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顾安站起身来,从树丛后转出。蓝拂衣跟在她身后。老者望着顾安,拱了拱手。“顾姑娘,得罪了。”一挥手,两个听风阁之人抢上前来。顾安铁笛一横,架住当先一人钢刀,左手一掌拍向另一人胸口。那人退了一步,却并未倒下,又欺身而上。顾安内力未复,手中铁笛使得再巧,力道却已大不如前,三招两式之间,便被逼得连退数步。那人刀背磕在铁笛之上,当的一声,顾安虎口一麻,铁笛险些脱手。另一人趁势欺近,一把扣住她手腕。顾安挣了两挣,不曾挣脱,便不再挣了。
  蓝拂衣早已被两个听风阁之人按住,动弹不得。老者走过来,蹲下身去,自怀中取出绳索,将顾安双手反剪绑在身后,又去绑蓝拂衣。“莫动。”他绑好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灰土,转身往洞口行去,行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阁主有令,秘经要紧。顾姑娘的事,办完了再说。”顾安坐在树丛之中,双手反绑,望着洞口,笑道:“技不如人。”蓝拂衣坐在她身畔,挣了几挣,挣脱不开。“顾姐姐,你那位义母,当真狠得下心。”
  听风阁的人进去了,片刻又出来了。蓝白凤走在前头,衣裳上沾着泥渍,他走出洞口,望着地上那些尸首,望了一忽,便将目光移开了。那老者立在他面前。“蓝公子,东西呢?”蓝白凤自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展了开来,走到一块大石之旁铺在石上。他自腰间抽出短刀,割破手指,将血滴在帛书之上。帛书上的字迹渐渐起了变化,有些字隐没了,有些字浮了出来。他端详片刻,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帛书——便是在禁地中寻得的那一张。他将两张并排铺在石上,逐行比对,手不住颤抖,血从指缝间滴落,溅在石上。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他直起身来,自怀中取出一方白布铺在地上,以刀割破手指,便在布上书写起来,写的是苗文,一行接着一行。面色愈来愈白,手也抖得愈来愈厉害,却始终不曾停笔。写满了一张,又写第二张。写至最后几个字时,那只手几乎已握不住刀了,血滴在白布之上,洇开一大片。他停下手来,将那块白布扯去,重取一块,从头再写。这一回写得比方才快了些,手却抖得更甚。写至中途,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扶住了石头。那老者伸手欲扶,他挣开了,也不去看他,只是继续往下写。写罢,将白布折好,递与老者。“一份。完整的。”老者接过,展开瞧了一眼,折好收入怀中,望着蓝白凤那只满是鲜血、不住发抖的手,自怀中取出一方布帕递过去。蓝白凤并未接。“走罢。”老者望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渐行渐远。
  蓝白凤立在那里,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走到顾安与蓝拂衣面前。他蹲下身去,替二人解开手上绳索,手指不听使唤,解了许久方才解开。解罢了,他站起身来,也不看她们,转身便往洞中行去。蓝拂衣站起身来,追上前去。“哥——”蓝白凤头也不回。“莫进来。”
  蓝拂衣立在洞口,望着他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顾安走上前来,立在她身侧。洞中传出响动,极轻,像是有人在挪移什么。过了片刻,洞中亮起一点微光,昏黄黄的,在黑暗里摇摇曳曳。那光晃动了一阵,渐渐明亮起来。蓝白凤自洞中走出,背上背着一个人——云起,头靠在蓝白凤肩上,双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蓝白凤将他放在洞口一块大石之上,让他靠着崖壁坐稳了。云起的头歪向一旁,双眼紧闭,嘴唇没有血色。蓝白凤在他面前蹲下身来,自怀中取出那张帛书,摊在膝上细看了一遍,随即放在地上,自腰间抽出短刀,又在左手掌心划了一刀,鲜血涌出,比先前更多。他将手伸至云起唇边,血滴在云起的嘴唇上。云起的嘴唇微微翕动。蓝白凤将手收回,望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掌心,伤口翻卷着,并不包扎,只将手攥成拳头。他拾起地上帛书,又看了一遍,口中念念有词,念罢了,将帛书放在云起胸口,双手按于其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从云层之后浮了出来。蓝白凤跪在云起面前,双手按在他胸口,纹丝不动。他双手颤动,脸上没有血色,额上汗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蓝拂衣立在洞口,望着兄长的背影,一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没有出声。
  云起动了一动,头从一边歪向了另一边,一根手指蜷着缓缓伸展开来,又蜷了回去。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灰蒙蒙的,望着头顶的月亮,望了许久。蓝白凤唤了一声:“云起。”云起的眼珠动了一动,缓缓转过头来望着他,那层灰雾还在。他望着蓝白凤,望了许久,嘴唇动了动。“你……”声音沙哑。蓝白凤的眼泪淌了下来,伸出手去,将云起额前的乱发拨到一旁。“是我。”云起望着他的脸,望了许久,嘴唇又动了动,没有声音,眼睛又阖上了,头歪在一旁,靠在蓝白凤肩头。
  蓝白凤抱着他,将脸埋在他发间,双肩颤抖,没有声音。抱了许久方才缓缓松开,将云起靠回石上。云起的胸口仍在起伏。蓝白凤跪在他面前,望着他的脸,伸出手去将云起的手轻轻拿起,放在自己掌心之中。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没有力气。他握了一忽,又放回原处。“可以教他。教他说话,教他认人。”蓝拂衣不再哭了,走上前去蹲在蓝白凤身侧,将手搭在他肩上。“哥。他认得你么?”蓝白凤沉默了片刻。“不认得。”顾安忽觉心下触动,一时竟是说不出的堵得慌。
