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陈（近代现代）——秋鱼尔尔

　　“你说什么？”梁觉大叫，“你妈要结婚？！”
　　楚汀被梁觉吵得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是觉得这里人少？”
　　梁觉左右看看，不少演员被他刚刚那一嗓子吼的往这边看，于是放低声音，“跟谁啊？”
　　“不知道。”楚汀摸摸鼻子。
　　“你连自己妈要跟谁结婚都不知道！有你这么当儿子的吗！”梁觉诧异地说。
　　“……又不熟。”楚汀坐在二面的等候区，仰起头，让自己的后脑勺靠着天花板。有不少路过的工作人员朝他打招呼。他就微微点点头，笑着回一声你好。
　　他时不时抬眼，轻轻瞥了一眼试镜的房间，食指抠着大拇指的指甲边缘。
　　这是他紧张时的表现。
　　在这个间隙，他又补了一句：“我跟她说，只要她幸福就好了。”
　　“不是熟不熟幸福不幸福的问题……”
　　“下一位！楚汀在吗？”
　　“哎！在这！”梁觉听见叫他的名字立马拉着他起身，一边带着他往里走，一边小声说：“进去好好表现，等出来我再跟你说。”
　　楚汀进了房间，中间架着一台摄像机，后面坐着的是孙永，旁边是编剧孟君容，再就是几个制片人和工作人员。
　　楚汀向他们打了招呼。
　　作为威望素著的导演，孙永浓眉方脸，留着足以彰显年纪的络腮胡，大有不怒自威之感。
　　“楚汀。”孙永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一面的时候你的表现让我印象很不错。”
　　“谢谢导演。”
　　“比起其他人，其实你很有优势。”孙永笑着说完，翻了翻手中的剧本，“好，现在。”
　　随着孙永的声音响起，周围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了一张矮脚桌，一个小马扎，和桌子上摆着的一个点燃的蜡烛。
　　“你现在在一间出租屋。为了不让你的爱人找到你，所以你来了这里。你会在这里做些什么？”
　　没有具体的题目，没有台词，只是一个疑问。好像不是让他表演。只是让他展示一下，在这个前提下，他会做什么。不是梅子昂，而是以楚汀的身份。
　　没有灯光，唯一的光源是蜡烛，于是他拉过小马扎，坐到了桌子旁。
　　他眉眼稍抬，察觉到门开了一条小缝。注意力被分散，但他很快找回状态，专注着进入自己的情绪。
　　烛光摇曳，在不断晃动的火光中，他忽然就想起了他二十岁那年，那间出租屋，那个夜晚。那个人。
　　他们没有开灯，在楚汀的要求下，那人点了蜡烛。他们只是坐在飘窗上看着彼此，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东扯西。
　　然后那个时候的楚汀突然就泪流满面。
　　那人不问他为什么哭，只是帮他擦拭着流下的泪滴。
　　他说，段樾，我恨你。
　　然后他几乎在段樾怀里流干了此生所有的泪。
　　摄像机里，孙永看着楚汀，就那样盯着蜡烛，眼底是湿润的，泪滴却在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上悬而未决。
　　他的睫毛勾着泪珠，也勾着人的心弦。
　　他的眼尾本就比常人略长，不知是因为橙色火光还是情到深处，他的眼尾此刻泛着红，在干净白皙的皮肤上，像是烧红的玻璃，惹得人心滚烫。
　　他瞳孔晃动，并不只是看着烛火发呆，他眼里的情浓郁得快要落下来。
　　然后他抬起手，拿起了正在燃烧的蜡烛。
　　烛火晃动了一下，在他睫毛下投射出了一片阴影。他顿了一瞬，像是犹豫，又像只是没有拿稳，于是蜡烛向侧面倾倒，刚刚融化的蜡油便滴落到了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
　　孟君容看了，站起身想阻止，却被孙永按住。
　　他看向孙永，对方眼神示意他再等一会儿，于是孟君容就只能坐下，看着楚汀将蜡油一滴一滴地滴落在自己身上。
　　第一滴落下，他被疼得浑身一颤，然后就像失去了痛觉。
　　接着，楚汀将蜡烛竖起，在微弱的火光中，他终于缓缓闭上了眼。
　　那一滴泪终于落下。
　　泪滴落在刚刚蜡油上，飘出了一缕白烟。好像泪也变得滚烫。
　　“对不起。”他轻声说。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等到他的呼吸不再颤抖，他重新睁开了眼睛，周围的灯光亮起。
　　孟君容用对讲机叫了医护人员，给楚汀的胳膊进行了简单的烫伤处理。
　　“你太任性。”这是孙永给他的第一句评价。
　　他没问楚汀为什么用蜡烛滴自己，没问为什么流泪，没问为什么说对不起。
　　好像他合该这样做。
　　“刚刚停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孙永问。
　　楚汀停顿了一下，“……想起一个人。”
　　孙永看着他，片刻之后，露出一个微笑。
　　“你太任性，不计后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是我想，如果是梅子昂。他大概也是这样任性。”
　　“合作愉快，期待你的表现。”
　　楚汀摸了摸被纱布包起来的胳膊，站起身，对着孙永他们鞠了一躬。
　　“谢谢导演，我会努力的。”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他看向门缝，一个人正站在门口。工作人员快他一步到了门口，打开了门。
　　门口的身影一瞬间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在看清那人的那一刻，楚汀一瞬间甚至忘了呼吸。
