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他看了顾安一眼,又道:“李掌门一向不给面子,当年的事因二皇子而起,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不过她如今做了掌门,有些事也不得不虚与委蛇。”顾安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淡淡道:“二皇子还未登极?”沈怀南笑了笑,带着几分苦涩:“怕是不成。皇帝装疯,不肯下诏,每日在宫中披头散发胡言乱语。二皇子到底是个重孝道的人,若硬来,天下人便要骂他逼父退位。这一等,便等了五年。”顾安冷笑一声,也不言语。
  沈怀南道:“听风阁让我先来踩踩盘子,摸摸各派的底。谁知刚进城,还没寻着落脚的地方,便撞上了你。”顾安沉吟半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忽然抬起头来:“这差事,倒也不是不能去。”沈怀南一怔:“你方才不是说不去么?”顾安道:“此一时彼一时。使团若去蒙古,我们便可跟着一道北上,寻个机会脱身,去救张叔。”沈怀南默然片刻,缓缓点头,转向墨无鸢。墨无鸢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沈怀南,只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顾安道:“那便这么定了。”沈怀南笑了笑,将碗中凉茶一饮而尽,搁下碗,站起身来:“好。我便陪你们走这一趟。先去利州,到了再说。”
  走过杂货铺,顾安忽地停步,伸手一指。门首挂着一顶斗笠,帽沿宽得出奇,足有寻常两个那般大。沈怀南上前会了钱,摘下递过。顾安往头上一戴,帽沿压得低低的,登时将大半张脸遮了去。沈怀南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三人翻身上马,沿官道向北而行。日头偏西,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沈怀南走头里,顾安居中,墨无鸢断后。谁也不言语,只听得马蹄得得地响,不紧不慢。
  走了一个时辰,沈怀南勒住马:“歇一歇。”三人下马,在路边一棵大柳树下坐了。沈怀南摸出干粮掰了一块递给顾安。顾安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望着远处。墨无鸢解下水囊喝了两口,递了过来,顾安接过也喝了两口。
  沈怀南忽然道:“见了李掌门,你想说什么?”顾安不答,只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总不能什么都不说。五年了,总得有个交代。”顾安仍不答,手里的干粮捏在指间,碎屑簌簌地落。沈怀南叹了口气:“那见了木长老呢?你总不能一个都不见。”顾安将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墨无鸢,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沈怀南又道:“你总不能一直躲着。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么?”顾安终于开了口:“躲了便躲了,却又如何。”说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整了整背上的陌刀。“走罢,天黑前要进城。”沈怀南看了看她那顶压得低低的斗笠,知道再说也无用,便也站了起来,翻身上马。


第50章 槐树影中避旧时面 校场台上见当年人
  三人复北行。
  日头又堕了些,天畔云气渐赭。初如淡胭一抹,转瞬便作赤霞堆叠,终凝作沉沉暗褐,堆在天际,似有万钧心事,不作声。
  顾安策马上前,斗笠压顶,帽檐低垂,晚风中微微颤动。
  又行一个时辰,暮色四合,四野苍茫。忽见天边现一城郭之影,黝黝然横亘暮霭之中。沈怀南勒缰驻马,举左臂前指,道:“利州到了。先找个客栈歇下,明日再说。”
  三人鱼贯而行,四野阒然。蹄声由近而远,由响而微,终没入城门幽暗之中,不复闻。
  官道复归寂静,惟余满天星斗冷冷相照。
  踏进城门,喧嚷扑面。满街流光溢彩。顾安牵着马,斗笠压得低低的,嘴里叼着一根柳枝,目光空空地掠过去。沈怀南引着她们穿过几条街,在一处小巷口停下,朝一座窄小的客栈扬了扬下巴。门口孤零零一盏昏黄的灯笼。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伙计,回头道:“到了。先住下。”
  顾安也下了马,立在那盏灯笼底下,仰头瞧了瞧。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帽檐下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站了片刻,抬脚跨了进去。墨无鸢牵着马,默默跟在最后。
  沈怀南走到柜台前,屈指敲了敲桌面。掌柜的抬起头来,满脸堆笑:“客官,住店?”“三间上房。”沈怀南道。身后一个声音淡淡传来:“两间。”沈怀南一怔,回过头来,看了顾安一眼,又看了看墨无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头道:“那就两间罢。”
  掌柜的取下两把铜钥匙递过来。沈怀南接过,分了一把给顾安。顾安握在掌心,也不看一眼,只点了点头。
  上楼时,沈怀南脚步渐缓,心中不住盘算:这两位要是在一处了,李掌门和木长老那边,叫我如何交代?踌躇再三,到了楼梯口终于停下,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顾大人,你跟墨姑娘——”顾安瞧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一笑:“你想说什么?”沈怀南咳了一声,脸上甚是尴尬:“你们俩,住一间?”顾安不答,只拿眼瞧着他。沈怀南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讪讪道:“我这不是替你们着想么——”顾安道:“沈先生,你整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沈怀南一愣,登时涨红了脸。