  蓝白凤将云起的手放回去,站起身来,走到溪边蹲下,将手伸入水中。溪水冰凉,血从伤口中渗出来,在水里缓缓散开,被水流冲走了。他将手从水中抽出,甩了一甩,自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来缠在手上,歪歪扭扭地系了个结。他在云起身旁坐下,将云起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闭上了眼睛。“拂衣。”“嗯。”“你走罢。去哪里都好。莫跟着我。”蓝拂衣的眼泪又淌了下来。“哥,你一个人带着他,怎么活?”蓝白凤没有睁眼,望了望头顶的月亮,又望了望靠在自己肩上的云起。“能活。”
  蓝拂衣站在洞口,望着兄长和云起,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去,走了几步,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轻轻放在洞口一块石头上。顾安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月光把山路照得发白,蓝拂衣走在前头,银饰在夜色里叮叮当当地响,一声急似一声。走了一阵,蓝拂衣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肩头微微颤动,没有出声。顾安立在她身旁,没有说话。过了许久,蓝拂衣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走罢。”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顾姐姐,你方才怎么不拦他?”“打不过。跑不了。”“听风阁的人绑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喊?”顾安走了一忽,道:“喊了有用?”蓝拂衣没有接话。“你那位义母,她的人跟踪咱们,绑咱们,你就不气?”顾安看了她一眼。“气。”“那你还替她做事?”顾安望着前路,走了一阵,才道:“替的不是她。”蓝拂衣不再问了。
  快到寨子时,顾安忽然停住了。蓝拂衣也停了步,回过头来。顾安立在路中,望着寨子里的灯火,寥寥零零,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的。她望了一忽,又迈步朝寨中走去。两人进了寨子,沿着巷子往里走。走到岔路口,蓝拂衣站住了。“我往这边。”她指了指左边那条路。顾安点了点头。蓝拂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顾姐姐,你不问我往后怎么办?”顾安望着她。“你往后怎么办?”蓝拂衣笑了一下,道:“在做圣女以前,我想出去闯荡一番。”顾安点点头,道:“也好。”
  顾安忽然开口:“紫金花。哪里有?”蓝拂衣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顾姐姐要紫金花?”“嗯。”蓝拂衣想了想。“那花长在悬崖上,每年四五月开,先是红的,慢慢变紫,最后变黑。花期短,几日便谢了。从前有人被毒蛇咬了,用这花捣碎了敷上,能救回来。方圆几百里,就那几个地方长。”顾安道:“哪里有?”蓝拂衣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一个地方,不远。但那花长在崖壁上,上不去。”“去看看。”
  两人拐上一条岔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山崖,崖壁陡峭,几乎垂直。崖壁中间,离地约三四丈高的地方,有一丛花。花开得正好,几朵大的已经变成紫色,边缘泛着黑,还有几朵小的还是红色,在灰色的石壁上格外扎眼。蓝拂衣站在崖下,仰着头看。“就是那个。再过几天便要谢了。”顾安也仰着头看,将铁笛解下来放在地上。
  她走到崖壁前面,左手攀住一块石头,脚踩上去。石头稳。她使了使劲,身子往上提了提,左手够到上面一道裂缝。裂缝窄,只能插进去两个指节。她扣住了,脚往上挪。风从山谷里吹过来,身子被风推着,微微晃了一晃,她停住了,一动不动。等风过了,又往上挪了一步。蓝拂衣站在下面,仰着头,手攥着衣角,不敢出声,银饰也不响了,被她用手按住了。
  越往上,能抓手的地方越少。顾安右手的虎口还伤着,使不上力,全靠左手和两只脚撑着。手心渗出汗来,滑腻腻的,她在衣裳上蹭了蹭,又攀上去。离花丛还有不到一丈,上面的石壁比下面还陡。顾安贴着石壁,四下看了看,左边有一道裂缝,比下面的宽些,但离她有一臂远。她将身子往左边挪了挪,脚尖踩在一块只有拇指大的凸起上。石头边缘碎了,往下掉了一小块,落在下面,啪的一声。蓝拂衣在下面倒吸了一口气。
  顾安没有往下看。她把身子往左边倾了倾,左手终于够到了那道裂缝,扣住了。脚底下的石头又碎了一块,身子往下滑了一瞬,左手死死扣着裂缝,稳住了。她喘了一口气,往上又挪了一步。花丛就在头顶,离她不过三尺。她够不到花,但能够到枝干。左手从裂缝里抽出来,抓住一根枝干往下拉了拉,枝干韧,没有断。她腾出右手,虎口的伤处一碰便疼,她咬着牙,飞快掐下一朵紫花塞进怀中。右手又垂了下去,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没有松手,左手还抓着那根枝干,贴在崖壁上,喘了好一会儿气。等喘匀了,才慢慢往下退。退比上更难,脚底下的石头看不见,只能凭感觉踩。一步一步往下挪,左手换了几处,手指磨破了,抓不牢。她又停了一下,在衣裳上擦了擦手,继续往下退。脚踩到地面,她腿一软,扶住崖壁方才站稳。蓝拂衣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顾姐姐,你的手——”顾安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磨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右手虎口的旧伤也裂开了,渗出血来。她把手缩回去,在衣裳上擦了擦,从怀里掏出那朵紫金花。花被怀里的热气捂了一下,紫色更深了,边缘几乎成了黑色,花瓣还是油亮亮的,在她掌心里微微颤着。她看了几眼,又将花塞回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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