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小事（近代现代）——凉拌荷包蛋

　　“苏沨！/陈岸！我有话想跟你说。”
　　苏沨突然转身，陈岸也抬起了头，两人看着对方的眼睛，异口同声的喊道。
　　两个人又突然同时僵住，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说哦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气息。
　　良久，苏沨才开口“要不要……上来坐坐。”
　　“好。”陈岸点头。
　　两人的脚步声从小区里回荡到楼梯间，在静悄悄地经过隔壁房间后，两个人站定在门前，苏沨拿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苏沨开灯，陈岸关门。
　　“随便坐。”苏沨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放，转身走进厨房。
　　陈岸打量着这个房间，整体是暖色调，以橘黄色为主，四处都能闻到苏沨的气味，灯光照在各种家具上映出的光，使得整个房间像一整片橘子海。
　　“请喝水。”苏沨拿着两杯水，其中一杯放到陈岸面前，在陈岸的身边坐下。
　　“阎王呢？”陈岸开口，“怎么没看到它，它睡了吗？”
　　“没想到你还记得它啊。”苏沨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抱在脑后，偏着头对他说，“它是小区里的猫，硬要说谁是他的主人的话，其实是许愿啦。”
　　“我那次，是因为下暴雨，帮许愿收留它一下。”
　　“这样啊。”陈岸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中间包含了很多，却没有一点尴尬。
　　“许愿他……怎么样了？”陈岸率先开口。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苏沨说，他把手放下来，扣着沙发上的缝隙。“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是什么？”陈岸说。
　　“好消息就是，我知道许太太作案的心理动机了。”苏沨突然坐直了身子。
　　陈岸放下水，一句话都没说。
　　苏沨看着他：“精神分析领域中，弗洛伊德曾提出过一种概念，叫做‘替代’。”
　　“替代？”陈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皱了皱眉。
　　“嗯，”苏沨双手交握放到了膝盖上，一扫刚刚那种懒散的样子，继续说：“当一个人对某个对象有强烈的愤怒，但因为种种原因没办法直接报复那个人，她就会把这种情绪转移到另一个更安全、更弱小的对象身上。”
　　“许愿告诉我，他父母离婚了，并且，就在几个月之前。他的父亲和另一个女人，曾写信给他妈妈，想让许愿跟着他们一起生活，他父亲想把他的户口迁过去。”
　　“不过许太太没同意。”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会离婚，但许太太失去了家庭中关于妻子的身份，还差一点失去母亲的身份。”
　　他看了一眼陈岸，陈岸两只胳膊支在腿上，像是在思考这什么。
　　“但只是失去妻子的身份其实还好，毕竟他们三年前就已经离婚了，而且许愿也没有离开她，再者她还有工作可以转移注意力。”
　　“工作？她原先在哪里工作？”陈岸问。
　　“不清楚。”苏沨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被裁员和许愿或许会被带的走这两件事之间，发生的间隔肯定很短。”
　　“等等，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替代’有什么关系？”陈岸打断他。
　　“因为那个想要抢走许愿的女人，和那个可能是抢走她工作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浓妆？”陈岸抢先回答。
　　“嗯。”苏沨点头“许太太恨的不是那些顾客，她恨的是害她失业的女同事，和抢走她丈夫的那个女人。但她没法报复她们。一个已经找不到人了，一个有她前夫护着。于是她把所有愤怒都转移到了浓妆一个符号上。那些化浓妆的无辜顾客，成了她发泄恨意的替代品。”
　　陈岸靠在沙发靠背上，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苏沨的脸。
　　“而且，”苏沨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想想她现在的处境。没了工作、丈夫离开了。只剩下一个孩子，和一个夜市里的摊位。她的人生失控到了一种程度，她需要通过某种方式来证明。证明‘我还能掌控什么’。而那个摊位和许愿，就是她唯一能掌控的了。她决定谁吃到什么、谁会不舒服、谁会……替那些她恨的人受罪。”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没那么稳了。
　　安静的深夜，客厅里只剩下冰箱的嗡鸣声。
　　“那，许愿呢？”陈堓的声音有些哑。
　　苏沨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制什么，慢慢开口：“这就是我说的坏消息。”
　　苏沨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许愿的心理状态，其实比许太太更复杂。因为他处于一个特殊的位置。他既是受害者，也是母亲唯一的支撑。”
　　“你想想，他每天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上学。补习。回家。吃饭。学习。没有朋友。不跟同学说话。唯一的放松是喂一只猫。他妈妈说，任何会让他在学习上分心的事，都属于敌人。”
