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小事（近代现代）——凉拌荷包蛋

　　苏沨走出心理中心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城市管理局还有一个小时下班，他还有时间去交个罚款，然后下午去一趟超市，晚上给自己做顿大餐，作为奖励。
　　一个穿着西装皮鞋骑共享单车的人在街上穿梭，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了他两眼，不过他倒觉得没什么在意的。
　　听着导航来到城市管理局，这用了他十五分钟。他想，原来这两个地方离得这么近吗？
　　他拿着自己的三张罚单走了进去，这里面和他想象的没什么不同，干净，整洁，穿着各种各样衣服来办理业务的人，和来去匆匆的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空气里还带着些紧张的味道。
　　他来到柜台前，把自己的罚单放了过去。
　　他还以为自己能再次遇到陈岸，告诉他，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顺便说，他以后再也不可能给自己开罚单了，甚至想把钱用力地拍在柜台上，然后潇洒地离开。
　　玻璃后面的青年，拿过罚单，笑了一声，“呦，陈哥的罚单。” 苏沨看着他的工牌——赵家明。 “你认识陈岸？”
　　“嗯，三张罚单，看来，你们也是熟人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他今天不在吗？”苏沨突然说出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口问题。
　　“本来是应该在的，今天他并没有排班巡逻，不过他还是出去了。”
　　“这么说，他昨天也是这样，没有巡逻也还是出去了。”赵家明按下回车，然后看向苏沨。 “一共三百块。”
　　“啊…噢，我用现金。”他从包里翻出三百块钱，捋直，从窗口底下续过去。
　　三张纸币过完验钞机后，苏沨还坐在那儿。
　　“这是你的三张回执单，还有其他事情吗？”赵家明把单子递给他，看了一眼手表。
　　“没，没有了。”苏沨回过神来，拿着回执单，朝着大门走去。
　　“真是个奇怪的人。”赵家明看着他略带失望的背影，直到苏沨骑上共享单车后，才收回来，喃喃道，然后又立马回到了工作状态。
　　苏沨走出管理局大门，他看着手里这张回执单，站了大概五秒，这五秒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觉得有些空，不过这种空很快被他归咎为，没在陈岸面前硬气一把的遗憾。
　　“不管了，今天晚上吃火锅，奖励自己！”他甩甩头，索性不再去想这些，跨上共享单车，朝着公交车站骑去。
　　公交车从眼前经过，上面下来了穿着校服的一男一女。
　　“三次了，你就不能换个人吗？！”
　　陈岸回过神来，听到了一句非常耳熟的话，他朝声音的来源看去，是两位穿着校服的学生。
　　女生快步走在前边，男生则跟在她后面，像甩不掉的尾巴。
　　女生的校服整洁，发型利落，男孩的校服上一片脏污，多数是用油性笔写在上面的非主流文案。
　　“你就答应我吗，好不好，我从小就喜欢你了，我发誓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光对我好有什么用，我才不想和一个连高中都不一定能考上的人在一起。”
　　女生说着加快了脚步，男生追着他，两个人一起跑远了。
　　他收回目光，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经过肺部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位置，那是苏沨摆过摊的位置，又没见到他，他昨天也来过，还是没见到，他还以为，骗子周末原来会歇班。
　　可今天还是没见到却让他觉得有些烦躁。只能靠多抽几根烟来缓解。
　　两天，三个位置他都走了一遍，都没见到，可他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他想，自己只是想来看看，看看那个骗子有没有骗别人，仅此而已。
　　他熄灭烟蒂，关上车窗，办公室里还有几份堆积的文件等着他处理，他不能在外边到处晃悠了。
　　“陈哥，你在这儿啊，你就吃这点啊？” 食堂里，赵家明端着餐盘坐到陈岸对面，看着陈岸餐盘里的各种各样原色无味的健康食品，有些同情地摇了摇头。
　　“减脂。” 陈岸把一块贝贝南瓜塞进了嘴里。
　　“你身材都这样了还减呢？”
　　“算了，不说这个了，陈哥，今天窗口的小姜请假没来，我替了她一上午，你猜我今天早上碰到谁来缴罚款了？”赵家明有些神经兮兮地说。
　　“谁？”
　　陈岸连头都没抬，敷衍道，这种事赵家明和他说过很多次，要么就是他隔壁邻居家来交罚款的二大爷，要么就是不知道那个来求他办事的远房亲戚，总之都是一些和他关系远之又远的人。
　　“名字好像叫苏沨。”
　　“谁？”陈岸的筷子稍显停顿。
　　“不应该啊，你一个星期里给他开了三次罚单的那位，你不记得了？”
　　“有点印象。他今天来，把罚款都交齐了？”
　　“嗯，三次，一共三百块钱，用的现金。”赵家明用筷子夹了一口自己盘子里的菜。
　　“不过，他还挺奇怪的，穿着一身西装，走的时候居然是骑得共享单车。”
　　“正常，骗子嘛，这几天遇上我，没骗到钱呗。”
　　“他居然是骗子？！”赵家明发出惊呼。“穿得人模人样的，我根本看不出来，不过你这么一说，他身上的西装确实不太合身。”
