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老人摆了摆手,带着人去了。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目光在她手中的陌刀上停了一停,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笑了笑,转身去了。那背影宽厚如山,一步步走远,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草地上,缓缓移动。
  顾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张弓,望着那背影渐渐没入夕阳之中。那弓弦还在嗡嗡地震着,传入掌心,麻麻的。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将弓还给侍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过了两日,营中忽然静了下来。
  那种静,不是夜深人静时的静,乃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静。号角不吹了,斥候不跑了。百夫长们走路轻了步子,说话压低了声音,见了面只点点头便匆匆走过,眼神里都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顾安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计较,却不说破。
  又过了几日,察罕从大帐回来,脸色灰败,便如被人抽去了骨头,走起路来都晃晃悠悠的。他见了顾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大汗……归天了。”说罢眼圈一红,狠狠揉了揉眼睛,又道:“上头有令,不许传出去。谁传出去,杀无赦。”说完便走了,脚步匆匆。
  顾安立在原地,半晌不动。她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个老人,那个只见过两面、说了不到十句话的老人,那个坐在帐中便如一座山、屈指一弹便教陌刀作龙吟的老人,就这么没了。她本以为这样的人是不会死的,他站在那里,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他。可他还是死了。
  她忽然想,若是他还在世,自己替他做一把刀,驰骋草原,纵横天下,那该是何等快事。刀被人握着,也要看握刀的是谁。给这样的人当刀,不枉此生。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当天夜里,顾安和墨无鸢坐在帐外。草原上的夜风比往日更凉了些,吹在脸上便如刀子刮过。远处那面大纛还在,但今夜看去却少了往日那股子威风,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天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半边天穹。墨无鸢忽然道:“走不走?”
  顾安望着远处那面大纛,半晌不语。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蒙古的歌调,苍苍莽莽的,高亢处如鹰击长空,低回处如风过旷野,在夜里听来格外凄凉。她低声道:“再等等。”
  数日后,大军破城。
  那城名唤中兴府,西夏立国近二百年,至此而亡。
  顾安骑在马上,远远望见一队人从皇宫方向出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白色素袍,头发披散着,手里捧着一只金匣,身后跟着数十名文武官员,个个白衣素服,垂头丧气。那便是西夏末主李睍了。走到城门口,他跪了下去,将金匣举过头顶。匣中是西夏历代帝王的印玺,传了将近二百年,如今落在蒙古人手里了。
  几个蒙古兵上前接过金匣,递到阔端马前。阔端打开看了一眼,便合上了,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李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身子微微发抖。他身后那些文武官员也跟着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顾安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皇帝,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国之主,祖上也曾马上纵横、开疆拓土,如今却跪在沙土里,连头都不敢抬。
  西夏自李元昊称帝,据有河西,与戎、辽、晏鼎足而峙,最盛时带甲数十万。到了末叶,朝政腐败,外患频仍,先附戎,后叛戎,又附蒙,反复无常,终究两头不靠。成吉思汗六次征讨,一回狠似一回。肃州屠城,死者数万;甘州城破,满城老幼皆被戮;灵州一战,西夏军精锐殆尽,浮尸蔽河。成吉思汗临终遗言:待夏主出降,即行屠城,务将中兴府老幼斩尽杀绝。
  如今,轮到中兴府了。
  夏主李睍率百官出降,后来顾安听说,那降王终究没逃得一死。成吉思汗的遗命在那里——灭西夏,杀其主。屠城之令也已传下。顾安牵着马站在街边,望着那些被押解的降军从面前走过,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帐中见到的老人——端坐如山,笑声如雷,屈指一弹,刀作龙吟。那时节,何曾想到他走得这般快?他走了一个月,西夏便亡了。这偌大一个国,竟撑不过一个月。而那个让她心生敬服的人,临终下的令,是屠城,想到此处,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悲悯。
  他走了一个月,西夏便亡了。这偌大一个国,竟撑不过一个月。而那个让她心生敬服的人,临终下的令,是屠城。想到此处,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悲悯。
  号角吹响。
  蒙古兵如潮水般涌入街巷,见人就杀。顾安和墨无鸢被裹在签军队列里,跟着往前推进。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还没跑出几步,便被一个蒙古兵从背后一刀砍倒。那孩子从她怀里滚落在地,才两三岁大,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蒙古兵提着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一刀落下,哭声便停了。
  墨无鸢脚步一滞,身子微微发抖。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血,瞳孔缩得极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顾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攥,低声道:“别看了。”墨无鸢没有说话,手却在发抖。
