河,连记忆深处唯一的温暖都变得遥远。即便是被诬陷入狱,被押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他也不曾见过这样不见尽头的夜。
  他拥着自己单薄嶙峋的双肩,将自己蜷在房间一角。曾几何时,周明晏在这里第一次吻他,而如今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经和周明晏抵死缠绵,这副破败凋敝的躯体,是否真的曾经偎在爱人坚实温暖的怀抱。
  彼时红绡帐里鸳鸯成双,此时唯有孤鸿照影清泪两行。他全身冰凉,周明晏留下的那块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却再没了定情时的滚烫热度。
  相识短短数日,周明晏总在赠他东西,赠他玉佩算珠,赠他红衣桂花糖,赠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更赠他同常人一般独立于世的勇气和尊严。他给了他太多太多,足以让他在失去他之后一无所有。
  旧物仍在,斯人已逝,碧落黄泉,再不会有人在这漫漫长夜拥他入怀,再不会有人用那样深情的嗓音唤他怀宁。
  日落月升,寒鸦鸣声凄切,树影婆娑,把他的心切割得支离破碎。秋月如水,遍地如清凉琉璃世界,可他的世界唯有黑夜。
  因为他的月亮永远不会升起了。
  没有月亮的故乡不再是故乡,没有周明晏的人间也称不上是人间。
  门内的人独自煎熬,门外的人同样度日如年。
  寒州的沦陷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孟思婧得守在公主府,凡心在书房门口呆了好几天,绞尽脑汁,好话说尽,房门都纹丝不动。
  孟思昀只说过一次让他去休息,此后便再无回音,凡心嗓子也哑了,知道他说不动孟思昀,也不再啰嗦,只是不愿离开,一主一仆就这么隔着房门对峙,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
  这日黄昏,凡心正精疲力竭地靠在门边,忽而有下人抱了衣箱来,说这是大小姐和公子新裁的冬衣,按例送来给公子试身。
  这节骨眼上谁还有心情试衣服,凡心挥手让他下去,那下人犹豫片刻,说本来也没什么,但箱里有套特别的礼服,是公子特意定制的,先前还问过好几次,不知公子现下还急不急用。
  凡心一愣,忽而记起那是什么,身旁房门却被猛地推开。
  短短几日,孟思昀像是被削去了一层血肉,整个人形销骨立,墨色衣袍飘飘然挂在身上,更衬出一张如雪面容,散落乌发贴着瘦削脸颊,昔日清润照人的眼眸,如今如同两团晕开的鬼火。
  凡心目瞪口呆,连认都认不出,不及他反应,孟思昀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拿过那衣箱,一句话都没说,再次合上房门。
  他蹲在地上,对门外凡心的敲门呼唤声充耳不闻,径自打开衣箱,艳丽红色透出来,映在他苍白憔悴的眉眼上。
  兰州绒褐为底,金银丝线绣出龙凤呈祥,是他为迎接周明晏凯旋而做的,亦是他承诺穿给周明晏看的婚服。
  但现如今,这只是一个永远失去的幻梦,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幻觉。
  周明晏答应过他的,只要他说出口,就一定会回来,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之间,周明晏竟是先违背誓言的那个。
  他如约穿上这身红衣,却再等不回他要迎接的那个人。
  是夜,裹着那身瑰丽的婚服,疲惫至极的孟思昀在连日不寐后第一次合眼,做了近日来唯一的一个梦。
  他梦到了周明晏。
  他以前也梦到过,但那都是北疆的周明晏,在军营里厉兵秣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在雪夜研开砚台上的浮冰给他写信,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对方,像是梦魂越过关山千里,想念他,渴望他,却又唯恐打扰了他。
  但这次不同,这一次周明晏就在他的书房里,站在他面前,披着一身潋滟月光,像是裹着一身清寒风雪,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目光定定凝在他身上,不敢移开,甚至不敢眨眼,仿佛那高峻身影脆弱如叶上朝露,只要他稍一错神,便会从眼前消失。
  “这是真的,是不是?”他睫毛闪动,眼底泪意剔透如琉璃,嗓音颤抖,生怕惊破自己的幻觉,“你让我穿红衣等你回来,我穿了,你就真的回来了,是不是?”
  周明晏一动不动,英俊面容沐在如霜月光里,他听不见周明晏的声音,只看得见他嘴唇开合,他跟着默念,轻声读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摇头:“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告诉我,那些都是假的,现在的你才是真的……”
  他伸开双臂,将身上繁复华丽的刺绣展示给他看:“你说我穿红衣好看,好看吗?我就穿这身衣服,我们成亲,好不好?”
