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远(穿越重生)——余下三

分类:2026

作者:余下三
更新:2026-10-03 16:16:24

  “不,不太像。”
  李镇山本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圆,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只得尴尬地改了口。
  赵之远的脸腾地一热。这人不仅嫌他的字上不得台面,还就这么当面直愣愣地说出来了,连半分情面都没留。
  “你一个臭丘八!懂什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下巴也跟着往上扬了几分,试图用这勉强的架势把丢掉的体面重新捡回来。
  李镇山的嘴角往下一耷拉。自己是当兵的不假,可当兵的怎么了?他在军营里可是认认真真学了字的。
  “你怎么说话的?”他白了赵之远一眼,语气里满是不服,“咱好歹也是霍将军的亲兵,这些年没少跟在霍将军后头学。这字不光认得,还写得呢!”
  说着他便伸手提起笔,在文书上“买受人”一栏底下,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周正洒脱,一笔一画间劲力十足,收笔处还带着几分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干脆。
  不对比还好,一比之下,赵之远的脸便更加挂不住了。
  两行字排在一起。一行像被风吹歪了的篱笆桩,一行像操场上站得齐齐整整的兵卒。
  他想说点什么来给自己找回场子,可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又看,到底还是没找到能挑剔的地方。
  自己是穿越来的,不会写毛笔字倒也说得过去。可原身赵之远是个货真价实的读书人,是能在府试前夕彻夜温书、差点中了举人的料子。
  这样的人,不可能写不出一手好字。若不给个解释,这读书人的人设可就崩了。
  “额……”
  赵之远脸上有些赧颜,耳根子也跟着红了。他垂下眼睫,思量了好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
  “前些年摔伤了手,打那以后,写字就不成了。也是因为这字迹,怕污了考官的眼。府试考取功名的念头,我便也绝了。”
  “是吗?”李镇山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在他看来,这话纯粹是借口。
  “字如其人。我看就算没摔伤手,这字怕也是扭扭捏捏的。”
  方才这姓赵的还拿“臭丘八”三个字来噎自己呢,眼下落了把柄在他手里,他哪肯就这么轻易放过。
  赵之远被气笑了。自己说自己可以,是自己谦虚;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当兵的来教训了?
  他偏过头,拿眼斜着李镇山,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带刺:“字如其人?这话怕是假的。若是真的,李大哥恐怕这辈子也写不出这手字来。”
  “嘿!你小子手不行,这张嘴倒挺毒啊。”李镇山瞪大了眼,随即脸上那股子恼意便化成了不服输的较劲。
  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搁,转过身面朝赵之远,声音比方才又亮了几分,“你问问保长,咱李镇山不说多好看,那也是十里八乡排得上号的俊后生!就是这一路风尘太大,胡子和土挡住了这张脸。你等着,咱回去捯饬捯饬,保准让你小子自惭形秽!”
  他将文书递给李延年画押作保,嘴上却还在跟赵之远一句接一句地掰扯。
  李延年没有掺和两个年轻人的嘴仗。他接过文书,正要提笔在保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
  “赵之远”。
  先前还未注意到这名字是怎么个字,现如今瞧见了写法,李延年却觉得熟悉。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签着字,直等签完了最后一笔,搁下毛笔,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来了。
  “赵先生。”李延年慢悠悠地站起身,将文书递还给赵之远,眼中闪过一丝并不冒犯的疑惑,“老夫看你这个名讳的写法。莫不是,给张家员外做干儿子的那个赵之远?”
  赵之远点了点头,露出一脸的错愕。
  张家屯与李家村两地相隔两百余里,还有人知道自己?
  难不成之前那个赵之远来过这儿?那也不对啊!当时那个赵之远已经死了呀,是自己入的赘啊。
  赵之远越想越不对劲,“李大叔,怎么了?你听过我的名字?”
  