  前面又是一户人家。门被踹开,里头传来尖叫声、哭泣声、桌椅翻倒声。一个老人被拖了出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蒙古兵一脚踹翻了他,一刀捅进心口。几个年轻女人被从屋里拉出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哭喊着被人拖走了。墨无鸢别过脸去,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顾安拉着她,脚步不停,低声道:“往前走,别停。”
  又走过一条街。地上到处都是尸首,有的被砍了头,有的被剖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血水汇成小溪,沿着街道的低处往下淌,踩上去滑腻腻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墨无鸢忽然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顾安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街巷和守兵,心中飞快计较着退路。
  “现在不走,怕是走不了了。”她低声道。
  墨无鸢直起身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眶泛红,却咬着牙没有出声。顾安望了望四周——城墙上、街口处皆有蒙古兵把守,但城中处处火起,浓烟蔽日,守兵只顾着杀人抢掠,已无暇他顾。她心中计较已定,道:“从东边走。那边城墙塌了一段,昨日入城时我瞧见了。”
  两人趁着烟尘弥漫,闪身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躺着几具尸首,血淌了一地,踩上去滑腻腻的。墨无鸢脚下打滑,身子一歪,顾安一把拉住她,将她拽稳,低声道:“跟紧我。”墨无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手指紧紧攥着顾安的衣袖,指节发白。
  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便是一条僻静的小街。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啃食什么,见了人也不跑,只抬起头来,嘴里叼着血淋淋的东西,眼珠子在火光中泛着绿光。顾安提刀上前,那几只野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墨无鸢站在她身后,目光空洞地看着地上那滩被啃得面目全非的东西,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顾安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虽白,脚步却还稳,便道:“走。”
  两人沿着小街往东奔。火势越来越大,半边天都烧红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生疼。身后城中哭喊声渐渐远了,被风声和火声盖了过去。墨无鸢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望着那片火海。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顾安没有催她,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等着。过了片刻,墨无鸢转过身来,低声道:“走吧。”
  顾安点了点头。两人奔到城墙缺口处,顾安先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伸手来拉墨无鸢。墨无鸢抓住她的手,翻上墙头。两人骑在墙上,望着城外茫茫荒野。夕阳正在西沉,天边一抹血红,分不清是晚霞还是火光。
  顾安道:“下去。”墨无鸢点了点头。两人跳下城墙,落在外头的沙地上。顾安捡起陌刀,墨无鸢整了整背后的包袱。两人头也不回,往南奔去。身后,大火还在烧,烧了整整一夜。
  两人头也不回,往大漠深处走去。身后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红。那火光渐远渐暗,终只剩天边一抹暗红,如一道未愈的伤疤。
  天明时分,两人寻了条干沟歇脚。顾安清点随身之物:陌刀一柄,短剑一口,水囊两个,尚有大半壶水,干饼三块,火折子一枚,此外更无别物。墨无鸢坐在沟沿上,望着东边发呆。顾安递过一块干饼:“姐,吃点。”墨无鸢接过,却不吃,半晌方道:“那些人……不该那样死。”顾安不答,咬了一口饼子,那饼硬如石块,嚼了许久才咽下。
  歇了一个时辰,顾安起身道:“走吧,往南。”两人上了条向南的小路,露水打湿了裤脚。路边倒着几具尸首,苍蝇嗡嗡围着飞。顾安瞥了一眼,脚步不停。墨无鸢低着头,步子快了些。
  又走了一阵,望见一个村子。村口横着一根烧焦的木梁,断壁残垣间还冒着青烟。顾安在井边吊了半囊水,墨无鸢在一间半塌的屋里捡了半袋小米。两人取了水米,继续南行。
  傍晚,在一处山坳里生火煮粥。粥稀薄照得见人影,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墨无鸢捧着碗喝了两口,忽道:“爹他们还在营里。”顾安手中碗顿了一顿:“眼下回去也是送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风声过了,再回去接张叔。”墨无鸢点了点头,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
  又走了几日,进了山。一日忽然下起雨来,又急又猛,两人淋了个透湿。顾安将陌刀用布裹了又裹,紧紧抱在怀里。墨无鸢将火折子揣进最里层的衣裳,弓着身子护着。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停,山风一吹,冷得人直打颤。顾安寻了一处岩洞,墨无鸢寻了些干树枝生了火。
  两人围着火堆烤衣裳。顾安脱了外衫搭在树枝上,火光映着她的肩膀,肩头上横七竖八尽是旧伤疤,刀伤箭伤密密麻麻。墨无鸢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顾安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肩膀:“右手是废了。幸亏有这把刀,不然早就死在沙场上了。”
  墨无鸢道:“到了南边,你作何打算?”顾安望着火苗,半晌不语。过了良久,她忽然道:“剑鞘还带着么?”墨无鸢从怀中取了出来递过去。顾安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手指在鞘上细细摩挲,忽道:“墨家的东西。”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毁不得。”说罢笑了笑,还了回去。墨无鸢接过剑鞘,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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