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远(穿越重生)——余下三

分类:2026

作者:余下三
更新:2026-10-03 16:16:24

  哪有好人大半夜不睡觉,一个劲儿乱翻乱动的?
  赵之远更加确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扇破窗,四目相对。月光从头顶落下来,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警惕,像是两只在暗巷里遇上了的流浪猫,谁也不肯先把目光移开。
  只对视了片刻,赵之远心中便有了主意。
  这样干瞪眼不是办法,与其在外头疑神疑鬼,不如索性进去。
  他伸手点燃窗台上那截还剩大半的蜡烛,端着烛台绕了几步,到了土坯屋子的门口,抬手在破门板上敲了两下。
  “你他娘的什么意思?让不让人睡了!”
  还没等赵之远开口,里头便炸出李镇山闷雷似的一声骂。
  那声音又大又凶,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野劲儿,像是想把门外的读书人生生吓跑。
  李镇山在军营里跟老兵们学了一身唬人的本事,遇事先把架势摆足,嗓门亮出来,对面自然就怯了几分。
  赵之远被这一声骂震得愣了一瞬,端着烛台的手也跟着晃了晃,烛火摇了摇才又稳住。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即嘴角往上一弯,直接推开了那扇破门。
  烛火映着他那张笑意盈盈的清隽面孔。那笑意端得温和有礼,眉梢眼角都弯着,瞧着客客气气的,可在李镇山眼里,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无事献殷勤的心虚。
  “李大哥,你发什么火啊?”赵之远迈进屋里,语气比方才在院子里又软了三分,“我这不是想起点事儿,想着跟你说说嘛。”
  诡异。太诡异了。
  这小子好看是真好看,可那脸上的笑意,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皮笑肉不笑的劲儿,像极了戏台子上那些个笑得温文尔雅、转身就翻脸的白面贼子。
  李镇山心里直打鼓,嘴上便愈发凶狠起来:“有什么好说的?”
  赵之远被他这一句噎得有些尴尬。可李镇山越是这副拒人千里的架势,他便越觉得可疑。
  若不是心里有鬼,何必这般防着自己?
  李镇山一看他那副笑模样,心里更加坐实了自己的猜测。他坐起身,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整个后背抵在墙上,把身后那堆埋了包袱的稻草遮了个严严实实。
  赵之远硬着头皮将身子探进屋里,也不管李镇山乐不乐意,径自走到屋子中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将那截蜡烛稳稳当当地搁在两人之间。
  “李大哥,”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换上一副诚恳的模样,“我忘了跟你说了。我呢,叫赵之远。之是井底之蛙的之,远是任重道远的远。是个读书人。方才听你说当过兵,是吗?”
  听到“当过兵”三个字,李镇山不由得挺了挺腰杆。
  是啊,自己可是当过兵的,还能怕这个矮自己半头的小白脸?况且这小子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瞧那胳膊腿细的,怕是连粮袋都扛不动。
  只要自己不睡着,对方就没有可乘之机。就这小体格子,还能当着他的面把银子抢走不成?
  “是啊!老子当年可是在北辽蛮子刀口下趟过来的!大散关霍大将军的名号听过没?我可是霍大将军帐下的亲兵!”
  李镇山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往自己胸口比了比,下巴也昂了起来,活像他就是那个威震北疆的霍大将军本人。
  赵之远嘴角抽了抽。
  即便来了才三年,但霍将军的名号也是听人提及过的,就眼前这憨货能是霍大将军的亲兵?赵之远可不信!
  照他看,对方也就配在军营里打打杂,非要说跟霍大将军有什么关系,顶破天了也就是给大将军做过饭!
  赵之远脸上没露出半分不屑,反倒顺着杆子往上爬,双手一合,满脸都是恰到好处的仰慕:“那真是厉害了。之远久仰霍大将军威名,不想今日竟能遇见大将军帐下的亲兵,实在是三生有幸。”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几分,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切起来,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黏糊糊的热络:
  “李大哥!你是不知道啊!之远六亲缘浅,前半辈子寄人篱下,颠沛流离。多亏李大哥,您这等豪杰为国为民,镇守边疆,才有了这太平年景,能有一张安静的书桌!方才听李大哥说当过兵,我这心里头啊,羡慕得紧啊!想起了当年……”
  赵之远的算盘打得很简单。只要拉着这个憨货一直聊下去,他就没有工夫去干别的。左右天一亮就去保长家了,熬过这几个时辰便万事大吉。
  “当年?”
  李镇山脸上的凶相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货真价实的好奇。
  赵之远那些文绉绉的话,他大半没听懂,也不想费那个脑子去琢磨,只隐约觉得对方是在夸自己。可“当年”这俩字,倒是实打实地勾起了他的兴致。
  还没等他追问,赵之远便又往他那边凑了凑,昏黄的烛火下那张白净面孔上赫然堆出一副讨好到近乎谄媚的模样:
  “是啊,当年!那时候我还小,也就六七岁。我也曾挎着木剑,有过一颗驰骋沙场的雄心。奈何实在不是练武的料。愣是没打过隔壁家二狗,木剑折了不说,自己也差点折了,最后还是被路过的阿耶瞧见,才被从泥坑里拎回家去的。打那以后,便只能捡起书本老实读书了。”
  他低下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是在回味当年被阿耶从坑里捞出来时的狼狈。再抬起头时,神色间竟有了几分真切的惋惜与落寞,那点谄媚倒被冲淡了不少:
  “你瞧瞧,我就是这么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这辈子怕是都到不了心向往之的边关了。李大哥,不如你我二人今夜抵足而眠,你跟我好好说说这些年在边关的事儿。也好了却我这一桩心愿,如何?”
  李镇山左瞧瞧右瞧瞧,怎么看都觉得这人不像演的。那眼里头的向往和遗憾,倒是有几分真。
  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上结成一团的乱发,懒得再去分辨什么真假了。
  不是说想聊吗?那就聊呗,正合了自己心意。反正自己今晚本来就没打算睡,多个人说话反倒没那么容易犯困。
