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二人跟着她进了屋子。正中挂着一幅书法,写着“守静笃”三字,行楷写就,笔力沉静。李松风见她们进来,从桌上端出一盘糕点推过来:“吃吧。”正是衡山的灯芯糕,洁白晶莹,带着桂花的甜香。
  向婩赶了许久的路,接过来便吃。顾安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塞进嘴里。两人吃得急,糕屑落了满襟。
  李沅蘅站在一旁,瞧了顾安一眼,走上前去,伸手将她衣襟上的糕屑拂去,动作轻而快,便似顺手一般。顾安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又抬头望她。李沅蘅已转过身去,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竹子,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向婩嘴里含着一块糕点,嘴角微微翘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低下头去,继续吃。
  李松风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李沅蘅这弟子自小在跟前长大,他对她再熟悉不过。旁人家的女娃到了年纪,瞧见俊俏郎君总要偷偷多瞧两眼,她却从不。华迎风那般潘安之貌,又有婚约在身,她见了便躲,避之不及。他早便疑心她于男女之事上不同寻常。
  只是顾安那姑娘,刀头舐血,今日不知明日事,偏又是个爱揽事的性子。蘅儿性子刚烈,认准了什么便是一辈子的事,日后只怕伤心的日子还在后头。
  却什么也没说,只将茶盏放下,转向向婩,道:“刀给我瞧瞧。”
  向婩忙将背上的断水刀解下来,双手递了过去。李松风接在手里,低头看着刀身上乌沉沉的纹路,手指轻轻抚过,默然半晌,方才抬起头来。“拔过了吗?”
  向婩摇了摇头。
  李松风将刀递还给她。“你试试。”
  李沅蘅也回过头来。向婩握住刀柄,运劲一拔。刀身微微一颤,抬起半寸,一层青光漫出,随即凝住不动。她咬紧牙关再催内力,右臂青筋暴起,那刀又抬起一丝,便再也拔不动了。她松开手,手掌已红了一片。
  她摊开手掌,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灼痕。顾安在一旁瞧见了,也摊开自己的手。两只手并排放在一起,掌心的疤痕一模一样——都是拔刀留下的,都是那层青火灼出来的,连位置、形状、大小都分毫不差。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沅蘅站在窗边,望着那两只手,目光在顾安掌心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李松风望着那两只手,默然片刻,缓缓开口。
  “名剑山庄,是大晏太子赵匡应的血脉。靖康之难后,太祖一脉的宗室大多南迁,其中一支辗转流落江湖,隐姓埋名,便是后来的名剑山庄。”他望向向婩,“你的生父,便是向明月。”
  向婩的身子微微一僵。
  “当年明教血债之事,名剑山庄牵涉其中。殷姥姥与向家有深仇,趁你年幼,将你从向家带走,抚养成人。她本意是要你日后亲手复仇。却不料你与杨玄极那孩子走到了一处。”
  向婩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松风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顾安。“至于你,你拔得出那柄刀,不是因你心中有什么恨。你母亲王沁容,也是天家血脉。当年靖康之变,宗室南迁,散落民间的不止名剑山庄那一支。那柄断水刀的事,说来话长,也不止是血脉这一层。只是你身上流的,恰好是北晏太祖的血罢了。”
  顾安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李沅蘅的目光自顾安脸上掠过,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松风望着她们,问道:“你们二人,怎么说?”
  顾安摇了摇头。“管它甚么天家血脉,都多少年的事了。刀是殷姥姥托我送的,送到便了。”
  向婩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外婆对我很好。从小到大,她教我武功,给我做饭,冷了给我添衣,病了守在床边。我不管她从前做过什么,也不管我亲生父亲是谁。我只认她。”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却极稳。“她是我外婆。”
  李松风点了点头,转向向婩。“向南凤也来了。抱个孩子,在山下等着。”
  向婩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才道:“那……杨玄极呢?我能见他么?”
