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坡（近代现代）——長辞

　　“他们两个现在在做什么？”
　　“睡觉了。我告诉他们需要躺到床上闭眼睡觉。小怡在床上，小耳在沙发上睡。”
　　谢望东的脸颊总是这样凉，我又吃了一片药，即使睡着了，我们也可以再接触一会儿。
　　“谢望东，我想好了，不去找月亮坡了。”
　　谢望东松开了我，惊讶地眼睛都瞪大了，很快又露出笑容，摸我的脑袋和下巴，又送我两个香吻。
　　“好，不找。我们只恋爱，像之前一样。”
　　像之前一样恋爱，轮流做早餐，轮流开车送对方去公司，下班以后一起出去吃晚餐，在街边散步，就算吵架，做事情还是要一起，冷战次数不超过五次，原本对我们来说只是普通平常的生活。
　　大雨转小雨，潮湿的空气让我有点不太想出门，但坐在沙发上的谢望东时不时就会朝外看，还要看手机上的天气。
　　“再过五分钟雨就会停的。”
　　他把屏幕放到我面前，怕我看不清，特意指了指。
　　“出门的话你想去哪里？”
　　在这里的熟鬼太多，出门也很容易碰见想找我帮忙的人，谢望东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先给萧图打了电话。
　　萧图却说童新知今天就要走了，让我们先不要出门。
　　信息来的太突然，萧图又发语音说他正在来的路上，童新知应该也快到了。
　　小怡和小耳并肩从楼梯上下来，脚没有沾地，似乎与童新知已经有了连接。他们没有看我们一眼，走到玄关后一人站在一边，如同保镖开路。
　　门铃响了，童新知这次很有仪式感，非要等着我来开门他才进。
　　“哥，怎么样，我这身衣服不错吧？”
　　他换了发型，竟然穿了身西装，好在是量身定制的，看起来并不像卖保险，只是面孔太青涩，跟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没什么两样。
　　“你这衣服哪里来的？裁缝师傅给我介绍一下，很合身。”
　　布料摸起来也是冰凉的，不像布，更像是在触摸即将融化的冰面，神奇的手感，与他和谢望东之前穿的所有衣服摸起来都不同。
　　见我摸着不松手，童新知微微抬起下巴，十分得意：“我这个很贵的，在超市里可买不到。萧图送给我的。”
　　“有多贵？”谢望东站在另一边摸了摸他的肩膀，又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领口。
　　“肯定是无价。”童新知看着他的两个小跟班，又露出苦恼的神情：“唉，姜利烧东西也不会烧，还不如给我多烧点金元宝呢。这两个根本听不懂话。”
　　很显然小怡听懂了，迈着沉重步伐走到童新知背后，用脑袋撞他，毫无防备的童新知被撞倒了对面客厅的墙壁上。
　　小耳走得更慢，嘴里大叫着主人，然后学小怡的样子，哐哐哐冲到许童新知面前，一脑袋撞在童新知的小腹上，彻底把他撞到了墙的另一边。
　　两个笨蛋看不见人，又一脸懵地转过来，看着我。
　　“童，丢！”
　　童新知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无视了他们。
　　“岑遥哥，我还有最后五个小时。萧图说我的遗愿并没有完成。但是我这个本来就是不可能完成的遗愿。之前谢望东说找到月亮坡跳下去，鬼就能复活，我一开始以为是真的，竟然还能有这种好事。虽然天上不会掉馅饼，但这是说给活人的，说不定死人适用的规则不一样呢。但是萧图说这种可能性很小。”
　　他的左手臂被小怡抬了起来，右手臂被小耳抬了起来，似乎在享受什么按摩服务，只是眉头紧缩，整个人的颜色都格外淡，几乎快要半透明，西装却漆黑无比。
　　乍一看像是一米多的黑白人形等身立牌。
　　“你们去游乐场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不过只是在外围转了转，看到很多模模糊糊的影子。”童新知这时既不像青少年也不像大人，似乎有鲸鱼的尾巴从他脸上掠过：“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没几天了。我又开始羡慕周回，他的哥哥对他那么好，让他可以以鬼魂的形态一直留在这个世界，虽然平时不能跟人接触，但是也很爽的。这不是长死不老了吗，可是他不仅不高兴，最后还离开了。这是为什么？我总是想不明白。”
　　萧图也来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带着公文包，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衣服，布料和普通的一样。
　　童新知走到椅子边，盘着腿飘在椅子上空，又继续说：“要是我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也意识不到我死了，灵魂是不是就直接会被带走？但是我死的太难受了，呼吸不上来的时候感觉有一半灵魂已经跑到我的身体外边了。那个时候我发现我快死了，我不想死。这个遗愿好像有点太大了。没有人可以帮我实现。所以我必须要接受。我之前还总觉得被萧图带走很可怕，不过真的到了这一天，我才发现好像没什么不一样。还多了两个白痴跟着我，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第47章 直至死亡
　　最后五小时，每分每秒都漫长又短暂。
　　小怡和小耳很听童新知的话，一左一右走在他身侧，嘴唇紧紧抿着保证一点声音都不会发出来。
　　天空中有半拱颜色浅淡的虹，像童新知的肤色一样需要仔细从云彩中辨别才能找到。
　　我们坐双层巴士沿着海边公路绕了一圈，童新知没有来车里，坐在车顶，两条腿从天窗上垂下来，谢望东坐在我身边，车窗半开，风吹进来，将萧图的发丝吹的与童新知双腿晃动的节奏一致。
