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陈（近代现代）——秋鱼尔尔

　　但是一旦涉及到真感情，那就全都不一样了。
　　特别是楚汀这种风流成性的人。最贵的就是他这种人的真心。
　　他偏头看，楚汀的眼神并不在眼前，而是飘在远处。
　　他顺着楚汀的目光看去，一直落在手里拿着棍棒挥舞着的段樾身上。
　　梁觉心里忽然有点七上八下。
　　远远的，他们听见孙永喊了一声cut，演员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段樾收起刚刚面对王二的凶相，他的经纪人上前给他第了一条毛巾，他接过，一边擦，眼睛一边看向四周，下意识的在寻找什么。
　　楚汀察觉他的动作，在他们目光相接之前，就低下了头，将下巴卡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好像刚刚一直都是只是在看地上的蚂蚁。
　　而梁觉将他自以为是的小动作看了个彻底。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
　　“走吧。”他对楚汀说，“回去，晚上咱们再看看这场戏。”
　　半晌，楚汀也站起，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灰。
　　“好。”他闷声说。
　　——
　　如果时间过得太快，大概就是每天的重复性太高，日复一日，人就会麻木到忽略时间的流逝。
　　楚汀觉得很对。
　　他不再考虑和段樾感情之间的事，也并不针锋相对，就只是以对待工作的态度去面对这个人。
　　但就算只是工作同事的关系，他也觉得段樾最近在片场看手机的次数有点过多。
　　他们用一整周的时间拍完了从梅子昂从柴房里出逃到一直到曹观寻找他前后的所有镜头，未拍的镜头见了底，这部电影也快到了尾声。
　　是因为要安排电影结束以后的工作吧。楚汀想。
　　用手机频繁联系沟通，对接工作，是正常的。
　　他原本也应该安排的。但是梁觉看他一直提不起劲，就和他说不着急，先休整一段时间。
　　再等等。等心情好点了。
　　于是楚汀也就心安理得地不再想着工作。
　　等到结束了，休息好了，重逢后的记忆和七年前一样模糊了，应该会好的吧。
　　……
　　“梅子昂走进望月山公园，到时候群演会围上来冲你嘘寒问暖。”孙永在楚汀身边，手里拿着剧本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没台词，到时候这一段后期配音，等下会用慢推镜头拍面部表情的特写主要就是看你的神态。”
　　楚汀于是就点头说好。
　　他走到起始位置，中间路过了段樾。
　　段樾的手机界面正停留在和上一个人的聊天界面。楚汀路过时不小心看见，他好像给对面那人发了一张照片。
　　一张黑黢黢的照片。
　　对面回了三个字。
　　【你确定？】
　　然后他就走过去，什么都没有看清。
　　只是不小心。楚汀对自己说。
　　谁会在意他到底在忙什么。
　　他站到点位上，旁边动作指导带着他走了一遍码位的地方，确保他不出圈。
　　等到副导演和群演交代完，现场一切布置好，场记就打板。
　　——
　　梅子昂满脸是灰，在大街上走了很久。他刚刚从柴房跑出来，想回家，自己家门前有曹母的人把守，他回不去。
　　他又想去找曹观，但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让人嫌弃，他不想让曹观看到。
　　他在这个镇子上生活了快三十年。竟然有一天会无处可去。
　　等到他再回过神，就已经走到了他们在望月山公园演出的那块撂地。
　　这时候是清晨，没有什么人，公园里只有年龄大一些的出来锻炼散步。
　　阳光是朦朦胧胧的，像雾一样，让他竟然有点看不清路。
　　梅子昂蹲到了那颗香樟树下。米色的，柔纱一般的阳光将他的大脑笼罩起来，让他没办法思考。
　　他刚刚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混乱的三天。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
　　只有从白天到黑夜的凌辱。
　　柴房里一波一波人进去，又一波一波人出来，他到了后面都已经麻木了。
　　还不如死了。他当时想。
　　梅子昂就只是蹲着，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前方，眼神呆滞，毫无生气可言。
　　来来往往的人原本只是在路过他时多看两眼，和旁边人私语两句。看他像是丢了魂，于是也大胆起来，直接站在他面前指指点点，言语也从半是玩笑的嘲讽，慢慢变成了对对他戳脊梁骨的辱骂。
　　原本就是个戏子，大家把他当个乐儿看，就算知道他的腌臜事，但也会给他留几分薄面。
　　可是自从那天，他和赵德全的事情曝光，他们对他积攒多年的不满也终于爆发。
　　一件事，如果不将他捅出来，如果没有威胁到自身，大家都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一旦冒出了口子，所有平日里和你说笑打趣的人都会顷刻间撕下伪装。
　　你做的对错并不重要，但是你打破了恒常以之的秩序，所以你应该遭受唾弃。
　　围住他的人越来越多，讥讽的语言越来越难听，已经有和赵德全老婆交好的要去找人来，将他再捆回去。
　　但梅子昂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就只是蹲坐在那里，静静的，好像面前什么都没有，好像世界依然安静。