  李松风摇了摇头。“今日不成了。明日再说。”他顿了顿,望向李沅蘅,“你带她们去歇息罢。赶了这些天的路,先安顿下来。”
  李沅蘅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回头望了顾安一眼。顾安正低头望着自己掌心的疤痕,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瞬,李沅蘅便别过脸去,推开门,往外走了。
  向婩跟了上去。顾安走在最后,经过李松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点了点头,便跟着出去了。
  院中月光如水,竹影婆娑。李沅蘅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向婩跟在后面,背上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顾安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那根不知何时又折来的树枝,叼在嘴里,竹叶在唇间轻轻颤动。
  李沅蘅行至西边一排厢房前,推开一扇门:“你先住这里。”向婩点了点头,抱着刀进去了,门并未关上。
  李沅蘅转过身来,望着顾安。“你随我来。”
  她带着顾安穿过院子,行至东边一间屋子前,推开了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山,能望见一片竹林。李沅蘅立在门口,并不进来。
  “你先歇着。”她道。
  顾安将黑子的缰绳拴在门外的柱上,走入屋中,将包袱搁在桌上。她转过身来,李沅蘅仍立在门口,并未离去。
  “怎么了?”顾安问道。
  李沅蘅望着她,默然片刻:“没什么。”她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顾安立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黑子打了个响鼻,将头伸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她抚了抚黑子的脖颈,转身进了屋子,掩上了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风停了,竹叶也不响了,整座衡山便似沉入了水底一般。忽然有人轻敲门,向婩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顾安睁开眼。
  “我想去看看杨玄极。”她道,“你陪我去。”
  顾安望着她,嘴角微微一翘,立起身来,将铁笛往腰间一插,推开门往外张望了一眼。院中无人,只有月光白晃晃地铺在地上。她朝向婩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溜出了院子。
  衡山派的厢房依山而建,弯弯绕绕。向婩来过几回,认得路,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两人贴着墙根,借着竹影掩着身形,一路摸到了后院。
  杨玄极被关在后头一排矮屋之中,原是堆放杂物的柴房,如今腾出一间来作了禁闭之所。屋前站着两个弟子,腰间悬剑,正低声说着话。一个说:“师父也太小心了,杨师兄那个人,你便是把门敞着,他也不会跑。”另一个笑道:“师父不是怕他跑,是怕他出来认。他自己跑出去认了,师父反倒不好办了。”
  两人说着,都笑了起来。
  向婩蹲在墙角,望着那两个弟子,回头望了顾安一眼。“怎么过去?”
  顾安没答话。她四下望了一眼,从地上捡起两枚石子,在手里掂了掂,便要从墙后走出去。“点晕了便是。”她低声道。
  她刚迈出一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力道不重,却极稳。
  顾安猛的一惊,回过头来。
  月光下,李沅蘅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眉间隐隐怒色。
  “你做什么?”顾安低声道。
  李沅蘅没理她,只将她按了回去,自己从墙后走了出来。那两个弟子见了她,连忙站直了身子,叫声“大师姐”。李沅蘅点了点头,道:“这里我来看着,你们去歇息罢。”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沅蘅转过身,望向墙后。
  “出来。”她道。
  顾安与向婩从墙后走了出来。向婩低着头,不敢看她。顾安倒是不怯,望着她,嘴角微微翘着。
  李沅蘅望了顾安一眼,心中暗道:这人闯祸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又望向向婩,叹了口气。“跟我来。”她道。
  李沅蘅推开门,里头酒气扑面。
  杨玄极坐在墙角,身边搁着几个空酒坛,手里还抱着一个,正往嘴里倒。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目光涣散,在三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定在向婩身上。
  他愣了一愣,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嘴里的酒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过了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低声道:“又做梦了。这回还带了两个人来。”
  向婩站在门口,望着他那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坛,摔在地上。酒坛碎了,酒水流了一地。
  杨玄极望着地上的碎坛子,又抬起头来望她,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温热温热的,他整个人猛地一颤,酒醒了大半。
  “不是梦?”他道。
  向婩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杨玄极慌忙去擦她的眼泪,手忙脚乱的,越擦越多。他那只左臂还缠着布条,使不上力,急得满头是汗。
  向婩哭了一阵,自己擦了脸,把背上的刀解下来,放在杨玄极怀里。“外婆的刀。”她道,声音还有些哑。
  杨玄极低头望着那柄刀,刀柄上系着红绸子,正是向婩马上的那一条。他抱着刀,手微微发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向婩蹲在他面前,将他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轻声道:“我来了。”
  李沅蘅与顾安心下明了,便都双双退了出去。
  两人立在门外,谁也不说话。里头隐隐传来向婩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偶尔夹着杨玄极一两句含糊的回应,又安静了。
  顾安靠在墙上,从腰间抽出铁笛,在手里转了一转,又插了回去。李沅蘅立在一旁,望着院子里的月光,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李沅蘅忽然开口。“你就这么带她来的?”
  顾安望了她一眼。“她想去。”
  “你倒是什么人都敢带。”
  顾安嘴角微微一翘。“你方才不也带我们来了。”
  李沅蘅不接话,别过脸去。里头又传来向婩的声音,这回听清了,说的是“你喝了多少”。杨玄极含糊地答了一句,听不真切。向婩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低了下去,便听不见了。
  过了片刻,李沅蘅忽然开口。“听风阁那位姑娘……”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