　　地下的许多东西都有使用期限，萧图双手摊开手心朝上靠在膝盖上，小卷很快从掌心中露出来，用爪子擦脸，紧接着从萧图的膝盖上跳下来，走到了站在过道中间小怡的脚边。小怡把它抱起来，不到半分钟，小卷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被小怡装进了口袋，小小的凸起很快变得平整。
　　谁都没有说话，车上意外安静，有几个乘客在睡觉，余下的人都不约而同看着窗外，落日余晖留在足够望向未来的眼眸中。
　　“你们怎么都这个表情。”
　　童新知站在路边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说：“我们去吃大餐吧？我想去最贵的餐厅。”
　　“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吃。”我有点无奈，打开手机订了位置。
　　“最后一次了嘛，不吃很亏的。我都眼馋很久了，不能去尝尝实在太遗憾了。”
　　“还有什么遗憾想解决？”谢望东跟着坐到出租车里。
　　童新知突然开始摇头叹气，十分老成地冒出来一句：“遗憾怎么可能解决得完。”
　　我原本以为他说了那么长一段话是因为已经想通了，现在看来可能只是不得不接受。命运如此，想开点也不错。
　　这次奢侈了一把，我和萧图两个人选了一个大包厢，将菜单上童新知想吃的所有菜都点了一遍，童新知很满意，埋头苦吃，小怡和小耳也狼吞虎咽，只是吞空气腮帮子竟然也能鼓起来。
　　我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汤后还有点反胃，走到外边露台上透气，夜色完全笼罩了邱市，同时又把氧气抽走许多，就算站在外边也觉得呼吸困难。
　　露台角落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布是浅蓝色与白色条纹，桌布上有两个玻璃杯，似乎都装了一些香槟，淡金色液体在微微晃动，周边没有任何人。
　　风声从杯口传出来，起初是很小的声音，像是一个不会吹口哨的人在做练习。
　　我不自觉超那张桌子走了两步，玻璃杯旁边的小台灯突然亮了，一侧的椅子上出现了人影。
　　似乎不是鬼魂，只是一个虚影，我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碰他的肩膀，手指穿了过去。
　　这是什么东西？难道这个台灯是投影仪？
　　“今天天气不错，对吧。”
　　低沉的女中音，不像是这个人影发出来的。我把台灯拿起来观察了一会儿，关上又打开，发现关上以后那个影子确实不见了。
　　“如果你不想看见我的话可以把灯关掉。我都可以。”
　　嘿，还能实时对话。
　　“这个灯是投影仪？还是我不小心在椅子上睡着了没有醒？”
　　我重新把灯打开，坐到另一边椅子上，看着重新出现的影子，发现她这次换了方向，面朝着我。
　　一张有些年迈的面孔，看起来似乎超过六十岁了，短发，戴着无框眼镜，目测个子超过一米七，手臂有明显流畅的肌肉线条，坐姿很放松但是仪态很好。
　　漆黑又明亮的眼睛与其他位置的颜色正相反，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与她对视，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你在害怕什么？岑遥，你现在不觉得自己幸运吗？”
　　“幸运？”
　　“你爱的人也这么爱你。愿意为了你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别人说的都是空话，谢望东却付出了行动，也不会产生恐惧，甚至不惜付出更多代价。你不觉得自己幸运？承认吧，你也为此得意过。这很正常。你也为此感觉到苦恼和愧疚，这也很正常。”
　　“你是谁？你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事情，是从哪里知道的？萧图找你来的？还是沈言？”
　　她只是看着我，目光平静。
　　风声又传了出来，越来越响亮，我才听出来，这不是风声，是有人在哭。嘶哑的哭声渐渐响亮起来，又变得尖锐。
　　她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也许她听不见。
　　“你没有这样想过吗？岑遥，诚实一点吧。我就这样想过。会庆幸也是正常的，毕竟遇到所谓真爱的几率实在太小了。你愿意为了谢望东去死吗？月亮坡的后边是钻石海，美丽的名字。”她顿了顿，又说：“你上次没能见到月亮坡与钻石海真正的样子，因为萧图和周潜把你带走了。你知道月亮坡是悬崖，你知道钻石海是火海吗？”
　　刀山火海，刀山火海。
　　这四个字从我的脑子里冲出来。
　　越来越熟悉。
　　童新知曾经对谢望东说过，谢望东说他去过，原来不是玩笑。
　　“与其说是火海，其实更像是快要喷发的火山口，翻涌升腾的热气根本不需要你靠得太近。不过也不是没有反悔的机会。站在悬崖边，地面不会立刻出现那些锋利的刀尖，你可以转过身逃跑。只是逃跑的时候，耳边会响起一些声音。”
　　那些哭声突然变成了谢望东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叫着岑遥，似乎被人扼住咽喉后拼命发出的最后求救信号，我的心也跟着高高吊起。
　　声音戛然而止。
　　她站了起来，在椅子旁边来回踱步，又慢慢走到我面前，俯视我，带着些许笑意。
　　“你会继续离开还是留下？”
　　“当然是留下。”
　　“是啊。留下。每个决心想要找到月亮坡的人在真正找到之前都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