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远(穿越重生)——余下三

分类:2026

作者:余下三
更新:2026-10-03 16:16:24

  李延年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确认眼前这个壮实的汉子的确就是那个早就被传“死了”的李镇山。
  六年前走的时候还是个没长开的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如今却已长成了这般虎背熊腰的模样。
  不光是身形,连面容都长开了许多,眉眼间那股子稚气褪了个干净,又蓄了一脸乱糟糟的胡茬,若不是那双眼睛还留着几分小时候的影子,这猛地一见,他还真不敢认。
  手里捏着那份兄弟俩签下的文书,年过半百的李延年气得浑身发抖。
  “镇水这个王八蛋……真是造孽!”
  他做了大半辈子保长,村里大大小小的纠纷经手过不知多少,可这样丧了良心的兄长,他还真是头一回见。末了他也顾不上什么保长的沉稳做派了,当着两个晚辈的面便骂出了声。
  “李叔,您先别动气。”赵之远将房契与文书一并递了过去,又侧头看了看身旁那道壮硕的影子,重新将目光落回保长脸上,“您先给镇山兄弟说一说这房子的事。现如今这屋子可是我的呀!”
  话虽是对保长说的,可他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李镇山身上飘了一下。
  知道了对方昨夜里没有要偷东西的打算,赵之远心里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个误会。
  除去对李镇山的那点歉意不说,他打心底里对这个汉子生出了几分同情。被至亲骨肉这般算计,骗了祖宅不说,还落得个无家可归的田地。
  这境遇,倒与他自己有几分相似。
  赵之远眼底泛起一丝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怜悯,转头又问李延年,“保长,他哥人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李延年昨日便看过这份房契了,晓得屋子确实属于赵之远,便没了再看一遍的心思,只是将那份房契与文书又递还给了赵之远。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兄弟俩的文书,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唉,那个王八蛋!四年前卖了房子就带着他媳妇跑了。如今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这几年连祖坟都没回来上过一炷香。说不定早死在外面了。”
  李延年身为保长,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显然是恨透了那个李镇水,甚至不惜用“早死了”这种话来诅咒他。
  “这样啊……”
  李镇山听完,没有骂,也没有哭,只是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如今家没了,人也不见了。天底下这么大,不知道人在哪儿,怎么找?更何况那人还成心躲着自己。
  李延年看着李镇山那张被失落和茫然填满了的脸,心里实在不落忍。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小时候在村口跑来跑去的那个泥猴子,如今却成了这副无家可归的模样。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镇山的肩膀,放缓了语气:“镇山呐,你别怕。等过几天,老夫带你去衙门告他。这几天你就住这儿,老夫不会让你做流民的。”
  被看破了心事,李镇山别过头去,摇了摇脑袋,声音有些发闷:“叔,我知道了……我去看看阿耶阿娘。你,你们聊。”
  说完他转过身,低垂着脑袋,恍恍惚惚地朝门口走去。他走路时脚步有些发飘,完全没了方才进村时那股子生龙活虎的劲头,他也不在乎什么流民不流民的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些年他还没去坟头上看看呢。
  大哥大嫂跑了,房子没了,这个村子里与他有关的,也就只剩那两座坟了。
  他想去看看,在坟边坐一会儿,跟阿耶阿娘说说话。
  赵之远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李镇山就那么摇摇晃晃地走着,肩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先前那股子蛮横凶狠的劲儿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个被至亲背叛、无家可归的模样。
  迷茫,孤单,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赵之远莫名想起昨夜那根燃尽的蜡烛。明明灭灭地撑了一整个晚上,最后噗的一声熄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此时此刻的李镇山,像极了那截在黑暗中独自摇曳、最终归于沉寂的残烛。
  

