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顾安牵着马跟上去。蓝白凤走在最后,面色仍白,但比在少林寺时已好了许多。小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枝桠横斜。蓝拂衣随手折了根树枝拨开藤蔓,哪根有刺、哪根没有,不用看便知。顾安跟在后头,路过一丛刺藤时,见藤上挂着一串紫红果子,浆浆的,亮得晃眼,忍不住伸手去折。蓝拂衣头也不回,道:“那个不能吃,吃了拉三天肚子。”顾安的手缩了回来,没吭声。蓝拂衣咯咯笑起来,又去拨前面的藤蔓。
  走了一阵,听得水声——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涌。转过山弯,一条河横在前面,水流急,水色青碧。对岸是梯田,层层叠叠铺上山去,寨子掩在竹林里。蓝拂衣朝对岸喊了一声,不一会儿,对岸撑来一条船。老汉叼着旱烟,竹篙一起一落,船便箭一般往前蹿。
  过了河,沿田埂往寨子里走。几个孩童围上来,蓝拂衣掏出糖一人分了一块。穿过寨子往山上走,前面出现一座吊脚楼,比寨子里的更大些,也更旧些。蓝拂衣在楼下喊了一声,楼梯上走下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步履沉稳。她看见蓝拂衣,又看了看蓝白凤,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顾安身上,走近几步,打量了一番,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袖,说了几句苗话。
  蓝拂衣笑了:“婆婆问你,是不是江南来的?她说江南的姑娘生得好看,白得像糯米团子。她年轻时去过一次苏州,回来念叨了半辈子。”顾安脸上一红。老婆婆又替她理了理衣领,笑眯眯地又说了几句。蓝拂衣笑得弯了腰:“婆婆说,她有个孙子,还没娶亲——”顾安忽然道:“蓝姑娘。”蓝拂衣收了笑。顾安望着远处的竹林,顿了顿,道:“苗疆这边,男子和男子,女子和女子,是不是也可以?”蓝拂衣怔了一怔,随即回过头,朝老婆婆说了几句苗话。老婆婆听了,笑眯眯地点头,又说了长长一串。蓝拂衣听罢,转过头来,望着顾安,轻声道:“婆婆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喜欢便在一起,管他是男是女。苗疆不兴那些规矩。”
  顾安不再问了。她望着远处的山,嘴里衔着一片竹叶,半晌没说话。老婆婆又替她理了理衣领,笑眯眯地瞧着她,不再提孙子的事了。顾安别过脸去,耳根红了一片。老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上楼去了。顾安立在原地,嘴里衔着那片竹叶,翻来覆去地转了几转。苗疆这地方,倒是什么都不忌讳。可李沅蘅是衡山派大师姐,早晚也是掌门,大晏最重礼法规矩。若有一日被人知晓了,那些闲言碎语,岂不毁了她一世清誉?她垂下眼,将竹叶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捻了捻,又叼了回去。想这些还早。事还没办完,想这些做什么。
  老婆婆招呼他们上了楼。楼上是一间大通间,靠墙几张床,中间一张木桌,地上铺着竹席。老婆婆从角落里搬出几只竹凳,又去灶上烧水。蓝拂衣坐在竹凳上,吁了口气:“到了。这是我阿妈的旧屋。婆婆一个人住,咱们挤一挤。”蓝白凤靠在墙上,闭着眼。顾安在窗边坐下,推开窗扇。
  老婆婆端了茶来,黑陶碗,茶水深红。顾安接过时,老婆婆又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顾安虽听不懂,但瞧那神色,脸上又是一红。蓝拂衣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天黑了下来。老婆婆去灶上热了饭菜,端上来摆了一桌。腊肉、酸鱼、蕨菜、糯米饭。蓝拂衣夹了一块放在顾安碗里:“你尝尝,别处吃不到的。”顾安尝了一口,酸得眉头微微一皱。蓝拂衣笑了。蓝白凤端着碗,不动筷子。蓝拂衣给他夹了一块腊肉,他没吃。她又夹了一块。他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低下头,慢慢吃了。
  饭后,三人各自躺下。顾安睡不着,翻了个身,看见蓝白凤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块玉佩,拇指在玉面上一遍一遍地摩挲。蓝拂衣睡在他身旁,将头靠在他肩上。顾安看了一阵,低声道:“蓝公子,你那玉佩,当真如此矜贵?”蓝拂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蓝白凤沉默片刻,道:“顾姑娘,你倒真是心宽。”顾安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顾安忽然开口。“蓝姑娘,你们苗疆的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蓝拂衣道:“怎么想起问这个?”“睡不着。在北边听人讲过,说苗疆的女子会放蛊。”蓝拂衣沉默了一阵。“真的。但只有祭司能学,学了也不能随意施用。用蛊害人,自己要遭报应。”她顿了一顿,“小时候,寨子里有个姐姐,给一个中原男子下了情蛊。那男子忘了家中的妻儿,跟她回了苗疆,好生过了两年。后来蛊解了,男子要回去,她放他走了。自己白了头,一个人住在山上。有人问她悔不悔,她说不悔。那两年是真的。够了。”
  顾安望着房梁,半晌不语。蓝白凤忽然开口。“情蛊管心,还魂管命。道理一样。唤回来的,不是原先那个人了。”顾安道:“知道还去?”蓝白凤的声音极轻。“壳也行。”蓝拂衣把手伸过去,搭在他肩上。顾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了。”
