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作者:常记醉翁语
更新:2026-09-29 02:08:32
度关山 作者:常记醉翁语 文案 背景: 靖康二年,金兵的铁蹄踏破汴京。 二帝被掳北去,百年基业一朝倾覆。乱军之中,一柄传说中的“天子剑”流落民间,不知所踪。 此剑乃墨家
当日便有兵卒送来干粮与水。干粮是几块饼子,黑黢黢的,敲在碗沿上当当响,硬得像石头。顾安取了一块,双手一掰,咔的一声脆响,裂口处簌簌落下碎屑。她搁了一块在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咽了下去。墨无鸢默默看着,也掰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
次日卯时,营中号角呜呜吹响,声震四野。顾安蓦地睁开眼,一把掀开帐帘,天色尚未透亮,东方只一抹鱼肚白。远远已有兵卒牵着马往校场方向走去,三三两两,有的说笑,有的骂娘,脚步杂沓,踏起一路黄尘。墨无鸢也已坐起身来,头发散在肩头,眼神清明。顾安道:“穿甲。”二人披上皮甲,系好腰刀,掀帘而出。
校场上已黑压压聚了不少人马。察罕立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条马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沙土上,一步一个深印。他见顾安与墨无鸢走来,脚下一顿,马鞭往身后一指,喝道:“站那里!”顾安依言站了过去。察罕点了一遍人头,骂了几个迟到的,骂得其中一人脸如土色,这才翻身上马,一挥鞭子,带着队伍往营外开拔。顾安骑的是昨日那匹黄马,跟在察罕身后,左手挽着缰绳,右手搭在陌刀刀柄之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刀镡,也不说话。
走了大半日,前方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斥候疾驰而来,滚鞍下马,对察罕说了一通蒙古话。察罕听罢,拨马与千夫长低语几句,脸色一沉,转身挥鞭。众兵齐声吆喝,鞭子雨点般抽在马臀上,队伍陡然加速,往前疾奔。
远远望见一座土城。千夫长拔刀在手,一声令下,数百蒙古兵齐声呐喊,催马便往城下冲去。察罕回头大吼:“跟着我!”顾安双腿一夹马腹,陌刀出鞘,与墨无鸢并肩催马,混入铁流之中,直扑城下。
城头上稀稀拉拉射下几支箭来,大多落在空处。冲到城下,察罕翻身下马,踩着坍塌的土堆便往上爬。顾安将陌刀往背后一背,跟了上去。城墙上探出一颗脑袋,举刀便砍。顾安左手扣住那人手腕,猛地一拽,那人惨叫一声栽下城去。顾安借力一纵,翻上城头。
城头上五六个西夏兵挺刀冲来。顾安双手握刀,迎头便是一记劈斩,最前面那人连刀带人被劈作两半。余者一怔之间,陌刀横削而过,三人应声倒地。剩下两人转身便逃。察罕此时方翻上城头,杀得满脸是血,瞥见顾安身旁的尸首,咧嘴一笑,朝城中一指,吼道:“下去!”
巷战打得不长。西夏兵本就不多,又无防备,死的死,降的降。顾安拄着刀站在巷口,大口喘气,身上溅了不少血。墨无鸢从巷子里走出来,虹渊剑上兀自滴血,衣裳上有两处刀口,好在人没受伤。察罕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死鸡,瞧见二人咧嘴笑了笑,转身便走了。
当夜,顾安和墨无鸢分了一间半塌的土屋。墙塌了一角,屋顶破了个大洞,抬头便能看见几颗疏星。察罕差人赏了两块羊肉,血水淋漓的,拿草绳系着。两人撕着吃了,不曾生火,就那么冷嚼。羊肉腥膻,嚼在嘴里又韧又硬,顾安咽了两块便住了口。墨无鸢吃了一块,也不再动。
两人靠着断墙坐下来,肩并着肩。星河横贯天际,银光冷冷地泻下来,照着两个浑身血污的女子。
顾安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转着白日里的事。蒙古人打仗,与她从前见过的北戎军阵大不相同。北戎打仗,排兵布阵,一板一眼。蒙古人不是这般打法——斥候的马蹄还没停,队伍已经冲出去了。打的是快,是猛,是出其不意。城头上那几个西夏兵,明明人数不少,却被冲得七零八落,来不及组织便已溃散。蒙古人用的不是阵法,是气势。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星河。明日还要早起,不知又要往哪里去。她伸手摸了摸陌刀刀柄上那几朵梅花刻痕,指尖冰凉。
墨无鸢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你左肩的皮甲裂了。”顾安偏头看了看,果然裂了一道口子。她伸手按了按,皮甲虽裂,里头的皮肉倒无大碍,便道:“无妨。”墨无鸢不再说。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顾安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墨无鸢。两人就着冷风,一口一口地嚼着。草原上的夜风从墙角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咽着,像是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吃完,顾安将陌刀靠在墙边,合衣躺下。墨无鸢在她身侧不远处也躺下了。顾安睁着眼,望着屋顶破洞里那几颗星。墨无鸢忽然道:“原先在北戎时,你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顾安转过头,笑道:“军营的日子,可比后来的日子好过。”墨无鸢不语。顾安看着她,顿了顿,道:“姐。”墨无鸢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牵。顾安笑了笑,道:“军营的时候有许多兄弟。不过还好,这里有你。”
外头有人唱起了蒙古歌,调子苍苍莽莽的,在夜里听来格外苍凉。两人听了一阵。墨无鸢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爹说,找块地方,把墨家的手艺传下去。”顾安没有说话。屋顶破洞里那几颗星还亮着,忽明忽暗。
过了两日,军队打一座寨子。察罕朝顾安一招手,顾安提刀上前。寨墙上箭如飞蝗,她将陌刀一横磕飞两支,抢到墙下翻身上去。墙头几个西夏兵尚未反应过来,陌刀已在顾安手中画了个半圆,三人倒地。余者转身便逃。寨门大开,骑兵蜂拥而入。
大军又向西走了十余日,入了山。路上一队队兵马渐多,辎重车连绵不绝,尘土遮天蔽日,斥候马蹄声日夜响着。这一日傍晚,远远望见一片大营,营帐铺天盖地,沿着山脚一路扎出去,望不到头。营中号角此起彼伏,一营传一营,嗡嗡的像闷雷。阔端回身喝了一声,百夫长们纷纷整队整旗,原先行军时那份散漫一霎时扫得干干净净。顾安骑着马跟在阔端身后,随队伍缓缓入营。营中到处是兵,人人步履匆匆,目不斜视,空气里有一股铁腥味,怎么也散不掉。