第6章 荒田纳税
  虽然和李镇山是同乡,但李延年从头至尾没有流露出半分偏袒的意思。
  是非曲直,他分得很清。
  这一点,让赵之远对这位李大叔的好感又实实在在地添了几分。
  但对于李镇山,赵之远心里清楚,自己同情归同情,却也无能为力。
  作恶的是他那个黑心烂肺的亲哥哥,又不是他赵之远。
  他总不至于因为同情,就把自己的房子拱手让人吧?
  如今证实了手中房契确凿无疑,那李镇山在保长面前既没撒泼也没耍赖,只是闷着头不说话,看上去也不像是不讲理的主儿,想来应当不会再与自己继续纠缠下去了。
  这事,大约就此了结了。
  赵之远将房契仔仔细细地揣进怀里,刚要开口与李大叔告辞,脚都转了半个方向,却听见李延年忽然扯开嗓子朝里屋喊道:“孩他娘!镇山回来了!刚刚你都听见了吧?你还是去一趟吧,我怕那孩子出事儿!”
  那语气里没有半点吩咐人的架势,倒像是一种托付。
  “好嘞!”薛大婶一边应声一边从里屋掀帘子走出来,两只湿淋淋的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水渍。她经过赵之远身边时停下步子,眉眼间挂着慈祥,温声道,“赵先生,我就去看看镇山。你先坐着歇会儿啊!”
  话音还没落地,她人已经跨出了门槛。可刚迈出一步,又猛地想起什么,回头朝屋里扯了一嗓子:“孩儿他爹,昨天跟你说的事,别忘了跟赵先生说呀!”
  李延年点了点头,挥着手让她赶紧走,嘴上虽没应声,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替他说了。
  知道,忘不了。
  赵之远听到与自己有关,原本已经站起来的腿只得又弯了下去,重新坐回那张有些摇晃的条凳上。
  他望向李延年,“保长,啥事啊?”
  听薛大婶那意思,保长似乎有话要说,而且这事对于自己而言还颇为紧要。
  李延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神色间泛起几分为难。他那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又动,却始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实在是有些张不开口。昨夜自家媳妇回来,便在床头跟他说了好一会儿。
  说是去田里寻到的赵之远,说那赵先生生得白净秀气,一看就不是种地的料。又说赵先生那六亩地,全是荒的,杂草长了半人高,地里连一棵庄稼苗子都没有。
  李延年当时困得眼皮直打架,只当是媳妇随口念叨,没怎么往心里去。直到薛大婶又提起马上要收庄稼了,收完庄稼县里就会派人下来收田税,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困意一下子全消了。
  按南燕律法,这田地哪怕是寸草不生地荒在那里,只要田契上有你赵之远的名字,你就得按亩数交田税。
  田里没有半点收成,这田税就等于是白白往里面贴银子,算下来能把人压得翻不了身。
  李延年做保长这些年,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好不容易买了田却种不起,种不起就荒,荒了还要交税,税交不上就卖田,卖了田就成了没根的浮萍,越活越往下沉。
  他不想眼看着这个干干净净的读书人,也走上那条路。
  可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叔,”赵之远见他坐在那里欲言又止,一双手都快把膝盖上的布料搓出褶子来了,心里便也猜到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反倒温声安慰起来,“您有什么事就说吧,没事的。”
  李延年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不说,这事也糊弄不过去,田税不会因为他张不开嘴就免了。
  咬了咬牙,他抬起眼看向赵之远,目光里既有不忍,又有一种不得不说的难堪。
  “之远啊,还有不到一个月,县里就要派人下来催各家的田赋了。连同今年抵徭役的挑费,一并都得收去。你若是打算留在咱们村,这税粮,怕是少不了的。”
  赵之远心里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后背离开了椅靠,搁在膝盖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这个村子有六亩地,加上抵徭役的费用,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往年这些事都是张员外在应付,田税徭役,全都是张家出银子打点的,他连账本都没翻开看过一眼。
  如今自己离开了张家,独门独户地过起了日子,赋税徭役便一样也逃不掉了。而他居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敢问保长,”他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没藏住,“咱们村的赋税要交多少?徭役又是怎么个抵法?”
  他问这话时,目光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期盼,只盼着数目能少些,自己也好把这摇摇晃晃的日子勉强维持下去。
  李延年掰着手指头,一字一板地给他算了起来。
  这些数目他在肚子里盘了不知多少年,闭着眼都能倒背如流:“田赋的话,上田五升,下田三升。不过咱们村这一片土还算肥,没有下田一说,统统按上田算,一亩五升打底。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也晓得,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还得另外算上火耗,再加上县里官爷的夏日冰敬、冬日炭敬,样样都得折成粮食。这么七算八算下来,一亩地起码得按九升粮往外掏。徭役倒是不多,一年二十日,折抵六十尺绢布即可。”
  赵之远听到“一亩九升”这个数的时候,心里便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总共也就七十升粳米,还是从张家带出来的老底子。
  按南燕不论谷物、不论田类的收税规矩,哪怕他地里一粒米都没种,也得拿粳米去填这个窟窿。
  六亩地,每亩九升。他脑子里默默一算,眼睛便有些发直。
  他抿了抿嘴唇,心想倒也还勉强能接受。五十四升粟米,加上徭役折算的六十尺绢布,虽说剩下的粮食撑不了多久,但至少这个税还是交得起的。
  往后的日子只怕就没那么好过了,说不定自己又要卖书度日。卖书倒也不怕,至少那几箱子书他还知道行情,饿不死。
  可他这颗心还没落到实处,李延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可落在赵之远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砸得他心直颤。
  “对了!忘了跟你说了。官府只收粳米,甭管你地里长的是粟米还是稷子,收税的时候,一概照着粳米去收取。”
  赵之远心里凉了半截。不是五十四升粟米,而是五十四升粳米。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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