  顾安放缓了语气:“我同墨姐姐已结拜为姐妹。从今往后,便是亲人一般。你再这般胡猜,我可要恼了。”沈怀南一怔,随即笑了出来,连连拱手道:“是是是,是我多心了,是我多心了。”说罢转身便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顾安和墨无鸢站在廊下,对视一眼,不由得都笑了。墨无鸢淡淡道:“还不都怪你。”顾安笑道:“这可怪不着我。要怪,怪别人去。”说着推门进屋。墨无鸢跟了进去,反手将门掩上了。
  屋里静静的,窗外传来更夫打更之声,一慢一快,悠悠地在夜色里荡着。
  墨无鸢从怀中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两张干饼,边角裂了口,已生了霉斑。她将饼推到顾安面前,低声道:“方才你没吃饱。”饼上还带着她怀中的体温。
  顾安望着那两张饼,怔了半晌。她拿起一张,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饼又干又硬,嚼得沙沙作响。“在大漠里吃惯了,回到南边反倒吃不惯了。”墨无鸢静静看着她。顾安又掰了一块,嚼了嚼,忽然一笑:“姐,你一直揣着?”墨无鸢嗯了一声。顾安便不再问了。
  翌日清晨,沈怀南来敲门。顾安早已起了,正坐在窗前解开右臂上的布条。沈怀南倚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大会三日后方开。我出去转转,打探各派虚实。”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便去了。
  一连两日,顾安与墨无鸢都在客栈里待着。头一日,顾安用左手慢慢活动右臂关节,晨光照在她臂上,伤痕累累。墨无鸢坐在床沿,细细擦拭短刀。两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
  次日,两人出去走了走。利州街市甚是繁华。顾安买了伤药,又买了几张热饼揣在怀里。墨无鸢跟在她身后,偶尔抬眼四下扫上一扫。两人在一家面摊上各吃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便回客栈,一路上谁也不曾开口,却走得极近,几乎肩并着肩。
  又过了一日,午后沈怀南回来,脸色不甚好看。他灌了一碗茶,道:“青云剑派十二个,点苍九个,青城十七个。少林来了四个和尚,武当七个,带队的叫‘铁笛周’,老江湖了。”顿了顿,目光在顾安脸上打了个转,“衡山派来了八个,李掌门亲自带队,住在城东悦来客栈。”
  顾安端着茶碗,手指微微发颤。沈怀南又道:“木长老明日便到。大会后日一早开,就在城南校场。”
  顾安搁下茶碗,道:“沈怀南,我有话说。”她走到窗前,望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正擦着短剑,手上顿了一顿。沈怀南摆了摆手,叹道:“你要说的,无非是那几桩旧事。见了李掌门,有些话提不得;见了木长老,更提不得。都是提不得的人,提不得的事。”顾安别过脸去,默然半晌,淡淡道:“你倒机灵。”沈怀南道:“跟了你这么多年,若还猜不着你的心思,这双眼睛岂不是白长了?”
  沈怀南拱了拱手,道:“我先回房歇了。”走到门口,忽又站住,背对着二人,声音很轻:“顾大人,李掌门这五年变了不少。木长老也是。”说罢拉门出去了。
  顾安立在窗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墨无鸢收剑入鞘,走到她身旁,肩并着肩。窗外落了几滴雨,嗒嗒的。顾安低声道:“姐。”墨无鸢嗯了一声。顾安摇了摇头:“没什么。”两人便那么站着,听着风声在夜色里荡着。
  顾安推开窗扇,仰起头来。天上疏疏落落缀着几颗星,忽明忽暗。她望了半晌,道:“你瞧,到了这城里,连星星也没有大漠中的亮了。”墨无鸢点了点头,起身将窗扇轻轻掩上。烛火跳了一跳,她吹熄了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一丝微光,薄薄的,转眼便被夜色淹没了。
  次日天未亮,客栈便有了动静。楼下脚步杂沓,人声低微。顾安翻身起来,推开窗扇,天边才露一线鱼肚白。墨无鸢也已起了,正系靴子。
  二人下楼,沈怀南早已等在门口,换了身干净衣裳,见了她们只点了点头,当先便走。街上已有三三两两的江湖人,佩刀悬剑,说说笑笑往同一个方向去。顾安压了压帽檐,不疾不徐跟在后头。墨无鸢傍在她身侧,近得几乎衣袖相拂。
  到了一处开阔地,但见一座高台搭在正中,四角旗杆上悬着“听风阁”的旗幡,猎猎作响。台下已聚了上百人,台前摆了几排红木太师椅,上头已坐了几人,想是各派掌门之流。
  沈怀南引她们绕到东侧一角,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那地方在一根旗杆背后,前头有几棵槐树挡着。顾安往那里一站,大半个人便隐在了暗处,只露出腰间陌刀的刀柄,黑沉沉的,泛着幽幽冷光。她又将斗笠往下按了按,帽檐几乎压到了鼻梁。
  “木长老还没到。”沈怀南压低声音道,目光不住地朝入口处张望。
  话音未落,人群忽地一阵骚动,齐刷刷朝入口处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从场外走进来。当前一个女子,身着鹅黄衫子,腰悬长剑,步履从容,不紧不慢。身后跟着七名弟子,一色青袍,整整齐齐排作两列,步伐如一,便如一人分作七份。那女子走近,顾安才看清她的模样——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多了一股沉稳之气,与五年前那个锋芒毕露的女子已大不相同。她抿着唇,目光平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种教人不敢轻慢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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