阔端在一面大纛前下了马,带着几个十夫长进帐去了。顾安和墨无鸢留在帐外,牵着马,在日头底下等着。
帐帘掀开,一股风从里面扑将出来,裹着马奶酒的酸烈与羊膻的腥臊。顾安眼角往里一瞥,只这一瞥,浑身的血便似凝住了。
帐中深处,一个老人席地而坐。须发灰白,根根如银针般扎着,脸膛被风沙磨得黝黑,沟壑纵横,便如千年的戈壁。他肩背极宽,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巍巍然便似一座山。身旁左右,数十员战将环伺,个个披甲戴盔,杀气腾腾,却都鸦雀无声,便如群星拱卫着北斗。那老人正在听人说话,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只轻轻一哼。但满帐数十人却齐声跟着笑了起来,又齐齐收住,便如得了号令一般。
帐帘落了下来。
顾安牵着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墨无鸢低声道:“怎么?”顾安不答,只垂下眼来。她的手稳得很,但她知道,自己的心已跳得比马蹄还急。
帐中那个老人,她不认得他的面孔。但普天之下,能有这般威仪的,还能有谁?成吉思汗。这四个字,她在大戎军中听了十年,听得耳朵起了茧子。有人说他身长丈二,力能搏虎;有人说他青面獠牙,嗜血如命。她从未信过。如今见了,才知那些传言全是胡说——此人既不高大,也不狰狞,不过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那里,连话也不曾说一句。
可那一坐之威,竟比千军万马还要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样的人,不是打出来的,是天生的。他往那里一坐,便是一座山,一道岭,一条分水岭。岭这边是生,岭那边是死。这样的英雄人物,能亲眼见上一面,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那天晚上,阔端从帐中出来,脸色比平日恭敬了许多,破例没有喝酒,只喝了两碗马□□,便早早躺下了,翻来覆去的,似乎睡不踏实。顾安坐在帐外,嚼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望着远处那面大纛。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远处草原上某种不知名的草香,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墨无鸢从帐中出来,在她身旁坐下,递过来一碗水。顾安接了,喝了一口。墨无鸢手上一顿,道:“你和他……交战过么?”顾安摇了摇头,道:“没有。和他打过的人,怕是都死干净了。”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那面大纛,不再说话。夜风吹过大纛,猎猎作响,便如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午后,顾安在空地上练刀。那陌刀在她手中使开,劈、斩、削、抹,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刀锋过处,风声呜呜,如松涛过岭。练到酣处,她蓦地一声清啸,陌刀霍地劈出,刀风卷起地上沙土,扬上半空,便如平地起了一堵黄墙。
收刀之时,才发觉身后站着人。
几个蒙古将领簇拥着一个老人,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那老人须发灰白,根根如银针倒竖,肩背极宽,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山,将半边日头都遮了去。他身着半旧的皮袍,腰间束一条金带,带钩上一块鸡血石暗沉沉地发着光,浑身上下一无奇处,但那一股威猛之气,却逼得人不敢仰视。正是昨日帐中那位。
顾安心中一凛,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大汗。”
老人瞧了瞧她手中的陌刀,说了句什么。旁边一个通译忙道:“大汗问,这是什么刀?”“陌刀。”顾安道。老人点了点头,伸出手来。身后侍卫忙将刀捧上,恭恭敬敬地递到老人手中。老人摸了摸刀身,粗糙的手指在刀脊上缓缓滑过,忽地屈指一弹——嗡的一声,刀作龙吟,余音袅袅,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老远,半晌方绝。老人侧耳听了听,微微一笑,将刀还了回去。
他又问了几句话,通译一一译了,问这刀法哪里学来、练了多少年、杀过多少人。顾安一一答了。老人听罢,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侍卫便捧来一张弓,那弓身乌沉沉的,以牛角为胎、牛筋为弦,比寻常的弓大了整整一圈,弓背上镶着几片金箔,日光下闪闪发亮。通译道:“大汗说,这张弓跟随他三十年了,军中能拉开者不满十人,让你试试。”
顾安接过弓,只觉入手一沉,少说也有三四十斤的分量。她左手握臂,右手扣弦,深吸一口气,运起全身气力猛地一拉。弓弦嘎嘎作响,一寸一寸地张开。她手臂发颤,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直响。拉不到一半,臂上劲力便已用尽,再也拉不动分毫。她又撑了一瞬,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弓臂上,终究手一松,弓弦弹回,嗡的一声,震得她虎口发麻,半条手臂都酸软了。低头看时,右手三根手指已被勒出深深的红印,火辣辣的疼。
老人见了,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之极,便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转头对身旁的将领们说了句话,那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中并无嘲讽之意,倒像是看见晚辈做了件有趣的事,觉得甚是欢喜。通译笑道:“大汗说,他的这些将领们也拉不开。你能拉开一半,已算不错了,到底是个女娃子。”顾安道:“谢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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