　　“许太太把他当成唯一的东西，你明白吗？工作没了，丈夫走了，她只有许愿了。她的爱不是爱他，她的爱是抓紧他。所以她逼他学习，逼他不要有任何她无法控制的生活。而许愿，他全部接受了。因为他觉得，如果连他都不接受，他妈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苏沨说到这里，抓起桌子上的那杯水一饮而尽，他看向陈岸，他发现陈堓的手指在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流过脸颊，流到下巴，直到滴落。
　　“陈岸。”
　　苏沨对着他叫了一声，见他没有反应他又晃了晃陈岸的肩膀。
　　“陈岸！”
　　“啊……怎么了？”陈岸回过神来。
　　苏沨从茶几上给他抽了张纸巾，帮他擦拭汗珠，“你怎么流这么多汗，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事……”陈岸拿过他手里的纸巾，自己擦拭了起来，他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某种噩梦中逃出来。
　　苏沨又帮他倒了杯水，直到陈岸的呼吸趋于平稳，他才缓缓开口：“现在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
　　“是你又想到了什么吗？”苏沨问。
　　“嗯。”陈岸点头。
　　“和你要跟我说的是有关系吗？”
　　“嗯。”
　　“那现在，能告诉我了吗？”苏沨拍着他的背。
　　“苏沨……我想问问你，如果，如果你的本性和你家人想象的根本不一样，你会怎么面对他们。”陈岸抬头，看向苏沨。
　　苏沨看着他的眼神，那里面又渴望，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就和许愿一样，不，比那还要更深，就像是酿了数十年的浊酒，苦涩，辛辣，浑浊。
　　“那得看，是哪种本性了。”他摸着下巴看向陈岸。
　　“如果，如果我说，我喜欢男的，你会讨厌我吗？”
　　“并不会啊。”苏沨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可以说是比平常更平静。
　　陈岸一时哑口无言。
　　“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值得震惊的。”苏沨笑着说。“这是一件在人类社会中，甚至在自然界的哺乳动物之中，都很常见。”
　　“说实话，其实你问我这个问题，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你如果只是问我对你的性取向有什么看法，我会说，没什么看法，如果你想问我你的家人会怎么看待你，这我说不准。”他摇了摇头，“而且既然你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我也应该告诉你一个。”
　　“陈岸，我是孤儿。”
　　“孤儿？”陈岸完全愣住了，好像有一瞬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所以，关于亲子关系这一块儿，我确实给不了你一个最好的解答，毕竟，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自然也就不知道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
　　“打住，我又没让你道歉，也没觉得你冒犯了我什么。我是孤儿，这是一个事实。不过，这么久才告诉你，抱歉。”
　　陈岸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安慰和道歉的话已经被苏沨阻断在喉咙里，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语言如此匮乏。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苏沨看着茶几上两个空荡荡的杯子，几滴水珠还挂在杯壁上。“我被捡到的地方，就是在一条叫做苏家街道的路的尽头，那边刚好有一座小河流过，那条河流过桥底的时候，会发出‘沨沨’的声音，于是院长就给我起名苏沨了。”
　　他说完，看向陈岸，陈岸好像依旧沉浸在他是孤儿的震惊中。
　　“哎，听我说话了吗？怎么和傻了一样？”苏沨在他面前挥挥手。
　　“算了……不过你要真的问我关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可能是，告诉他们真相，与其一辈子都遭到旁人的误解，还不如直接说清楚，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成功了，就皆大欢喜，失败了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家里人不会接受。你要明白，是你更在乎别人的看法，还是更在意你自己的感受。”
　　“不过，如果你要是没有勇气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唯独说这句话的时候，苏沨的声音很小。
　　“谢谢你，苏沨。”陈岸往苏沨身边挪了挪，“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没什么，帮助好朋友排忧解难，也是我的职责之一嘛……”
　　“苏沨，你刚刚说，想让我遵从自己的想法。”陈岸突然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握着他的手。
　　苏沨被他这一握弄得心脏直跳，连语气都变得不自然了：“干……干嘛。”
　　“我喜欢你。”
　　他的语气坚定，但他的手在发抖。他看着苏沨，苏沨也看着他，某个不争气的地方又起来了。
　　“你…你…我…我…”他整个人蹭的一下，浑身上下像烧起来了一样，他偏过头去，脸色在灯光的照耀下更显红润。“哪有……哪有这么突然就表白的。”
　　“我怕，再不快一点，我就会变回那个胆小鬼，再也不敢开口了。”
　　“知……知道了啦。”苏沨回过头，他的眼眶红红的。“你说的是真的？”
　　“嗯，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我想也应该是唯一一次，会鼓起勇气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