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二人同骑,顾安策马缓行。李沅蘅搭在她腰间,两人都不言语。山路两旁尽是松林,风过处,松针簌簌而落。李沅蘅伸手拈了顾安肩上的松针,随手丢在风里。“你前几日在洞里,话说得不是挺好么。‘别走了’,‘舍不得’。怎么天一亮,反倒不会说了?”顾安的耳根泛红,过了良久,才道:“天亮了。瞧得见脸。”李沅蘅轻笑一声,将笛子别回顾安腰上。“那你在洞里说的那些话,算数不算数?”顾安没有回头。“算。”“算便行。”李沅蘅伸手自她腰侧穿过,握住了缰绳,手臂环在她腰间,不紧也不松。顾安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松开了手。
  马快了些。山道渐宽,人声渐杂。路旁挑担的脚夫、头裹红巾的香客、茶棚里歇脚的商贩,见了马便侧身让过。顾安直视前方,面不改色,耳根却红了。李沅蘅在她身后,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揽着她的腰,神色淡淡,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二人到了石湾镇,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茶楼酒肆幡旗招展。顾安皱了皱眉:“怎的今日这样多人?”“这月是进香的时节,四面八方的香客都往衡山去,石湾镇是必经之地。”李沅蘅顿了顿,“明儿是十五,来的人只怕更多。”顾安道:“在衡山派倒觉清净。”李沅蘅笑道:“衡山派在紫盖峰后面,山路偏僻,寻常香客上不去。倒是青云剑派在祝融峰下的雷祖坪,正对着上山的大路,香客来来往往,想躲都躲不开。华掌门怕是比这镇上的茶博士还忙些。”顾安点点头。
  二人翻身下马,李沅蘅牵着马,并肩走入人流。街上人挤着人,走不快,便慢慢地走。顾安不时被行人碰着肩,李沅蘅便将马牵近些,两人挨得更紧了。“你到石湾镇来作甚?”“取信。”“牵着马多有不便。平安客栈的掌柜我认得,先将马寄在那里。”两人牵着马穿过两条巷子,到了平安客栈门口。李沅蘅朝里头喊了一声,一个胖乎乎的掌柜迎了出来,含笑抱拳。李沅蘅拱拱手,将马寄下,二人拍了拍衣上灰尘,转身走入人流。
  顾安忽道:“去年我来石湾镇,落脚的便是这家。你一早将我盯上了?”李沅蘅微微一笑:“何须我来费心。有些人鬼鬼祟祟的,走到哪里都招人眼,多看两眼也是寻常。”顾安一愣,低声道:“那日在集市上救人,不过是碰巧罢了。我哪知道你会去?”李沅蘅淡淡道:“有些人笛子使得好,谁知哄人的功夫更好。”顾安张张嘴,欲言又止。
  两人沿着街走了半盏茶的工夫,顾安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住了脚步。铺面不大,里头摆着些针线布匹,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抬头见了顾安,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低声道:“顾大人。”顾安点了点头,朝里间努了努嘴。妇人会意,掀开布帘,侧身让二人进去。里间狭小,妇人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了过来。“三封,都是这半个月到的。”顾安接过,收入怀中。妇人又道:“上回您吩咐打听的事,有了一点眉目,只是——”顾安摆了摆手,妇人便住了口。李沅蘅倚在门框上,微微一笑:“顾大人?”顾安起身便走,李沅蘅跟了上去。
  二人回到平安客栈,牵了马,出了镇子,拐上官道,朝西而去。日头已经偏西,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顾安翻身上马,朝李沅蘅伸出手去。李沅蘅握住她的手,轻轻一跃,坐在了她身后。“顾大人。”李沅蘅唤了一声。“嗯?”“见顾大人方才威风,想问问——当官是什么滋味?”顾安笑了笑,过了半晌才道:“不握刀把子,便握笔杆子。哪一样都活不太长。”李沅蘅没有再问。
  顾安从怀中掏出三封信,越过肩头递给李沅蘅。李沅蘅拆开第一封,看了一眼字迹,念道:“顾安吾徒,数月不见,汝行事愈发荒唐——”“别念了。”顾安打断了她。李沅蘅笑了笑,将信折好递还。第二封,落款是沈怀南。“顾安,墨无鸢听闻易平之已至成都,当日便动身追了过去。我拦不住,你若有暇,可往成都一行。”顾安皱了皱眉。第三封信没有署名。李沅蘅拆开,念道:“折花逢驿使——”“别念了。”顾安耳朵腾地红了,伸手去夺。李沅蘅将信往身后一藏,笑道:“这可是你家阿珏的心意,你都不听完么?”顾安不答。李沅蘅将信递了过去,顾安接过,塞入怀中。
  二人骑马走了一阵。山道两旁的松枝压得极低,有些枝条拂过肩头,李沅蘅便松松手臂,顾安伸手去折。李沅蘅道:“你是如何做的官?”顾安缰绳一紧,缓缓道:“幼时全家流放,走到岭南,父母便都没了。师父救下我,带回北戎。他让我在上书房读了几年书,后来便将我交与三皇子,送到了军营里。打了几年仗,积了些军功,又调回宫中,做了禁军左将军。”“军营里的日子,苦不苦?”“也还好。北戎没那么多规矩。兄弟们瞧上哪个女子,骑马去抢了便是。那女子若愿意,便留下过夜;若不愿意,送回去便是。谁也不当回事。”李沅蘅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顾安又道:“许多兄弟都有相好的。看对了眼便在一处,用不着等媒人、等婚期。今日好上了,今夜便在一起。”“别说了。”顾安住了口。李沅蘅垂着眼,脸上红了一片,连耳根都染了颜色,顾安又道:“你整天瞎想些什么。上回我便想说,他们闹他们的,我去捣捣乱便罢了。咱们北边虽没那么多规矩,两个女子在一处的事也不多见。你倒好,我说一句你就脸红。”李沅蘅在顾安腰上一掐,顾安便住了口。
