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远(穿越重生)——余下三

分类:2026

作者:余下三
更新:2026-10-03 16:16:24

  等明年开春,再给他寻个别的住处,或是鼓动他出去寻他那个跑路的哥哥,那么自己便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也不欠谁。
  本来水到渠成的事,被李镇山这么一嗓子直接挑破,倒成了一桩摆在台面上的买卖交易了。
  自己摊上一个大人情不说,总不能让人家白帮这个忙吧?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想当然,既把自己看得太聪明了,又把对方看得太愚笨了。
  不过这样也好。直来直去的,自己也省下了假客套的功夫。
  赵之远正沉吟着如何开口,还没等他想出个合适的措辞,李镇山却已经站起身来。他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和尘土,低下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赵之远,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你们这些读书人啊,最坏了。”他拖着腔,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弯弯绕。年纪轻轻的,就跟那些个老学究似的前怕狼后怕虎,说话做事瞻前顾后。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赵之远眼神倏地一滞。
  这话不偏不倚,正正戳进了他心窝子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空空如也。
  是啊!
  自己好像的确错了。
  李大叔也好,薛大婶也好,他们图过自己什么吗?一个领着陌生的外乡人满村子转,一个端着热粥送到田垄边上。
  就连眼前这个李镇山,被自己占了祖屋,也不过是闷头发了一通火,从头至尾没有真跟自己动过手。
  他们哪一个不是好人呢?
  反倒是他自己,在张家寄人篱下了三年,竟也不知不觉地染上了张家人那股子精刮算计的习气。
  对着这些实心实意待自己的人,还要一层层地裹着心思,步步为营地盘算。
  他垂下眼睫,那张白净得过分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愧色。
  李镇山低头看着他,原本还想再损两句,可见那白净书生忽然就不吭声了,垂着脑袋坐在草地上,活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他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便也消了,啧了一声,伸手在赵之远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赵之远整个身子都跟着微微一怔。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向李镇山。
  “有啥事你就说呗。”李镇山收回手,语气松快了些,像是在哄一个跟丢了大人的孩子,“都是一个村里的,能帮的我一定帮。”
  赵之远被这一拍,肩膀还在隐隐发麻。也不知是李镇山力气太大,还是这句话本身就有了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尽数抛到了脑后,仰起脸,直直地看着李镇山:“快纳粮了,我没那么多银子。李大哥,我想你帮帮我。”
  “纳粮?”
  李镇山沉吟了一声,低下头想了想。片刻后他明白过来了。
  对方是看中了自己当过兵,想借军户的身份免掉田税。
  他嘴角微微一扯,又拍了拍赵之远的肩膀,这回力道轻了许多,语气也认真了些,“那你说说,打算怎么办?我该怎么帮?”
  赵之远微微皱起眉。他有些看不懂李镇山了。这人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按照南燕律法,军户名下田产免赋免徭,只要把田地记到他名下,便什么事都没了。
  这么简单的事,他为什么偏要装糊涂,非得让自己亲口说出来?可要说他有什么算计,方才那语气、那神情,又分明坦荡得很,不像是故意刁难。
  “你大爷的。”赵之远在心里暗骂一句。
  怎么想都觉得这人是成心要让自己难堪。自己先前是有些小心思,算不上真诚。
  可如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端着,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赵之远咬咬牙,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又往下压了压。
  大不了明年开春就让李镇山滚蛋,眼下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他扯出一抹笑来,那笑意端得客气又诚恳,连声音都放低了几分:“李大哥,你是军户,按南燕律法可以免田赋。我想把自己的六亩地记到你名下,待到明年再改回来。你看……成吗?”
  李镇山瞧着他这副明明一肚子火还要强装好脸色的模样,嘴角没忍住,弯了上去。
  就是这一抹笑意,把赵之远最后那点强压着的火气彻底点着了。
  他收起脸上那副硬撑出来的和悦,眉头一拧,嗓门也跟着拔高了:“能帮就帮,你摆着这副脸给谁看啊!”
  “哈哈哈!”李镇山不怒反笑,笑声在这片空旷的地界上显得格外响亮。
  他伸手在赵之远肩上又拍了一下,这回没收着力道,拍得赵之远往前踉了半步,“这就对了嘛!这脾气才对味!净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假客套,谁敢跟你亲近?”
  赵之远被他这一下拍得肩膀生疼,刚要发作,却见李镇山已经收了笑,好声好气地解释起来:“我不是不想帮你。”他摊了摊手,神情坦荡,“可我现在是流民。按南燕律法,流民是不能享有田税减免的。你是读书人,应该比我清楚吧?”
  赵之远愣了愣。他整张脸上方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恼怒瞬间僵住了。
  他只顾着琢磨李镇山的用意,却忘了一桩最简单的事。
