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沈怀南策马跟上来,与顾安并辔而行,忍不住问道:“他们……这么怕你?”
  顾安叼着一根竹枝,含混道:“虚职。又不带兵。场面给得足,没意思得很。”心中又补了一句:递了多少回折子要回军中,每回都被太傅按下不表,日日上朝穿戴齐整站大半晌,听些没用的废话,腿都站麻了。说罢催了催青骡,走快了些。沈怀南望了望她的背影,不再问了。
  不到半日,两人便到了洛阳。快到城门时,雾薄了些,阳光从云层后挤出来,斜照在地上。城门洞里很暗,走了几步,眼前渐亮,街道、房屋、行人、幌子,一样一样从暗处浮出来。顾安骑在青骡上,走在前面,穿大街过小巷,不急不缓。沈怀南策马跟在后面,拐了几条巷子,忽然认出来了——这是往听风阁去的路。
  少顷,两人来到听风阁门前。黑漆木门,铜环锃亮,门口站着两个灰衣汉子,腰悬短刀。顾安翻身下骡,径自走上前去。两个灰衣人伸手一拦:“听风阁重地,闲人止步。”“北戎顾安,求见宁阁主。”两个灰衣人对望一眼,一人转身推门进去了。顾安站在门外,一言不发。
  约莫一盏茶时分,门开了。那灰衣人侧身一让:“请。”顾安迈步而入,沈怀南紧随其后。
  院子里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正堂门敞着。顾安穿过院子,步入堂中。堂中坐着一名女子,四十来岁,玄色长袍,面容清瘦,正是听风阁阁主宁羽棠。顾安抱拳:“顾安求见宁阁主。”宁羽棠望着她,不答。“我想见木长老。”宁羽棠仍不开口,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着,笃,笃,笃。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木长老犯了阁规,正在受罚。外人不得相见。”“我不是外人。”宁羽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朝门外唤了一声:“带木长老来。”一名灰衣人应声去了。
  廊下脚步声响起,完颜珏走了进来,神色漠然。看见顾安,脚下微微一顿,随即走到一旁站定,目光移向窗外。
  宁羽棠往椅背上一靠。“人在这里了。你有何话说?”“我要带她走。”宁羽棠瞧着顾安,忽地轻笑一声。“带她走?听风阁的长老,你说带便带?”“做什么买卖都成。”宁羽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许久。“你这会儿是在跟你义母做买卖,还是在跟听风阁的阁主做买卖?”堂中一静。顾安心下一横,跪了下去,抱拳道:“义母。”
  宁羽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瞧了完颜珏一眼。“江吟,有人要带你走。你走是不走?”完颜珏立在窗边,并不回头。“不走。”顾安跪在地上,望着完颜珏清瘦的背影。“我跟她说几句话。”宁羽棠不再看她,自顾自慢慢饮茶。顾安候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完颜珏身旁。“跟我走。”完颜珏望着窗外,默不作声。顾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完颜珏不动,也不回头。过了许久,她缓缓将手抽了出来。顾安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慢慢放下。
  宁羽棠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顾安面前。“江吟这条命,是我救的。她应承过我,安分做她的木长老。她没做到。江吟留下。你去罢。”顾安站着不动,望着完颜珏的背影。“我一定要带她走。”宁羽棠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忽地笑了一声。“她在这里好端端的。听风阁又不曾关着她。她要走,自己会走。她既不走,你如何带得走?”顾安不答。宁羽棠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名剑山庄、修罗宫,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你惹出来的。她替你收拾,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要带她走,那些事谁来担?”“我担。”“你担?”宁羽棠瞧着她,“名剑山庄的事,向云亭要的是寒霜剑的下落。江吟应下了,至今不曾办到。你替她担?”顾安默然。
  宁羽棠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便放下了。院中极静。顾安转过身,走回堂中。“寒霜剑的事,我替她办。”宁羽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你替她办?你晓得寒霜剑在何处?”“衡山后山。”宁羽棠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望着顾安,望了许久。“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五毒秘经的事,你也一并办了。”顾安沉默片刻:“好。”
  宁羽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了两下,便停了。“你爹当年写信给我,我迟了三日。赶到扬州,人已经没了。”她顿了一顿,望着顾安的眼睛,“你今日来了,倒是没迟。”顾安道:“我来了,你没晚。”宁羽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顿,转过身走回椅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去吧。”
