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他嗓音哽咽,眸中泪光闪烁,透出沉溺往事时柔软追忆的眼光:“当年陛下还小,登基之处政事冗杂,我几乎整日待在宫中,准儿那时也小,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何父亲抛下他不管,却要去陪另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闭了眼睛,干瘪的唇角抖动着,自嘲与痛楚比笑意更深刻:“后来世殊时异,什么都变了。陛下想要摆脱我,只有准儿没变,他一直都是那样……一直都是那个,想要父亲关注和肯定的孩子。”
  为人父亲的感慨,复杂沉重,痛彻心扉。李擎望着他,神色中掠过一瞬动容,随即咬唇,眸光犀利,正色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你没有教会他忠,因为你自己也不曾做到。”
  “当年诸多流放之地,李苍最终去了南川,圈地自守,韬光养晦,经营多年,最终酿成今日之乱,也是得益于你有意无意的纵容,不是吗?”
  陆之韦苦笑,李擎这番言语,让他彻底肯定大势已去,与其说是辩解,倒不如说是感慨:“陛下,人都会给自己留条退路,不到万不得已,退路不会变成前路。”
  李擎盯着他:“那若是没有陆准先行勾结李苍一事,在朕和李苍之间,你会选择李苍吗?”
  陆之韦反问道:“若罪臣选择陛下,陛下能容得下臣吗?”
  李擎亦反问:“你觉得不会吗?”
  言语锋利如刃,刀光剑影无声交锋,沉默的一瞬,君臣二人都意识到,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的问题,自然也不需要答案。
  李擎深深吸气,最后一次看向囚栏里的老人,先帝为他钦选的顾命大臣,他的宰相,他的敌人,他的罪臣。
  他们在金殿中争执,在朝堂上对峙,在无数封往来奏折上舌剑唇枪,可最后的最后,最清晰的反而是很久以前,先帝崩逝的哀哭声回荡在冰冷空旷的大殿上,顾命大臣手捧玉玺和遗诏,站在龙椅上那个茫然无措的孩子身旁。
  “……陆之韦,朕叫过你一声先生,也愿最后给你留一份体面。”李擎眸光闪动,缓缓抬手,将一物递进囚栏,“先生,就此别过。”
  他说完便转身,明黄衣袍在昏暗的烛火中金鳞闪动,他走向黑暗甬道的尽头,走向真正属于他的时代。
  陆之韦跪在原地,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抬头,看向手中李擎最后递给他的东西。
  那是一根白绫,白得刺眼耀目,像是头顶天窗里透下来的一线天光。
  陆之韦望着它,记忆深处浮起无数往事。他想起儿子年轻桀骜的脸,想起故乡那个与金缕容貌酷似、最终也没等来他的花轿的姑娘,想起金榜题名、被先帝在殿试中钦点高中时的喜悦,还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兄长带着卖柴凑足的束脩来书塾探望他,看着他被先生表扬的文章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他是上天赐给陆家的文曲星,是他们全家的骄傲。
  他也曾是胸怀壮志,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读过圣贤书,胸怀乾坤大,想过为民请命,做管仲伊尹。可后来什么都不如那个位置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为了保住它使出了浑身解数,可这太难了,即便没有被旁人拉下马,他亲手扶上龙椅的人,那羽翼渐丰的小皇帝,也会把他赶下来。
  可明明他最早的愿望不是这样的。最早最早,那个在书塾里头悬梁锥刺股的少年,只是想让自己和兄长一家都能吃饱穿暖,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而已。
  这日,孟府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尽管下人态度和善,没有表现出半分对罪臣家眷的鄙夷和不耐,听完来意后便引她进了内院,陆秋和还是忍不住忐忑,小心翼翼地跟在下人身后,边走边感叹着孟府的精致清幽,同时暗暗希望自己没有让人觉得唐突。
  她走进书房时,房内墨香氤氲,孟思昀正伏案写着什么。
  日头正好,阳光透过明瓦窗,落在他面上身上,乌发光润如丝缎,长睫被镀成浅金,专注瞳眸如琉璃般澄澈,闻得她进门声,抬头冲她一笑,笑容温润如暖玉生烟。
  这人如此清隽,一颦一笑都如春风拂面,可也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生死攸关之际果断放箭救了她,重获新生的那个清晨,朝霞绚烂如锦,他便是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陆秋和心跳如鼓,脸颊飞红,连孟思昀请她落座的话都没听清楚,回神后顿觉尴尬,面上烧得越发厉害。
  孟思昀见她满面红晕,似有所觉,微笑着打圆场:“陆小姐是觉得热吧?我这房里是比别处热一些,我把门窗打开吧。”
  他起身将支窗撑开半扇,又去开了房门,这才回座为陆秋和斟茶,语气温煦:“今日真是好天气,陆小姐一路过来,街面上行人多不多?”
  陆秋和定了定神,知他是在和缓气氛,忙附和着寒暄几句,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道:“不知孟公子身体如何?秋和贸然来访,不曾打扰孟公子吧?”