　　刚刚还和他在出租屋里的那个人，刚刚为他抹去眼泪的那个人，刚刚还在他脑海中反复想起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下一位，段樾！”
　　那人倒是没有像他一样意外，稳步往房间里走。只是在经过楚汀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然后楚汀的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好久不见，楚老师。”


第3章 你认识吗？
　　楚汀一直知道，他们两个再见面是必然的。同一个圈子，同一所大学，相似的年龄，在娱乐圈，太多的机缘巧合会推动他们重逢了。
　　段樾比记忆里变化不大，只是他身上那股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锋利感被时间打磨干净，取而代之是一种克制的疏离。
　　无数回忆顷刻间涌上来，楚汀只觉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们有过太久，他们之间过了太久。
　　段樾往房间里面走，孙永忽然灵机一动，叫住了楚汀。
　　楚汀回头，正好对上了段樾的眼睛。
　　他停跳漏了一拍。
　　“要不要留下，一起看看？”孙永问他。
　　和制片方一起看剩下演员的试镜，这对他来说是非常大的认可。如果在别的时候，他一定连思考都不会有，立马点头同意。
　　可是现在，面对他面前的人，他无论如何也点不了头。
　　不知道是离得太远，还是睫毛的投影太深，他一时分辨不出段樾眼底的情绪。
　　然后段樾的眼睛向下瞟了一眼，正好看见了他胳膊上裹的纱布。
　　“受伤了？”
　　段樾忽然开口，房间一瞬间安静。
　　没有人想到段樾会忽然熟稔地关心一个和他几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演员。
　　“劳您费心。”楚汀挂上一个笑，“没有很严重。”
　　他说完，就从段樾身上移开了目光。
　　见楚汀表情不太自然，孟君容就顺着段樾的话说，“孙导，楚老师应该要去医院看看伤口。”
　　孙永反应过来，“哦哦，我给忘了。”
　　他冲楚汀摆摆手，“快去吧，等会感染了就不好了。”
　　楚汀笑着和他们点点头，找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走出了面试间。
　　身后的门被啪一声关上。
　　他一时忘了要往哪儿去，只是机械地往外走。
　　“哎，你去哪？”梁觉跟上来问他，“怎么样？”
　　走近了。梁觉才发现他小臂上的纱布，赶忙问他：“你在里头干啥了？咋给弄成这样？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楚汀抬起胳膊，轻轻转动了一下，轻轻对他说了一句，“没事，你别瞎跑了，估计再过一会就会有人来找你谈片酬的事，你就在这等着吧。”
　　“可是你的胳膊……”
　　“我又不是傻子，疼了会自己去医院，你别操心我了。”
　　楚汀扔下这一句话，冲梁觉摆了摆手，就上了车。
　　助理问他去哪，他说了句“我家”，然后就闭眼假寐。
　　他到家后睡了个天昏地暗。
　　只要意识略微清醒，他就会逼着自己继续睡过去。哪怕只是闭着眼。
　　他只要醒过来，就会想起今天见到的那个人。就会想起段樾。
　　认识段樾那年，他刚十九岁。和他恋爱三年，分手七年，明明分开的时间已经是在一起时的两倍有余，明明已经放下了。但是为什么见到他就想回避。
　　其实认真讲来，他们是理不清谁对谁错的。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楚汀实在睡不下去了。
　　段樾面试曹观，一旦通过，那他们两个不就成了搭档。
　　他都放下了过去种种，但是不代表他可以完全坦然地和前男友表演浓情蜜意，你侬我侬，偶尔再来两场大尺度床戏啊。
　　楚汀拿起手机，看到梁觉一串未读消息，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睡了十二个小时。
　　他心里突然不着边际地希望梁觉谈片酬谈崩，自己就不用出演这部电影。
　　虽然还不知道段樾的面试结果，但他一点险都不想冒。
　　事与愿违，他刚打开梁觉的消息。就看见最终片酬，和一份合同。
　　他只能认命。
　　楚汀往下翻消息，就看见一个名叫小果的男生的消息，还有庄木水的未接来电。
　　他给庄木水回拨过去，庄木水几乎是秒接。
　　“喂？怎么了？”楚汀刚刚睡醒，声音略微沙哑，慵懒随意。
　　“还问我怎么了？你自己约的男孩自己又不搭理人家了，人家都找到我这里了。”庄木水的周围很噪杂，听起来不像在家。
　　楚汀闻言，赶忙打开了小果的消息。
　　【汀哥，你在干嘛呀？】
　　【汀哥，我现在过去可以嘛？】
　　【你在忙嘛？】
　　【汀哥，人家好想你。】
　　【不需要我了嘛qaq】
　　……
　　完蛋。
　　楚汀完全忘记这回事。
　　他这些年床伴不少，他长得漂亮在床上又温柔，为人又大方，人家也乐意跟他睡。
　　他和小果认识了两年，算是跟他时间长的，他年轻花样多，楚汀也很喜欢他。只是试完镜回来光顾着睡，竟然把约了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操……我忘了，回来光睡觉了。”楚汀低声骂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