  顾安与沈怀南行了礼,转身往外走。出了听风阁大门,翻身上马。走了一程,沈怀南道:“你方才那句话,宁阁主脸色都变了。你就不怕她翻脸?”“她想翻得很。”沈怀南一怔,随即笑了出来。顾安策马走在头里,道:“若不是阿珏在听风阁,我今日便把听风阁翻过来。”沈怀南笑道:“你倒是敢说。”顾安不答。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的,在空巷里响一阵,便散了。
  两人行了几日。沈怀南跟在后面,时抬头望顾安一眼,又低下,嘴皮动了几动,终未出声。如此反复再三,顾安耐不住了,道:“沈先生,你要说什么便说。”沈怀南讪讪一笑,催马赶上。“你答应了去衡山取剑。李姑娘那边……”顾安不语。沈怀南等了等,又道:“那是衡山派的东西,你取了,李姑娘知道了,只怕为难。”
  顾安道:“我取我的剑,与她什么相干。”沈怀南张了张嘴,又忍不住道:“你取了,她能不知道?知道了,她能不拦?拦了,她能不为难?你让她——”顾安截断他:“那就偷偷地取。”沈怀南一怔,半晌合不拢嘴。他望了望顾安,低头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顾大人,你可知你是怎生去的鄂州?”顾安握缰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不想知道。”沈怀南便不再言语了。
  两人并辔而行,日头当顶,照得人身上懒懒的。沈怀南从怀里摸出一块旧手帕,帕角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沈”字,摩挲了半晌,叹道:“也不知云娘回心转意了没有。”叠好塞回怀中,忽又清了清嗓子。“曾经——”“不准吟。”顾安头也不回。沈怀南嘟囔道:“你自己难过,就不让别人吟诗。”
  顾安勒住马,回过头来:“我难过个屁。”沈怀南一怔,笑道:“顾大人,你生得一副娇弱模样,说话却这般粗——”话未说完,顾安一鞭抽在他马屁股上。灰马长嘶,蹿了出去。沈怀南趴在马背上,帽子飞了,头发散了,嘴里不住声地喊:“顾大人饶命——”顾安望着那背影,忽地笑了一声,随即收住,催动青骡慢慢跟了上去。沈怀南回过气来,将缰绳绕在手上,头发散着,衣裳歪了,模样甚是狼狈。他看了看顾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吟诗。
  顾安与沈怀南行至少林,已是第二日傍晚。山门洞开,几个少年僧人正洒扫阶前,见二人至,只合十低诵佛号,便又低头扫地。沈怀南当先而行,绕天王殿,穿大雄宝殿后甬道,至一排僧房前立定。“蓝家兄妹在此。完颜铮居邻室。云娘在后方尼庵,木长老遣人守着。”他说到“守着”时语声平平,但空荡荡的右袖微微颤了颤。顾安道:“你去罢。”沈怀南踟蹰片刻,转身去了。
  顾安推门而入。蓝拂衣正坐于桌畔剥橘,汁水顺着指缝淌下,见了她,眸中一亮,“顾姐姐”三字未及出口,先被橘汁呛了。蓝白凤斜倚榻上,手持一卷书,抬目望了顾安一眼,微微颔首。“完颜铮呢?”“出去了,说去后山走走。”顾安靠在椅背上,听蓝拂衣絮絮叨叨说兄长伤势大好,只是越发沉默,整日捧卷不释,看的也不是甚正经书,是云娘借他的讲因果轮回的。顾安瞥一眼蓝白凤手中书卷,也不多问。
  门又开了。沈怀南立于门外,身后跟着云娘——灰色僧衣,低眉垂首,指间捻着念珠。沈怀南鼻头红了,眼眶也红了。蓝拂衣笑道:“沈先生,你鼻子怎么了?”“风大。山上风大。”沈怀南行至蓝白凤榻边,拖了把椅子坐下。蓝白凤搁下书卷,望着他。“沈先生,你方才在外头哭甚么?”沈怀南一张脸腾地红了,扭头去看云娘。云娘立在门首,面上淡淡的,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蓝拂衣笑出声来。顾安望着这一屋子人,忽觉头疼。
  蓝拂衣拉着云娘在桌边坐下,斟了杯茶。云娘接过,未饮。“蓝施主是个明白人。”蓝拂衣怔了怔,望望兄长背影,又望望云娘,忽地压低语声:“他是不是又跟人说那些事了?见人就讲,拦都拦不住。讲给易平之听,易平之就利用他。讲给完颜铮听,完颜铮倒是实诚,听了就信了——”“拂衣。”蓝白凤语声自榻头传来。蓝拂衣住了口。“云娘不是外人。”蓝白凤道。室中静了一瞬。
  顾安听了一阵,忽道:“沈先生,你与云娘去隔壁叙旧。”沈怀南一怔,云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蓝拂衣伏在桌上笑得肩头直颤,笑够了,直起身来,忽地叹了口气。“沈先生是个好人。云娘也是个好人。我哥哥从前也是这样的。后来云起死了,他就不笑了。”蓝白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了。完颜铮大踏步走进来,头发蓬乱,面颊被山风吹得发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瞧见顾安,咧嘴笑了,将布包往桌上一搁,里头是几个馒头和一包卤牛肉。他自家拿了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蓝拂衣,另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道:“顾姑娘,有件事。寺里有个扫地的僧人,每日往一间屋子里送饭,一送便是一整日,第二日才出来。我问了虚尘大师,他说是禁地。那日夜里,我偷偷去了一趟,虚尘大师在里面,待了一整夜。”蓝拂衣望望顾安。完颜铮又道:“我不敢靠近,隔得老远,甚么也瞧不见。”顾安放下茶杯。“奇怪,但不关咱们的事。”完颜铮急了。“顾姑娘,你就不好奇?”“好奇。但虚尘的武功太高,好奇也无用。”完颜铮怔了怔,忽地笑了。蓝拂衣将剥好的橘递给他。“吃橘子。”完颜铮接过来塞进嘴里,又开口了。“蓝姑娘,你说会不会是关着个甚么要紧人物?”“咱们是来养伤的,又不是来查案的。”完颜铮被噎了一下,不言语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