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小事（近代现代）——凉拌荷包蛋

　　“哥不用回店里吗？”就在他赶上许愿的脚步后，他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店里啊……店里有人帮我，不用担心。”苏沨回答。
　　“是小蔓，和林医生是吗？”他停下，看着前方，昏黄的路灯忽明忽暗，他的双手紧紧握拳，垂在身体的两侧，“为什么要瞒着我，哥？”
　　“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姐，其实是医生？还有那些人，那些人又是谁，那对看上去腻得要死的情侣，他们又是谁？还有……”他突然转头，看着苏沨，语气逐渐变强，“还有，还有那个男人，被哥捂住嘴的那个男人，他看起来和哥很熟的样子，他又是谁？！你们，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许愿……”苏沨被他突然的爆发给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哥为了当我哥，接近我，是不是只是想利用我……”他突然笑了，笑容就像被风蚀过的雕塑，模糊又碎裂。
　　“利用”两个字钻进了苏沨的大脑，这个让他避之不及的词语，现在却成为许愿误解他的一把利刃。
　　“不是的！”他突然喊出了声，那声音像是从他胸腔深处吼出来的，属于另一个他的声音，“不是的，许愿。”
　　“我从来没想过要利用你，我在店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你妈妈在做什么工作。我帮你，是因为我看到了你，我看到了你的孤独，你的麻木，你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衣服的样子，你总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无助，甚至是你的渴望，因为我也……我也曾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什么一样？你告诉我，你和我哪里一样？！你的父母也离婚了吗？你的妈妈也整天逼你学这个学那个，天天去学校上课还不够，晚上回来和平常假期都要去补习，回家之后还要对你说‘我都是为了你好，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这么累’吗？你凭什么说和我一样，你又体会过我的人生吗？我的人生就是一个错误，我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被判定为错误！”
　　苏沨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许愿发泄的样子。许愿面色通红，喘着粗气，他背着光，两眼中流出的泪水却无法被人忽视，苏沨只觉得心里一阵绞痛，就像是直接往他的心脏上撒了一把辣椒粉，灼人得慌。
　　他上前一步，直接抱住了许愿。许愿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开始了剧烈的挣扎，苏沨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在这具瘦弱的身体里，包含着无尽的力量和恐惧。
　　他像一把锁链，紧紧捆住许愿。他听着许愿对他的咒骂，听着他的哭声，任由他的捶打，直到许愿像是耗尽了力气，只剩下抽泣声，和不断发抖的身体。
　　“才不是错误，许愿，你的人生才不是错误。”苏沨轻声说，拍着他的后背。“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主动选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所以，不要再讨厌自己了，好吗？”苏沨放开手，握住他的肩膀，看着睫毛上还挂着泪滴的许愿，“人被生下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就已经很厉害了。”
　　他安静地看着许愿，耳边只有偶尔钻进树丛的风声。
　　“还想哭吗？”苏沨见他安稳了一些，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许愿眼角的泪，“我这里还有很多。”
　　“喵——”
　　一声熟悉的猫叫在二人脚边响起。苏沨低下头，发现了那只黑猫。
　　“你怎么在这儿？”他蹲下身子，把它抱了起来，那猫也不闹，在他怀里咕噜地响着。
　　“你的……衣服……”许愿手里攥着被眼泪湿透的纸巾，指了指苏沨的外套。
　　“我的衣服？怎么了吗？”苏沨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裤腿，胸前，袖子和袖口处被那只黑猫给蹭脏了。而那只猫原先的一点橘色也显现在他面前。
　　“好啊，”他叉住猫的前腿把它举起来盯着它，“原来是你啊,阎王。怎么变得这么脏，像从不知道哪个煤堆儿里爬出来的一样。”
　　“我本来是想带着它回家洗澡的，可是，它跑了，我追它的时候就追到了这里……”
　　“我们回去一起给它洗澡吧，就在我屋子里，趁你妈妈还没回家。”苏沨说。
　　“好……”
　　苏沨抱着阎王，和许愿一起走在回小区的路上，二人伴随着偶尔从身边驶过的汽车，和阎王安稳地呼噜声，一路无言。
　　“进来吧，反正都是你家，随便坐。”苏沨打开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包住阎王，递给许愿。“这样不会弄脏你的衣服。”
　　“我找找看……我记得有一个好久没用的旧脸盆了来着。”苏沨打开玄关的灯，走进了浴室。
　　许愿则抱着阎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打量着房间装饰，上次根本没来得及观察。
　　虽然，这间小房子他来过不知多少次，这是他们一家拆迁的时候分来的。当时赔了两间，一间大的，他们现在住，一间小的，租出去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父亲说，等他长大了，他和妈妈就搬到这间小房子里，把大的那间留给他。