第8章 六亩地
  李延年点了点头,将文书递还给二人,见不光是赵之远好奇,就连李镇山也一脸疑惑地望过来。
  他不急不缓地说出了原委:“我家阿寿在城里的学堂当仆人,回来过年时提过一嘴。”
  李延年的二儿子李丰寿,每年也就过年那几天能回家待上几日。
  一年到头不见人,好不容易团圆了,他的话自然就多,饭桌上东拉西扯,净说些学堂里听来的见闻。其中便有一桩,正好与赵之远有关。
  学堂的顾长水顾先生,对赵之远的才学是极为看好的,甚至破例收下了他的贽礼,愿意做他府试的保人。有顾家的人出面作保,府试只要不出大岔子,功名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惜偏偏就出了岔子。
  学富五车的那个赵之远,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府试前夕。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这个连毛笔都握不稳的码农赵之远。
  如此一来,府试的考场上便没了“赵之远”这个人。
  自己担保的考生缺了席,这事让顾长水念叨了许久。他本以为事后赵之远好歹会登门给个解释,却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人来。
  这一等便是半个多月,直到赵之远给死了儿子的张家做干儿子的消息传到学堂,顾长水才恍然大悟。
  据说那天他站在学堂院子里,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足足骂了半天的“朽木不可雕”才算作罢。
  堂堂一个读书人,竟然给个商贾出身的大老粗做干儿子。
  赵之远听罢,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
  就当时的情形而言,他若不去张家,根本活不下去。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两眼一抹黑的外乡人,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还能有什么活路?
  对于这件事,他本就没打算隐瞒。
  这桩事搁在这个时代的人身上或许难以启齿,他却不怎么在乎,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呢?
  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的契机开口,如今倒好,省得他再费心解释了。
  “李大叔,您说的没错,就是我。”他的语气坦荡得很,“张家族人那边担心张家家财被我拿去,于是送了个同族的晚辈给张员外做继子。我又没有功名,在家里整日吃白食,便被赶了出来。这屋子和地,也是我离开张家时,他们给的补偿。”
  不过让赵之远有些意外的是,之前那个赵之远还当真有些本事。能让顾家的人另眼相看,愿意出面作保,这可不是光靠死读书就能换来的。
  若是没死,日后指不定真能考取功名,弄个一官半职当当。
  可惜了。他暗暗在心里替原身惋惜了一瞬,又觉得这惋惜实在没什么分量,毕竟自己顶了人家的壳子活下来,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哟。”
  旁边一直没插上嘴的李镇山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他原先只顾着跟赵之远斗气,嘴上怎么痛快怎么来,可如今听到了对方的遭际,才觉出自己方才那些话怕是戳到了人家的痛处。
  才学被顾家的人赏识了,本可以一鸣惊人走上仕途,却因手伤不能科举,白白错失了良机。
  这种事,若是摊在旁的读书人身上,恐怕连寻死的心都有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上那团乱发,露出一脸憨实到近乎笨拙的笑来:“没想到你还真是读书人啊。那是我失礼了!在这儿给赵先生赔个不是。”
  赵之远摆了摆手,神情豁达得很:“不碍事。”反正错过机会的是那个赵之远,又不是他,旁人怎么说道都无所谓。
  李镇山见他当真没有放在心上,这才放下心来。他转头看向李延年,收起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还请保长帮忙写份文书,说清这田地的实情,由我与他签字画押,也好让赵先生安心。”
  赵之远微微一愣,侧过头去看身旁这个壮汉。他没想到李镇山竟还有这份心思。
  田地记在人家名下,自己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踏实的。李镇山主动提出要立字据,这分明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想让他彻底安心。
  李延年却摆了摆手,语气和方才单独对赵之远说时如出一辙:“你们自己的事,老夫就不参与了。先前我便与赵先生说过,我这个做保长的,可以装作不知道,但绝不能包庇。不然这事若闹大了,莫说你们两个人,整个村子都得跟着遭殃。”
  见保长态度坚决,李镇山也不好再勉强,只好将纸笔又推回到赵之远跟前。
  赵之远低头看了看那支搁在砚台上的毛笔,面露难色,耳根处那点还没褪干净的红又隐隐浮了上来:“我这字……要不还是李大哥来吧?”
  “不行不行。”李镇山连忙把手往回一缩,方才那股子得意劲儿早不知丢到了哪里去,老实巴交的模样倒像是换了个人,“我是会写几个字不假,可这文书该咋写,遣词造句的是真不懂。”
  赵之远见他这副老实认怂的模样,倒也不好再推脱,只得硬着头皮提起笔来。
  好在文书的内容并不复杂,不过是写清田地归属与赋税承担的事宜,他略一思忖便落了笔。一式两份,两人分别签字画押后,这事便算定下来了。
  一个不用再做流民,一个不用再为田税发愁。
  无论是李镇山还是赵之远,都打心底里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实在是划算极了。
  薛大婶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整治出了一桌饭菜。菜色简单得很,只有些粗粝的粟米饭和白灼的野菜,唯一的荤腥便是切开的几个咸鸭蛋。
  好在薛大婶手重舍得放盐,咸是咸了些,但总比寡淡无味要好,勉强能入口。
  赵之远夹了一筷子野菜,嚼了两下,心里便有了比较。
  这饭菜比起昨日薛大婶送来的那碗热腾腾的肉粥,自然是差得远了,更莫说跟张家厨子做出来的精细膳食相比。
  可他随即又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在入赘张家之前,吃的又是什么?
  穿越过来头半个月,靠卖书度日的日子,不也是这样的粗粮野菜,甚至还不如这个。
  这个世道,能有口踏实饭吃,就不错了。往后自己不能再像在张家那样养尊处优了,得横下心来,舍了从前那般口腹之欲。
  李镇山倒是吃得痛快。他三口两口扒完一碗粟米饭,又拿筷子夹了一大块咸鸭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他一边吃一边拿余光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赵之远,见对方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眼睛望着碗沿发直,还以为他又在想那些不能科举的陈年旧事。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