  他低下头酝酿了片刻,再抬起头时,那张被胡茬和乱发遮了大半的脸上,竟也挤出了一副遇到知音的感慨模样:
  “赵老弟!我李镇山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家里穷,也读不起书,打小就对你们这些读书人羡慕得很。刚才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在理!咱俩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聊聊。有些问题,我正想跟你讨教讨教!”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在地上,中间隔着一截摇摇晃晃的蜡烛。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烛火将赵之远那张过分白皙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眉眼生得实在不俗。
  眉如墨染远山,眼似井中满月,烛火一照,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李镇山心里暗自嘀咕:难怪方才自己死活不信他是人。
  赵之远满脑子转的都是院子外头那辆牛车。
  对面说了什么,他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要么过好一阵才含糊地附和几句,要么干脆答非所问,实在不行就尴尬地笑一笑,试图蒙混过关。
  李镇山倒也不在意,因为他也压根儿没听对方在说什么。
  他嘴上一刻不停地胡咧咧,从霍大将军扯到北辽蛮子,又从北辽蛮子扯到边关的羊肉汤。
  李镇山在意的只有一样东西,那便是压在身下的包袱。
  即便自己的两条腿早已麻得没了知觉,酸胀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大腿根,可愣是没有挪动分毫,就那么死死地压着,像一只孵蛋的老母鸡。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点蜡油,火苗噗地跳了一下便灭了,屋里重新坠入一片昏暗。可两个人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
  赵之远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瞪着对面那团模糊的黑影;李镇山也坐在黑暗里,同样是睁着眼,死死盯着对面那团模糊的白影。
  虽然无话可聊,可谁也不敢睡。都怕自己一闭眼,对方就动手。
  一个赶了几日的牛车,又在田里折腾了大半下午,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另一个连着赶了半个月的夜路,方才也只合眼眯了那么一小会儿,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哪怕是铁打的,也熬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先躺下去的,也不知道是谁先打的鼾。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一间破屋子里,隔着一地枯草,各自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赵之远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的隅中了。
  明晃晃的日光从破窗户和屋顶的窟窿里一并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挡在额前。他撑着身下的稻草坐起来,脑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混沌。抬手揉了揉眼,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李镇山不见了!
  他心里猛地一紧,瞌睡瞬间便醒了。他蹭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脚踝还隐隐发胀,三步并作两步便往门口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牛车,那个王八蛋该不会真把老子的牛车给卷跑了吧?
  直到冲出屋门,看见院子中央坐着的那道背影,他才猛地刹住脚步,一颗心扑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人还在,没跑。那辆牛车也好端端地拴在院门口。
  赵之远扶着门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李镇山把怀里搂着的包袱又紧了紧,这才回过头来。一夜的昏睡并没有让他的戒心消退半分,反而因为将包袱压了整整一夜,胳膊都有些发僵。
  他上下打量了赵之远一眼,见对方头发乱蓬蓬的,衣襟上的褶子比昨日又多了几道,便扬起下巴,扯着嗓子打了声招呼:“哟,醒啦?赶紧的,跟我走!咱们去保长家问个清楚!”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李镇山本就是村子里长大的,保长李延年家的位置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或许是照顾赵之远腿脚不方便,又或许是照顾对方不识路,他脚步放得很慢,走几步还回头看看后头的人跟上来没有。
  村中的男子大多已下了地,路上没什么人影。经过那些院落时,若是瞧见有妇人在院子里忙碌,李镇山便朝着敞开的院门扯开嗓子喊一声,告诉人家自己回来了。
  那声音亮堂堂的,恐怕就连隔壁都能听见。
  那些个妇人听见喊声,大多先是一惊,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住,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直到瞧见门口地上映出的是个人影,这才敢抬起头来细看,随即一个个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有的捂着嘴,有的眼眶一红,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单纯被这死而复生的阵仗给吓着了。
  就这么走走停停,等他们到保长家门口时,大半个村子都已经知道了李镇山没死。
  那个李镇水声称死在边关的弟弟,现如今活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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