　　不在意他们骂了什么，不在意要将他捆到哪里去。现在他只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眼里的情绪模糊不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鲜血在他脸上结了痂，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个人有生气，是活人，眼睛应该是活的，是有希望的和欲望的。
　　梅子昂的眼睛睁着，嘴角微微抽搐，让人分不清他是不是在笑。
　　他的眼睛里是多云的天。还即将下起狂风暴雨。
　　他的世界从此以后也只会有骤雨。
　　不会晴了。不会晴了。
　　他该怎么活下去。
　　他该怎么才能活下去。
　　一个他离不开的地方容不下他了。他除了消失，还有别的路吗。
　　一直到姜小君和夫妻两个来为表演提前布置。姜小君一眼看见了被围在中间的梅子昂，他马上冲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到了梅子昂身上。
　　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梅子昂时，梅子昂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然后抬眼。
　　姜小君才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不自觉愣住。
　　梅子昂的面容不再姣好，曾经风情的眼尾现在沾染着泥土和血迹，泥泞成一片，额头和脸上全是青紫的伤痕，衣服没有遮住的身体上遍布着一种近乎腐烂的疮口。
　　而他曾经总是水润泛红的唇，现在干裂得没有一点血色。
　　梅子昂看清了触碰他的人是姜小君，便没有了动作，也不再挣扎，随便姜小君摆弄。
　　他将梅子昂扶起，用外衣蒙住他的整个头，将剩下安抚的工作交给了宋哥夫妻俩，他需要尽快带着他离开。
　　因为他看见已经有人去通风报信。
　　那对夫妻尽力维持着秩序，帮着姜小君护梅子昂，确保没有人追上来。
　　姜小君就扶着梅子昂，在一片骂声中，跌跌撞撞地走上回去的土路。
　　他们脚步没有停下，因为那边还要拍他们离开的远景拉镜头。
　　“楚老师，你闷吗？”秦子穆凑近自己扶着的一坨衣服轻轻问。
　　因为是远镜头，所以他们说话也没关系。
　　“……还好。”楚汀也轻轻答。
　　衣服是粗麻布，包的也并不是密不透风，反正肯定不会闷到他。就是脸上给他做的一些伤痕刺激性有些强，他眼睛有些不舒服。
　　孙永喊了cut，楚汀终于把衣服从头上取下来。
　　楚汀朝秦子穆笑了一下，秦子穆看见他，脸上笑容僵住。然后楚汀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妆容好像不太适合笑。
　　他现在的扮相笑起来很像乞丐讨钱，很心酸。
　　于是他就更想笑，他拍了拍秦子穆的肩膀，姑且当是安慰，然后和他一起往孙永那边走。
　　到了监视器后面，孙永正在等那边现场剪辑的粗剪镜头。
　　梁觉走到他身边，将他的手机递给他。
　　“刚刚一直有人给你打电话，你看要不趁这会儿回一下。”
　　楚汀按亮屏幕，发现是陌生号码，于是他点头说好，就走到一边，回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
　　“喂？”
　　“楚汀。”
　　“我没想到我们这辈子还会有交集。”
　　声音很熟悉，他却一时有点想不起来。
　　听起来上了年纪了，他的语调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还有轻蔑。
　　对面见楚汀没有了声音，便继续开口。
　　“想不起来我是谁也没关系，如果事情闹大了，我会让兰秋心一起知道。”
　　楚汀瞳孔放大了一瞬，然后沉声说。
　　“段先生。”
　　段青雄哼了一声，声音很冷，“我不是来和你闲聊。”
　　“段樾这些天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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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可是我喜欢你
　　楚汀回去的时候，孙永他们已经开始看刚刚的粗剪视频。
　　他走过去，然后将手机递给了梁觉。
　　“谁啊？”梁觉小声问。
　　楚汀耸了耸肩，“没谁。”
　　梁觉没再追问。
　　素材看完，孙永的意思是保一条，于是他们又重各就各位。
　　楚汀眼睛上方用化学粘合剂做的伤痕效果味道非常大，熏得他头晕。因为刺激性太强，他眼睛里也多了很多红血丝。
　　最后第二条被保留下来。孙永说是这一条他看起来更疲惫，那种不想活的感觉更强一点。
　　这个理由很中肯，快被熏瞎了的楚汀欣然接受，然后在孙永说出“过了”两个字的时候，立马徒手将自己脸上粘的那些东西全都抠了下来。
　　“汀哥，”听到有人叫他，楚汀扭头，看见秦子穆有点局促地站在他面前。
　　楚汀有点尴尬。毕竟自己手里红红黑黑的一团粘在一块，脸上也乱七八糟的。
　　秦子穆倒是不在意。
　　“你看通告了吗？过几天我们两个有对手戏……”
　　他说着，不安地掰着自己的大拇指。
　　“嗯，我看了。”楚汀朝他温和地笑笑，想要缓解一下，让他不要这么紧张。
　　“就是……我看了剧本，那场戏有点难……”他有点试探的说。
　　“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对一下戏吗？”
　　楚汀看着他这副样子，真心实意地笑了。
　　“可以啊。”
　　秦子穆眼睛亮了亮。
　　“今晚吧？”楚汀说，“后面两天我不太好说，但是今天应该是没事的，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