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第五幅画画着两个人又斗在了一处。这一回和前面几幅都不一样。那男子的剑刺穿了女子的胸口,剑尖从她背后透了出来。女子的剑掉在地上,歪歪地搁着。那男子的脸画得极清楚——眼睛睁得很大,嘴微微张着,脸上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泪。“此人杀了她。”顾安道。“失手所致。”
  第六幅画画着那男子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和第一幅画是同一个山顶,但什么都变了。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地。山脚下有一座山门,门上刻着三个字。山门前面站着几个人,都仰着头看他。顾安念道:“衡山派。”“便是他创的。”第七幅画上没有人,只有一片白。什么也没有。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大雪覆盖了大地。那片白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和碑上的端正全然不同。“大象无形。”顾安念道。李沅蘅看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低声道:“原来这是衡山剑法最后一式。”
  顾安忽道:“苗疆有禁术,可召回死者魂魄。但召回来的,已不是原来那个人了。”李沅蘅不答,只看着壁画上那个驼背的背影。过了片刻,她伸出手来,从顾安腰间抽出那支铁笛。顾安一怔,伸手去夺,李沅蘅侧身让开,两个人空手拆了两招,李沅蘅手腕一翻,那笛子便到了她手里。她退后两步,将笛子别在自己腰间。“免得你费事,再来与我动手。”她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并不回头。“走罢。剑已取到,该出去了。”
  顾安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来时的路往回走。洞里很黑,火折子已经灭了,什么也看不见。走了一阵,李沅蘅的手伸过来,握住了顾安的手。两个人牵着手走,谁也不说话。
  二人从洞中出来,天已大亮了。日光从崖顶直泻下来,照在洞口,白晃晃的刺眼。顾安眯起眼睛,站在洞口不动。李沅蘅走在前头,背上的剑在日光下泛着乌沉沉的色泽。她也不动。两个人站在洞口,谁也不肯往前走。崖上隐隐有人声,许多人喊着、寻着,声音从崖顶传下来,断断续续的,被山风搅得零碎。有人在喊“李师姐”,有人在喊“大师姐”。顾安听了一阵,道:“寻你的人不少。”李沅蘅不答,只仰头望着崖顶。顾安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她背上的剑。“莫看了。”李沅蘅道,“这是衡山的东西。”顾安不语。崖上人声渐近。
  顾安忽然道:“我日后给你写信。”李沅蘅不答。顾安望着李沅蘅的侧脸,日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她眉眼之间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她看了一忽,别过头去,朝崖上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山谷里却起了回响,一声一声荡开去。崖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道:“底下有人!在底下!”绳子从上面扔下来,晃晃悠悠的,垂到二人面前。李沅蘅伸手抓住,扯了扯,试了试力道。她回过头,望着顾安。“你先上。”顾安不动。二人对视片刻,顾安伸手抓住绳子,攀援而上。李沅蘅跟在后面。
  崖上黑压压站满了人。衡山派的弟子,青云剑派的弟子,还有几张生面孔。李松风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剑,脸色铁青。华裕清站在他身侧,负手而立,面上淡淡的。华迎风站在他身后,看见李沅蘅从崖下上来,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了。
  李松风走上前来,将李沅蘅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背上的剑上停了一瞬。“怎么回事?”李沅蘅不答。“弟子在后山巡查,不慎踩滑,坠了下去。这位顾姑娘路过,伸手相救,也一同掉了下去。”李松风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弟子摆了摆手。“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正要散去,华裕清道:“李掌门且慢。”他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李沅蘅背上的剑上。“这是——”“寒霜剑。长风师祖的佩剑。”场中登时静了下来。华裕清望着那柄剑,瞧了半晌,缓缓道:“长风师祖的佩剑,失踪数百年,不想却在衡山后山。沅蘅好机缘。”李沅蘅不答。华裕清笑了笑,道:“李掌门,借一步说话?”李松风点了点头,道:“容我先教训下徒儿。”转身看了李沅蘅一眼。“你随我来。”又看了顾安一眼。“顾姑娘也来。”
  三人穿过人群,沿着石阶往李松风的住处走去。李松风领两人进屋,指了指椅子,顾安与李沅蘅落座。李松风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呷了一口,搁下。“剑拿来我瞧瞧。”李沅蘅解下背上的剑,双手递过去。李松风接过来放在桌上,解开裹着的布。剑鞘乌黑,刻着细细的纹路。他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纹路慢慢摸过去,从鞘口一路摸到鞘尾,又摸回来。摸完了,他把剑搁在桌上,抬起头来。“长风师祖的遗言,你瞧见了?”“瞧见了。”“怎么说?”李沅蘅将碑上文字复述了一遍。李松风听罢,默然不语。“历代掌门皆知剑在下面,却无一人去取。”李沅蘅问道:“为何?”“因为取出来,守不住。长风师祖之后,衡山派只出过一位真正的高手。再往后,没有一个掌门练成大象无形。剑在墓中,是祖师爷的东西,无人敢动。剑若出世,天下皆来争夺。衡山派,守不住。”