  李沅蘅忽然道:“那位姑娘呢?你可曾去抢过?”顾安不答,只将随手折下的松枝咬得更紧了些。“你别装傻。”顾安没有回头,低声道:“我与她自幼便在一处,从小便想好过的。不是抢来的,是——不是马上抢的那种。”李沅蘅搭在她腰上的手,几根指头微微收了一收,又松开了。“自幼便在一处,从小便想好过的。那怎的又没成?”“成了。只是没成几年,又散了。”“散了?”李沅蘅轻轻哼了一声,“我听余暮雪说,北戎皇帝赐婚的诏书下来,九公主在殿上跪了一夜。可是真的?”顾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道:“真的。”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过了良久,顾安才开口。“前朝之事,波谲云诡。再将兵权牵扯进来,怕是谁都没个好下场。”“你们就没想过,偷偷跑掉?”“她想过,我没有。那一个月里,她日日派人给我送信。”“写的什么?”顾安沉默片刻,道:“没拆,都烧了。”李沅蘅默然良久,忽低声道:“你对她,倒是狠得下心。”顾安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李沅蘅忽又低声道:“那对别人呢?”顾安没有回头,过了良久,才道:“前面有个渡口。过了渡,便到峡州了。”李沅蘅没有再说话。
  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如今的婚约,不也是第一要紧事。”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过了片刻,李沅蘅方道:“那不一样。”她的手还搭在顾安腰上,没有松开。
  顾安牵着缰绳慢慢走着,心中却想起当年的事。完颜珏去求皇帝赐婚,太傅让她去劝。她去了,列了十二条,条条有理有据。可那十二条,当真没有一条能叫阿珏觉得要紧的么?她至今想不通。
  二人沿着官道默默行了一程。顾安觉出李沅蘅又在生气,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只长长叹了口气,便不再言语了。


第36章 渡江遇雨两心相贴 入蜀寻人一语双关
  两人策马行至渡口,日头已沉了半边。江面宽阔,水色浑黄,浩浩汤汤地往东流去。渡口泊着三四条渡船,一个船家正蹲在岸边解缆子,见了二人,站起身扬声道:“可是要过江?再晚些便没船了。”
  顾安翻身下马,牵着马往船上走。船家接过缰绳,将马牵到船尾拴好。顾安在船头坐了,李沅蘅坐在她身旁。船家撑篙离岸,船身晃了一晃,李沅蘅的手轻轻扶住顾安的腰,随即又放开了。江风大得很,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船行至江心,四顾茫茫,两岸的山已模糊成一片黛青。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哗——,一声一声的,慢得很。
  顾安忽然道:“你别老生我气了。我自小在军中长大,认得的女子除了我娘便只有阿珏。”李沅蘅心道:还提别人。抬眼见顾安目光清澈,心中又恼又好笑,捏了捏拳头,又松开了。
  船靠了对岸,顾安付了船资,翻身上马,朝李沅蘅伸出手去。李沅蘅握住她的手,轻轻一跃,坐在了她身后。
  两人策马沿着江边的官道往西而去。暮色渐浓,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又慢慢暗了下去。身后渡船的影子已模糊了,只剩江水滔滔的声音远远传来。
  天色骤变。西边涌起一团乌云,沉甸甸地压将过来。风骤起,吹得道旁树木沙沙作响。顾安抬头望天,正要开口,一滴雨已砸在额上。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李沅蘅伸手将顾安的头按在肩头,扯起外衫遮在她顶上,低声道:“低着些。”顾安被按得往前一倾,背心贴着她胸口,登时全身僵了。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声如万马奔腾。
  过了半个时辰,雨势稍缓,却仍不见停。四野茫茫,前后不见村店。李沅蘅四下望了望,道:“前面若有民家,借宿一宵罢。”顾安点了点头,不敢回头。又行一程,果见路边矮墙后透出灯火。李沅蘅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门前,叩了叩门。顾安兀自坐在马上,浑身湿透,呆愣愣的,也不下来。
  门开处,一个老妇提着油灯,眯眼打量二人。李沅蘅含笑欠身,道:“婆婆,我二人遇雨,天色已晚,欲借尊处歇息一晚,不知可否?”老妇瞧瞧她,又瞧瞧马上那个湿淋淋的姑娘,点了点头,侧身让进。李沅蘅回头向顾安伸出手去,顾安一怔,握住她手,翻身下马。
  老妇领二人入内,点起油灯,从箱笼里翻出两套青布衣衫,笑道:“老身两个闺女的,出嫁多年了,衣裳还留着。二位姑娘将就换换。”李沅蘅接过,道了谢。老妇便掩门自去。屋里静了下来,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两套衣衫搁在桌上,二人对望一眼,均不动。片刻,李沅蘅伸手取了一套,走到床后,道:“你换罢。”顾安“嗯”了一声,背过身去,湿衣裳紧贴着身子,脱了好一阵才褪下。她套上那套青布衫,大了许多,袖口挽了两遭。“好了。”李沅蘅从床后走出,取了另一套,背对顾安,解衣。顾安急忙转过身去,面壁而立,闭上眼睛,耳根却渐渐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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