  李镇山现在连个住处都没有,在南燕,这就是流民。若成了流民的军户也能免田赋,那些大户人家还不都削尖了脑袋想方设法让退役军户居无定所,收到自家庄子里头白吃白用?
  放着田赋这笔账不算,便是朝廷那边,也不会放心让这么多军户聚在一处。
  明白了其中原委,赵之远只觉得方才自己那通脾气发得实在是没理。
  可他脸皮薄,嘴上不肯服软,便索性抿着嘴不吭声,用沉默来表达那点拉不下来的歉意。
  李镇山见他这副别别扭扭的模样,倒也没跟他计较,只继续解释道:“哪怕我不是流民,也未必能帮得了你。你知道军户免田赋,可你知道不知道,军户役满回原籍,若名下无田,县里要代为置办田产三亩的?你这事我要应下了,可是白白损失三亩地。”
  赵之远听后,眼神里的光逐渐暗了下去,连方才那点心虚都一并被盖过了。
  他只晓得军户免田赋,却不知道还有县里置办田产这回事。一亩地,就按最次的下田算,折合白银五两。三亩便是十五两。
  十五两银子,对赵之远眼下这副家底来说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他是有二十多两银子不假,可那是他全部的积蓄了。况且后面还有一年的日子要过,总不能全填了这个窟窿。
  他一时间拿不出什么东西来补偿李镇山的三亩地钱,手里头稍值钱些的,也就是那几箱子书了。书是他的命根子,今后万一再落到变卖家产的地步,全靠它们活命。
  正当赵之远满心绝望之际,李镇山忽然嘿嘿一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小得意。
  “不过……我现在是流民,就缺个家。”
  李镇山往前凑了凑,拿胳膊肘撞了一下赵之远,挤眉弄眼的,脸上那道胡茬都挡不住的得意劲儿都要溢出来了,“你把你那间破屋卖给我,这事我就应下了。你看成吗?”
  赵之远眸子立马亮了,这不正是自己想的吗?
  李镇山这话再明白不过,他想买下那间破土坯屋子。
  如此一来,他有了住处,就不是流民了。不是流民,自然也就有了免田赋的资格。
  而赵之远呢那间屋子破成那样,连屋顶都是筛子,修葺起来指不定要比盖一间新的还费银子,他是压根儿就没打算住。
  别说卖给李镇山,就算是白送出去,那也不心疼。
  况且他偷偷觑了一眼身旁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壮汉,有了这么个当过兵的邻居杵在隔壁,自己往后哪里还用担心什么宵小贼人?
  一举两得,稳赚不赔。
  “当真?”
  赵之远脱口而出,声音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期盼。
  李镇山豪迈地一拍胸脯,衣襟上的尘土都被震得飞扬起来:“老爷们吐口唾沫是个钉,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反悔!”
  “好!”赵之远松了口气,像是胸口压了一整天的大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他学着李镇山的样子,也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这么爽快,我也不能小气。那屋子我送给你了!不过种地的事,你得帮我。”
  白送一间屋子?
  李镇山拍胸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原先只是想拿银子买下来,再去县里领那笔买地的补贴。
  其实他方才解释的时候多少藏了些话,这六亩地划到自己名下以后,确实不能再从县里领新的田地了,可买地的钱,朝廷还是照样拨的。也就是说,自己帮了赵之远不假,可自己也没什么实质的损失。
  如今赵之远张口就要把屋子白送给他,反倒让他心里生出几分实实在在的愧意来。
  他张了张嘴,想把方才那些藏着的话说出来。可赵之远压根儿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走吧。”
  赵之远已经拉着他的袖口站起身,面上那层愁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急火燎的劲头,“咱们现在就去保长那儿签转让文书。”
  李镇山被他扯着袖子往前走了两步,嘴里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吧,他在心里想,大不了以后慢慢还他。他没再吭声,就这么任由那个白衣书生拽着自己的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保长家走去。
  李延年家的桌子被挪到了屋子正当间,上头摊着笔墨纸砚。
  赵之远站在桌前,挽起袖子研了好半天的墨,才有些笨拙地提起笔,一笔一画地写下转让文书的字句。那笔杆在他手里像是有些不听使唤,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一停,手腕僵得比下地干活还吃力。
  李镇山在一旁候着,等文书晾墨的功夫,他拿起那张纸,借着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看了看上面的字,皱了皱眉,又将目光挪到赵之远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个来回。
  “你真是读书人?”
  “当然了,不像吗?”赵之远说着便展开双臂,大大方方地让他看自己这身儒衫。
  月白色的衣料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唇红齿白、眉眼清隽,那一截露在外头的手腕子更是白得像是羊脂玉。
  这模样,怎么看怎么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
  可李镇山的目光却落在了文书上那几行字上。他看看字,又看看人,心里的嘀咕怎么也压不下去。这人长得是真好看。可这字嘛,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像……”他拖着调子,视线从赵之远那身儒衫上艰难地收回来,又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书。那张纸上的字歪七扭八的,横不像横,竖不像竖,连蒙学里刚握笔的幼童都比这工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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