  李沅蘅没有说话。李松风又道:“如今取出来了。华裕清瞧见了。这消息,瞒不住。”他叹了口气。“先前你说不愿履行婚约,我由着你。如今却不同了。衡山派需要盟友。青云剑派与咱们有百年交情,华迎风那孩子,人品武功,也都过得去。”顾安心头一紧,侧目望着李沅蘅。李沅蘅默然许久,目光只落在桌前茶杯中。李松风从桌案边拿出纸包,摊在两人面前,道:“顾姑娘,上回吃的饼子,可还合口味?”顾安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入口苦涩难当,低声道:“合。”碎屑又落在身上,顾安浑然不觉。李沅蘅瞧了一眼,伸手替她拂去。李松风看着两人,良久,轻叹口气。“你们先回去歇着。剑的事,改日再说。”
  李沅蘅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顾安也跟着站起。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李沅蘅站在院中,忽然开口:“你方才说,写信。”顾安望着她的背影,默不作声。“写罢。寄到衡山来。”她转过身,疾步走了。顾安站了许久,终举步跟了上去。
  二人沿着青石小径走到后山厢房门口。李沅蘅停住脚步,并不回身。“走罢。”顾安道:“不走。”“剑已取到。你该走了。”顾安不再答话。李沅蘅转过身来,望着她。“剑尚未取到。”顾安道。李沅蘅瞧着她:“剑在我背上。”“我来衡山,为的是取剑。剑未到手,不能便走。容我留几日。”李沅蘅望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倒是一句好听的也不会说。”她转过身,推门进了厢房。那扇门在身后“呀”的一声关上了。顾安站在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片刻,忽然背后门后传出声响:“你走的时候来拿笛子。”“好。”顾安转身自回住处去了。


第35章 衡山别离剑鞘同行 石湾寄信笛声相伴
  顾安在衡山住了些日子。
  每日清晨,后山便有琴声传来。她循声寻去,行至琴台,琴声便停了。石上空空,琴已不在。一张琴凳歪在一旁,伸手抚之,犹有余温。她在琴台边立一时,有时一炷香,有时一顿饭工夫。站够了,转身回去。日日如此。
  她去李沅蘅厢房门前站过。门始终关着,不闻人声。去后山崖壁蹲下,摸过石上那两个字。李破俘每日在练武场等她,将一套入门刀法翻来覆去地练,一刀一刀劈那木桩,额上见汗也不肯歇。顾安立在旁边瞧着,间或道一句“腕子松些”,或是“力从腰起”。李破俘停下来,仰头问道:“小顾师傅,你怎么还不走?”顾安不答。那孩子等了等,不再问了,低头又练。
  那日傍晚,顾安从厢房出来,行至回廊。李沅蘅正从对面走来,手里执着一卷书,腰间还插着顾安的笛子。二人在廊中遇着了,同时停步,对望了一眼。风从廊下穿过,拂得二人衣袂轻轻飘动。李沅蘅垂下目光,从她身侧走了过去,步履匆匆,不曾回顾。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袭青衫消失在回廊尽头。
  暮色自山巅而下,衡山派倏然静了。远处,李沅蘅的厢房门窗紧闭,不见一丝灯火。
  东方既白,山气初醒。顾安起得比往常早。推门出来,院子里雾还没散,松叶上凝着露,前院人声隐隐,乱纷纷的,不像平日。她循声走去,只见衡山派弟子三三两两往后山去,手里端着食盒、提着酒坛,也有抬着整只蒸猪的,热气腾腾地冒。青云剑派的人也从客舍那边来了,衣饰齐整,腰间佩剑,说笑着,两下里混在一处。
  一个衡山派的小弟子从她身边跑过去,又被叫住了。“做什么去?”“师父吩咐的,今日在大堂摆席,两派弟子同席。掌门和青云剑派的掌门都来。”那孩子说完,又跑远了。顾安站了片刻,举步跟了上去。
  大堂设在衡山派的正厅,隔扇全打开了,与院子打通,一溜摆开十几张桌案。衡山派的弟子坐一边,青云剑派的弟子坐一边,中间几桌混坐着。桌上摆满了菜肴,蒸腊肉、笋干炖鸡、几坛陈年的黄酒,酒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李松风和华裕清坐在正首,李沅蘅坐在李松风下首,华迎风坐在华裕清下首。
  顾安拣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桌上已坐了几个衡山派的年轻弟子,一个圆脸少年便凑过来,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腊肉。“尝尝!我们衡山的腊肉,别处吃不到的。”顾安尝了一口,点了点头。那圆脸少年来了兴致:“今年新作的豌菽饼,这位师姐可尝了?”说罢取了块饼子放在顾安面前。顾安望着那饼上的芝麻,默不作声。“近日常见师姐,敢问师姐师承何处?”顾安道:“无门无派。”
  那少年又问了什么,顾安不再答了,目光越过满堂的热闹,落在正首那张桌上。李沅蘅端坐在李松风身侧,手里执着一杯茶,不曾饮。华迎风正与她说什么,她侧过头,应了一句,又转回去了。华迎风便不再说了,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华师兄与大师姐真是般配。”桌上忽有人说道。顾安未答,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是温的,涩得很。
  李松风端杯起身,满堂渐渐静了下来。“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宣布。衡山派与青云剑派世代交好,我与华掌门商议良久,决定结两姓之好。明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李沅蘅与华迎风成婚。”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华迎风脸上绽开笑容,往前站了一步,朝李沅蘅望去,目光热切。李松风转过头,看着李沅蘅和华迎风,问道:“你二人可有异议?”华迎风抢着答道:“弟子没有异议!”李沅蘅立在那里,面色平静,过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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