  孟思昀微笑道:“当然没有,多亏陆小姐来了,不然我都快闷死了。”他说着向窗外望了一眼,笑容里透出几分无奈,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没有什么,只是凡心不许我出这屋子,我现在也不敢惹他。”
  那日赶去枕霞山,他是瞒着凡心去的,后来凡心发现他自作主张,发了好大脾气,手指差点戳破他额头,还在家寸步不离守了他三日,后来铺子里没了主心骨,催凡心回去主事,凡心不得不走,临走还撂了狠话,说他胆敢再偷跑出去,自己立刻就卷铺盖不干了。
  凡心一通发威,孟思昀颜面尽失,但陆准落网,陆秋和获救,他也放了心,再加上他回程时便很不舒服,一路干呕不止,差点在马车上吐出来。
  原因他心知肚明,他虽然杀的是恶贯满盈、死不足惜的陆准,但毕竟也是杀了人。
  既说不过凡心,身体也不允许,他便放弃挣扎,安安心心养起病来,但凡心还不完全满意,常常突击查岗,疑神疑鬼,担心他又劳心劳神,他多看几页书也要念叨半天。
  他讲了几件趣事,逗得陆秋和浅笑盈盈,又关切道:“对了,之前曾听说陆小姐贵体欠安,如今可有好些?”
  那几日陆秋和被陆准劫持,受了不小惊吓,被救下后便病了一场,之后又去玉麟卫处接受问话,近日方才得了闲,第一件事便是来孟府。
  “多谢孟公子挂怀,秋和早已无碍。”
  孟思昀郑重道:“那日射杀陆准,实为无奈之举,若有冒犯之处,请陆小姐见谅。”
  陆准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但毕竟是陆秋和血亲,若非陆准丧心病狂,被孟思昀射伤手臂后还想要伤害陆秋和,孟思昀断不会当着她的面取他性命。
  陆秋和一怔,反应过来,急急摇头:“孟公子言重,陆准勾连逆贼,祸及全家,罪无可恕,秋和与其早已决裂,见他如此下场,只觉大快人心,孟公子切莫介怀。”
  单凭陆准穷途末路时不惜以陆秋和为质,足见陆家姐弟情谊与孟家天壤之别,孟思昀目露怜惜,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沉默片刻,陆秋和双颊飞红,低头奉上手中食盒,低眉羞怯道:“孟统领与孟公子救命之恩,秋和无以为报,这是秋和亲手做的桂花糕,桂花都是秋和亲手挑的,不成敬意,还请……请孟公子莫要嫌弃……”
  她并不是言语笨拙之人,说到最后一句,却明显语无伦次起来,托食盒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孟思昀一怔,旋即伸手接下,连声道谢。
  他并非有意走神,只是陆秋和的言语让他想到了另一个曾经亲手为他挑桂花的人。
  据北境传回的最新消息,穆矢大军正在进攻寒州,周明晏正率镇北军殊死抵抗,胜负不知。
  “……陆小姐美意,孟某感激不尽。”他咬了咬唇,将心绪转回到眼前,微笑道,“陆小姐离了陆府,之后恐有不易,若有孟某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今后无论是想留在京城,还是想离京另谋出路,孟某都可为陆小姐筹谋一二。”
  陆之韦既倒,陆府被查抄,累积巨产尽数充公。陆秋和因检举有功,并未被牵连,但除去少量傍身财产外再无其他,往日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生活,自然烟消云散。
  陆秋和并不失落,她在揭发陆氏父子时便料想得到今日,总比东窗事发、获罪为奴要强得多。在被接入陆府之前,她也是普通农家女,自食其力的日子她并不陌生,反而让她安心。
  这些时日以来,旁人尽是盘问她陆之韦罪行,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的将来。陆秋和心中感动,轻声道:“这如何能过意得去……”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孟思昀望着她,眼神真挚,“来龙去脉思婧都告诉我了。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虽说忠高于孝,但能有此义举,亦需要莫大的勇气,孟某感佩陆小姐的勇气。”
  他饮了口茶,冲陆秋和微微一笑:“陆小姐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盏中茶水激起浅淡的涟漪,陆秋和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孟氏姐弟中,她先熟悉的是孟思婧,春日侯府中舞剑的少女,如骄阳烈日,锋芒毕露,明亮不可直视。而今见了孟思昀,方知这世间竟有这样的人,如清澈温煦的春水,携着游鱼落花,潺潺流进绣野芳林,滋润人心中花木生根发芽,含苞欲放。
  氤氲热气熏红了她的脸,她攥紧茶盏,轻声道:“……若说请求,秋和还真有一个。”
  孟思昀忙道:“陆小姐但说无妨。”
  “秋和以前不知道,孟公子会射箭。”陆秋和望着他的手,望着自袖中露出那段纤细白净的手腕,鼓足勇气开口,“那日孟公子的一箭,救了秋和性命,秋和……秋和想同孟公子学习射艺,不知孟公子可否愿让秋和拜您为师?”
  她大胆地仰起头,眸中明光点染,羞怯而热烈,飞红双颊染着霞色,少女心事展露无遗。
  孟思昀微微一怔,旋即心领神会,道:“多蒙陆小姐信任,孟某心领。但论起射艺,思婧比我更胜一筹,陆小姐若不嫌弃,还是让思婧来指点陆小姐吧。”
  他语气依旧温煦,谢绝之意却表现得明白昭彰。陆秋和神色顿时黯然,垂落膝上的十指无声地攥了攥袖口,勉强笑道:“也好,那秋和便去拜孟统领为师。”
  孟思昀柔声道:“她一定会答应的。”
  两人又闲谈几句,陆秋和告辞,孟思昀起身相送。转身之前的一瞬,她无意中垂眸,瞥见孟思昀腰间系着一块丹凤朝阳玉佩,玉质温润,一看便是经年的古物,被孟思昀用指尖小心地摩挲着,显是珍爱至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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