　　“可笑的愿望。”他冷笑了一声。
　　“喵。”
　　许愿低头，看着怀里的阎王。它已经把苏沨的外套完全给染黑了，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他并没有在沙发上或者找张椅子坐下，他抱着阎王走到了浴室的门口。
　　苏沨蹲在洗手池下的柜子前，“找到了。”他拿了一个有些被太阳晒褪色的塑料盆，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咳咳……”飞出的灰尘飘进他的眼睛，又被他吸进鼻腔，惹得一阵咳嗽。“别进来……咳咳，小心呛。”
　　“哼。”许愿看到他这个样子，笑出了声。
　　“我用水冲一冲。”苏沨关上柜门起身，打开水龙头，来回冲洗了几次。
　　冲完后，苏沨又接了些凉水，打开蓬头混了些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后，从许愿怀里把阎王抱了出来。“洗澡喽，乖乖的，听到没有。”
　　可刚把阎王的后腿放进盆子里，它的后腿就开始在水里扑腾起来，水被它扬得到处都是，苏沨趁自己衣服湿透之前，又把它给抱了起来。
　　“你想练轻功水上漂还是想干嘛。”苏沨捏着它的后脖颈威胁道。
　　就在这时，一条被打开的猫条出现在苏沨眼前，阎王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伸出舌头一点一点舔着。
　　“不是说，要一起洗吗？”
　　许愿把苏沨的外套放到洗手台上，蹲下身子开始挽袖子，但由于衣服太大，为了防止袖子掉下来湿掉，他一直把袖子挽到肩上，露出一整条胳膊。
　　他把撕下来的猫条的开口收进了口袋里。
　　“现在，可以把它放进去了。”
　　苏沨半信半疑地又把阎王放进水里，这一次它还真的安安静静的。
　　“还真有用，不过，你从哪掏出来的猫条？”
　　“我以前一个人给它洗过几次，每一次都不老实，就想了这个办法。”
　　苏沨掬起一捧水，先从阎王的四肢开始，然后是背部，一点一点地浇下去，直到阎王全身都湿透了，所有的毛都贴在身上。
　　“阎王的毛完全贴在皮肤上了，可怎么感觉一点也没瘦啊，看起来都是实胖。”
　　“好久没给它称体重了，这么来说，确实有点。”许愿把猫条从阎王嘴边拿开。
　　“好了，剩下半根，等洗完澡再吃。”许愿把剩下半根猫条封好，放到洗手台上。
　　阎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处境，只能呜咽两声，像是答应了。
　　两个人在阎王两侧，分别帮它冲洗半个身体。
　　“我其实，见过我爸爸，在他们离婚之后。”许愿突然开口，他没抬头，看着手里的猫毛，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谈论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凉拌荷包蛋
　　打算用许愿的第一人称来写他的故事，真的没人评论吗o(T﹏T)o


第24章 （间章）陆地上的鱼
　　2,161字06-28
　　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周五，唯一的不同是，今天很热。
　　刚过了谷雨，夏天就迫不及待地要将春天赶走。高考就快要到了，对我来说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可从我妈的角度来说，从我上高中的那天起，高考留给我的时间就不多了。
　　我走进小区，经过楼下信箱的时候，惯例朝里面望了一眼。原以为会和平常一样，可在信箱里却插了个信封。
　　我走过去，信箱刷着红色油漆的铜板上，带着晒了一天的属于太阳的温热。
　　那封信却一点也不像一封信，它鼓鼓囊囊的，一大半被夹在缝隙里。
　　我把信封从箱子里拽出来，看着上面，只有收件人的名字——给许采薇。
　　信封上有一种特别浓烈的香味，像是在香水里浸泡了三天三夜后，又拿出来晒干了一样，香得让人反胃。
　　给妈妈的，我想也许是她的哪个朋友，或者小区里的什么人。
　　我拿着它走上楼，打开家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夕阳的余晖坐满了半个沙发。
　　我有些口渴，我把信封放到鞋柜上，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那令人作呕的香味，让我只想快点洗掉。
　　我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冲进了厕所，打开水龙头，用肥皂不停地搓洗。
　　直到真的再也闻不到味道的时候，我才安下心来。
　　我关上水龙头，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和我妈的那一串钥匙磕在鞋柜上的声音。
　　我把手甩干，站在厕所门口，她已经拆开了那封信。
　　她就站在门口，高跟鞋还没来得及换。
　　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的，我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我瞥到了信封里面一摞粉红色的，应该是钱。
　　她看信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脸色慢慢变红，有些脱妆的粉底根本盖不住。
　　她没说话，把信收起来后看了我一眼，说：“许愿，你看过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我能感觉到她有些生气，甚至可以说是愤怒，“我刚回来……信上，说了什么吗？”
　　“你不需要知道，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回房间，学习。”她把信塞到自己的包里，转身，开门，走出去，摔门。
　　连门板被摔出来的声音也遮不住门外，高跟鞋跺在楼道里的声音。
　　自从爸爸在这个家消失以来，她就一直这样，我们之间早就不像母子了，我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