　　“不过。陈哥，你怎么知道他是骗子的？难道你被他骗过？”
　　“这倒没有，”陈岸吃完最后一口糙米，把筷子放下，把手臂靠在餐桌上，看着他，“你信算命的吗？”
　　“不信。”赵家明摇摇头。 “我女朋友信，她成天晚上看占卜视频。”
　　“那可看好你女朋友，别让她被骗了。” 赵家明咂摸了咂摸陈岸说的这几句话，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想了想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索性不想了。
　　“行了，你午休去吧，我那还有几份文件，先走了。”
　　“哎哎哎，陈哥，别急啊，我还有话没问你呢……” 陈岸没回头，就像没听到赵家明喊他的声音一样，走向收餐台，然后离开了。
　　“陈哥，中午好。”
　　“陈组长，午好……”
　　来往的人都和他打着招呼，他也象征性地点点头，走回办公室。
　　办公桌上已经堆了几份文件了，他需要今天下午全都看完。
　　他坐在椅子上，一本一本的，翻了起来：“关于扩建城东批发市场的调研报告、关于加强夜市巡逻管理办法。”他揉了揉太阳穴，看来这个月有的忙了。
　　一份，两份，几乎都和夜市与流动摊贩有关，还有几本关于城东批发市场的。
　　终于，他翻开最后一份，他先是盯着那份文件看了一会儿——《关于在城市管理便民服务点增设心理健康咨询公益摊位的申请》
　　“公益心理摊位？”他想起早上老王说，有个心理中心的申请需要他跟进一下。陈岸摇了摇头，看了这么多份文件，让他的脑子快要转不过来了，他没多想，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3章 批发市场再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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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赵家明在车门前伸了个懒腰，看着批发市场里面稀稀拉拉的人。
　　“果然还是得下午来，坐了一上午的椅子，腰酸背痛的，还是得到处走走才不犯困。”他抬起胳膊捶了捶自己的后背。
　　“行了。”陈岸把手里那份关于加强批发市场巡逻的文件往车里一扔，从车上下来。“趁现在人少，多找几个商家问问情况。”说完他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往批发市场里面走去。
　　“保证完成任务，陈组长！”赵家明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三两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进批发市场，他的手指紧紧捏住口袋的内里，大拇指和食指不断地捻着布料，这是他平常缓解焦虑最常见的方法。
　　他走路基本不看人，要么看天，要么看着地面，或者目视前方却对焦不上任何人的脸。
　　他从城西开到城东的时候，特意又去那三个地方转了转，依旧没看到人，三天，两次是上午，一次是下午，再怎么凑巧也不可能一次都遇不到。
　　一个摆摊算命的，三天不出摊，要么是死了，要么是找到了正经工作。
　　无论哪种，都和他没关系。
　　“陈哥，咱第一家去哪？”赵家明环顾四周，服装批发，玩具批发，建材批发……“我女朋友最近想养盆花，要是不急，或者回去的时候，我们去花店看看呗？”
　　“脑子里成天除了你女朋友，能不能想些别的，”他的牙齿不自觉地撕咬着自己嘴上的死皮，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抿了抿嘴，“不是有一家服装批发店的老板娘对扩建意见最大吗？”
　　“扩建不是挺好的吗？”赵家明一脸疑惑地侧过头，看着陈岸。“难道扩建不是说明这里销售量大，需要更多供应商吗？”
　　“动脑子想想，扩建大了，客户分流出去，虽然可以提高整个批发市场的收入，但对于个人来说，尤其是原先在这儿的，相当于减少了收入又增多了竞争对手。”
　　“可……”
　　“嘘——少说话 ”陈岸阻止了赵家明再次询问，指了指前面的巷子，“你听，有声音。”
　　听了他的话，赵家明侧着头，竖起耳朵，远远地，好像真有什么声音，听上去还有些耳熟。
　　“五十块！老板你到底卖不卖……”
　　“你这个价钱，批发都拿不到……”
　　陈岸和赵家明走到转角，那家服装批发店，刚好在高楼中间，洒下的阳光里。
　　而那个正在阳光下全神贯注和老板砍价的人，正装作要走的样子，和老板拉扯。
　　他穿得很随意，短裤配短袖，一双运动鞋，整个人在太阳下说话的时候，连身上的汗毛也泛着毛茸茸的金光，在空气中跳跃着。
　　“陈哥，那人看上去有些眼熟。”
　　赵家明的声音把他从服装店前拉了回来。
　　“你不是要去给你女朋友买花吗？还在这里干什么？”陈岸咳嗽两声，瞥了他一眼。
　　“陈哥，不是要先去那家服装批发店吗？”赵家明挠着头，不解地看着他。
　　“这里我来就行，你顺便去花店问问看情况。”
　　说完，没等他应下，抬腿向服装店迈去。
　　“哎哎，陈哥。”赵家明喊着，却不见陈岸回头，自己站在巷子口又想了一会儿，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想起来了，那不是苏沨吗？还真变成熟人了，真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