  第二日天未亮,蓝白凤便起了。顾安翻身坐起,取了铁笛。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蓝白凤走在头里,竹杖点着石阶,笃笃作响。行了半个时辰,路尽。眼前一片密林,树高没顶,枝桠交叠,遮了天光。空气中有股甜腻腻的味儿。蓝白凤停下,从竹篓里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黑丸,递了一粒给顾安。“含在舌下。别吞。”顾安接了,含入口中。一股辛凉之气直冲脑门。蓝白凤也含了药丸,竹杖拨开藤蔓,当先走入。林里极静,只有两人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雾气从地面升起,越往里走,雾越浓。
  走了一炷香时分,蓝白凤忽地停步,侧耳听了听,竹杖往左一指,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顾安也跟了过去。前方雾气里走出两个人来,灰布短打,腰悬长刀,不是苗人装束。一人道:“这鬼地方,连个人影也没有,守了三天了。”另一人道:“少说两句。公孙姑娘吩咐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两人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去了。
  顾安从树后转出。“公孙姑娘?”蓝白凤不答,继续前行。出了林子,眼前是一道峡谷。窄路尽头立着一座石台,石台前站着四个灰衣汉子,手按刀柄。石台上坐着个女子,青绿衣裳,顾安认得——正是公孙兰。
  公孙兰正低头看一卷图纸,不曾抬头。顾安从树后走了出来,四名灰衣汉子同时拔刀。公孙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两人脸上,淡淡道:“一个汉人,一个苗人,在一处做什么?”顾安笑道:“公孙兰,名剑山庄一别,好久不见。”公孙兰打量了她一番,道:“你是顾安?”顾安一怔,摸了摸脸,忽想起自修罗宫后便再没戴过假面,干咳一声,将铁笛在手里转了个圈,“说来话长。还是说说你们太子的事罢。”公孙兰站起身来,左手握住了剑鞘。“顾安,你我的功夫半斤八两。今日之事,你权当没看见,回去罢。”顾安不答,笛子转了一圈。
  四个灰衣汉子齐动。顾安内力未复,不敢硬拼,铁笛专走偏锋,点、挑、拨、引,只守不攻。蓝白凤竹杖架住一人,招式质朴,每一杖都点向要害。第三人从斜刺里掠出,刀光直劈蓝白凤后背,顾安铁笛脱手掷出,正中刀背,擦着蓝白凤肩头掠过。她抄起铁笛,回身便扫,当当当三声,火星乱溅。
  公孙兰站起身来,拇指一推剑格,剑身弹出三寸,食中二指一夹,惊鸿剑便滑了出来。她出手极快,剑势却柔,如舞如旋。顾安叹了口气,道:“公孙姑娘,咱们都打过好几回了,何必再打?”公孙兰不答,剑光已到。顾安铁笛上挑,剑笛相交,手臂一麻。公孙兰剑锋一转,斜削她手腕,顾安撤步回笛,剑尖擦着她腕脉掠过。公孙兰不给她喘息之机,剑势连绵,一剑快似一剑。顾安连挡数剑,每接一剑,虎口便裂开一分,退到最后一步,铁笛横封,剑尖点在笛身上,一股阴寒内力透笛而入。顾安丹田寒毒陡然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公孙兰收剑而立。“你受了内伤?”顾安抹去嘴角血迹,不答。公孙兰还剑入鞘,转身走回石台。“今日不杀你。下次再遇见,便不是这样了。”摆了摆手,四个灰衣汉子让开一条路。顾安捡起铁笛,道:“公孙姑娘,这林子你们进不去罢?我这位苗疆朋友有法子。密经找着了,借我抄一份,各走各的路,如何?”公孙兰不语,半晌,望着远处那片瘴气林子,青紫青紫的,起起伏伏。她低声道:“明日,这个时候。”顾安拱拱手,蓝白凤上前扶住她,两人走入林中。
  出了林子,日头已升得老高。顾安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倒,手撑在地上,半晌起不来。蓝白凤伸手要扶,她摆了摆手,就地盘坐运功。过了许久睁开眼,站起身来微微一晃,随即站稳。“走罢。”
  两人沿山路往回走。走了一程,顾安忽然道:“蓝兄,我今日应了公孙兰——”蓝白凤打断了她:“只要云起能醒过来。”顾安便不再说了。
  回到吊脚楼,蓝拂衣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她见两人回来,目光在蓝白凤脸上停了停,又移到顾安手上——虎口裂了几道口子,血已凝了。蓝拂衣没问,转身端了水出来,替她洗净伤口裹了布条,手指极轻,一句话也没说。
  蓝白凤在桌边坐下。“禁地外头有人守着。不是苗人,是中原来的。”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临安的人已经到了。瘴气林子他们过不去。”蓝拂衣的手停了停。顾安放下茶碗:“禁地里的长老们,只怕已经不在了。”蓝拂衣手里的豆荚裂开,豆粒滚到地上,她没有捡。
  蓝白凤忽然道:“等。他们过不去瘴气,迟早要寻上我们。与其等他们杀进来——”他没有说下去。顾安接过话头:“我已应了公孙兰,明日这个时候,带他们进林子。秘经找着了,拓印两份,一人一份。”蓝拂衣低下头,豆荚在她手里轻轻响着。顾安看了看手上包扎的白布,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迹,看了半晌,放下茶碗。“成。”
  正说话间,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第32章 五毒秘经终得见时 石门生死两隔之间
  蓝拂衣的手停了。她侧耳听了听,放下豆碗,站起身来。楼梯上走上来三个人。当先一人是个中年汉子,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斜斜划到颧骨,穿一身蓝布短打,腰悬苗刀。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般装束,手按刀柄。疤脸汉子看见蓝拂衣,单膝跪地,抱拳道:“圣女。”身后两个年轻人也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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