  周明晏依旧没有回答,孟思昀伸手去摸他的脸,周明晏的脸上冰凉湿冷,潮湿的液体顺着他的小臂流下来,像大片大片的雪,冰冷却又滚烫,将他的肌肤冻结,又仿佛在他的血液里燃烧。
  是啊,周明晏留在北疆,最后的一刻一定是冷的,气力耗尽,鲜血流干,最后一位同袍倒在脚边,身后是再也无法回归的故土,他不敢想象那有多冷,也不敢想象那有多痛。
  后来他醒了,秋夜还长,他在月光中枯坐许久,身上红衣泪痕斑驳,在月色里闪着幽微的光,似是凝成了冰,又像是沁出了血。
  他回到案边,研墨提笔,写完了那封写到一半的信,在末尾告诉周明晏,他不会让他久等,他们马上就能相见。
  最后一字落笔,他眸中也有什么沉下去,幽深黑亮,转手将信纸透进一旁的火盆,明亮火光卷起纸边,在他的眼眸里映出一抹凄绝的艳色。
  烟气升腾,细碎火星翻卷上升,他跟着抬头,看见闪烁火光之中若隐若现的房梁。
  这是唯一的办法,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脱。如果这是噩梦,那他就能醒,不是的话,他就能死,也能同周明晏在一处。无论如何,结果都是好的,都能把周明晏还给他。
  周明晏是信守诺言的人,他肯定会在奈何桥上等着自己,他不能让周明晏等太久,他要穿着这身衣服去,这是周明晏送他的料子,周明晏看到了,就能认得出他。
  他用衣箱中剩余的衣料结成绳子,穿过房梁,拉着它站起身。
  绯红衣摆垂落,金线刺绣耀目,他一身锦衣华服,秀美面容上希冀期待如三月海棠,仿佛他不是在绝望悲恸之中,孤孤单单地跨进生死之门,而是在众人的祝福嬉笑之中,挽着爱人的手,走进红烛高照交颈比翼的洞房。
  他踮起脚尖,小腹里却忽然狠狠一痛,像被一只手揪了一下,霎时出了一身冷汗,就在这恍惚的瞬间,轰然巨响传来,房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孟思昀!!你这是干什么?!”
  有人死死抱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夺下他手中的绳结,脚下凳子翻倒,两人双双跌倒在地,他挣扎着抬起头,正对上孟思婧满是泪水的眼睛。
  “你说你想静一静,你就是这样打算的吗?”她抓起地上那截衣带结成的绳子,手一扬扔出老远,“你以前怎么说的你忘了吗?你说孟家有你撑着,让我海阔天高,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没了周明晏,你就要去死吗?!”
  双生子血脉相连,心有灵犀,孟思昀生出死志时,懿德殿中的孟思婧也心神不宁,告了假飞奔回府,不顾一切撞开书房门,正好目睹这一幕。
  孟思昀坐在地上,小腹还在抽痛,全身没有一丝力气,连头都抬不起来,孟思婧狂风骤雨般的质问让他难以招架,他对不起她,他对不起所有人。
  见他如此,孟思婧嗓音哽住,她扑过去,拥住他的肩,把他单薄冰凉的身体压进怀里:“怀宁,你别这样好不好?阿姐知道你难过,可你还有阿姐啊,阿姐只有你了,你不能这样,你要是出事,你要我怎么办?”
  她紧紧拥着他,手臂抑制不住地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他的后颈上,烫得他五内俱焚。
  他想说对不起,可他发不出声音。愧疚感如同毒蛇,在他内里噬咬撕扯,他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是在把同样的痛苦施加到思婧身上,可他别无选择,活着实在太痛苦,周明晏把他的一切都带走了,他也许还能苟活于世,也只是具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
  他被孟思婧拥着,忽然听到凡心的声音犹豫着响起:“大小姐,公子,那个……”
  他木然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时,数日来空洞茫然的眼底,第一次漾起不同以往的惊讶之色。
  那人一身缟素,身形高挑,气度雍容,面容憔悴却依旧端庄,目睹姐弟二人相拥而泣之景,眸中讶异一闪而逝,余下的唯有感同身受的悲悯,正是周明晏的母亲。
  

第42章 家书
  简单寒暄过后,周夫人说她想单独同孟思昀谈一谈,于是孟思婧肿着眼睛退了出去。
  一张茶案两旁,坐着两个同样痛彻心扉的人。
  孟思昀知道自己应该安慰周夫人,同她的丧子之痛相比,他的悲伤实在不算什么。可嗓子里像是塞满了又干又热的沙子,他身心俱疲,整个人已经四分五裂,拼凑不起半句有意义的词句。
  周夫人也没说什么,用茶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递给他一个锦盒:“这是刚刚送来的,晏儿的遗物,我想这些应该由你保管。”
  孟思昀有些意外,却下意识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眼神立时颤抖起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赠给周明晏的那方玉印,不知经历了什么,边角磕碰了数处,整颗印遍体鳞伤,斑斑血色渗进他亲手刻出的蜿蜒纹路,将“周元照”三字染出触目惊心的红。
  再往下,是周明晏写给他的信。
  陆党倒台后,朝中才知周明晏此前音讯不通,并非是他有意欺瞒不报,而是寒州主官被陆之韦收卖,截留了周明晏等人发往京城的所有信件。所幸当地驿长良心未泯,没有销毁全部信件,在陆党覆灭后将信件完璧归赵,和周明晏的遗物一同寄回了京城。
  玉印下是一叠书信,有结实的皮纸,也有简单的麻纸,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则略显凌乱,似是急中匆匆书就,每封的抬头都是“怀宁亲启”:
  “怀宁亲启:桂花苗已抽芽,怀宁诚不欺我。近日天寒,所幸有怀宁调配桂心酒,寒症减员大为减少。怀宁所赠桂花,吾一直悉心照管,明日将出城迎敌,也许归来时,能得见桂花盛开。”
  “怀宁亲启:近来以与你讨论之法演习军阵,颇有成效。是夜巡防边哨,月下闻胡琴声,声声犹如昔时怀宁琴音。此前欠你曲名,现已想好,归来时告知你。京城应是已入深秋,早晚多添衣。”
  “怀宁亲启:近来战事屡屡失利,粮草不至,军心不稳,日日焦头烂额,希望你在身侧,又庆幸你不在身侧。敌方似能未卜先知,其中必有蹊跷,情势凶险,不止于战场之上。近日行军匆忙,无法及时收你复信,望你在京城一切安好,万事小心,静待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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