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茶馆里有人问道:“女人做将军?北戎军中那些汉子能服?”
  说书先生笑了笑:“后来她摸进敌营,一夜割了十七颗人头回来,全须全尾。那些不服的人便都闭嘴了。不是因为她官大,是因为她从不让他们送死。从那天起,再没人拿她当女人看了。”
  顾安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头一歪睡了过去。蓝拂衣推了她一下,她唔了一声,迷糊道:“讲到哪了?”蓝拂衣笑道:“十七颗人头。”顾安心道:哪有什么南朝大营,自己守的是西边,打的是西夏人,此生从未与大戎交过手。这说书的倒会编。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客人三三两两散了。顾安丢下几文茶钱,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说书先生正弯腰捡铜板。她瞧了一瞬,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蓝拂衣跟上来,银饰叮叮当当,道:“顾姐姐,原先只道你是个寻常军汉,不想竟是个了得的将军。”顾安道:“算不得什么。”心中却想:哪门子将军,兵权早给收了。
  洛阳城的秋阳落在顾安身上,她眯了眯眼,往前走去。蓝拂衣跟了上来,走了一阵,忽然拉住她的袖子,脸上没了笑模样,左右张望了一下,低声道:“顾姐姐,我有事跟你说。”
  顾安折了根柳枝叼在嘴里,带她拐进一条僻静巷子。
  蓝拂衣凑近道:“我找到易平之了。我哥在城东一个宅子里见了他,我趴在墙头看的,不会认错。”顾安道:“怎样?”蓝拂衣道:“我天天盯着那宅子。易平之隔两日来一趟,跟他见面的是沈岚。昨夜我听见他们说‘三皇子’、‘大会’、‘该动手了’。沈岚管他叫‘易先生’,客气得很。过两日易平之还会来,要扮成绝刀门的人混进去。”
  顾安沉吟片刻,道:“你哥呢?”蓝拂衣咬了咬唇,道:“还跟着易平之,我说他他不听。我怕易平之利用他。”顾安道:“宅子在何处?”蓝拂衣说了地址。顾安道:“三日后我去瞧瞧。你先莫动,别让人知晓。”蓝拂衣点了点头,抓住顾安的手道:“顾姐姐,千万小心。易平之武功高,心也狠。”顾安点了点头。蓝拂衣松开手,退后一步,又笑嘻嘻的了,道:“那我走了,回头见。”说罢转身跑了,银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顾安回到客栈,推门进去,便见完颜铮和李沅蘅坐在大堂角落里说话。完颜铮先瞧见她,抬手招呼了一下。李沅蘅回过头来。顾安脚步微微一停,随即走了过去。李沅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微微点了点头。顾安在她对面坐下。
  “正说你呢。”完颜铮道,“李姑娘查到些东西。”
  李沅蘅自袖中取出那个小纸包,放在桌上,道:“确是青城派的药。”顿了顿,“能用此药的,不是掌门秦鹤年,便是少掌门秦少英。过几日绝刀门大会,青城派会来人,便是这个秦少英。”
  顾安道:“秦少英此人如何?”
  李沅蘅道:“武功平平,却交游广阔,洛阳城里不少门派都与他有往来。此人面上和善,见人三分笑,实则心计颇深。秦鹤年膝下子女众多,他并非嫡出,却一步步坐上了少掌门的位置。衡山派与青城派略有交情,我若去问他,该不致防备。”
  顾安点了点头,道:“先莫打草惊蛇,等那人来了再说。”
  李沅蘅将药粉收起,没再多言。
  三人又说了一阵,完颜铮起身去给马添草料,李沅蘅也站起来,说要上楼瞧瞧沈怀南。两人上了楼,沈怀南的房门敞着,墨无鸢坐在床边,正给他倒水。沈怀南靠在那里,脸色比早上好了些,见顾安和李沅蘅进来,咧嘴一笑,道:“李姑娘,来找阿冉姑娘啊?”李沅蘅微微一笑,道:“沈先生,我来看看你。都说受了伤的人要少说话。”沈怀南瘪着嘴望望李沅蘅,又望望墨无鸢,最后把目光落在顾安身上,笑道:“阿冉姑娘,你看我福气多好,受了伤又有人照顾,又有人来看。不知哪日你受了伤,怕是二十个时辰都有人守着。”
  顾安眯着眼睛笑道:“我看听风阁的人也不怎么厉害,居然只要手臂,不要舌头。不如我替听风阁做个好事。”沈怀南连连摆手:“好了好了,你回来了便好。云娘怎样?”顾安坐下道:“听风阁的人在守着,我没进去。”沈怀南笑容淡了些,却很快恢复过来:“那便好。”
  几人说了一会子话,李沅蘅辞过众人,顾安送她到门口。李沅蘅忽然停下,回过头道:“你肩上的伤,换过药了?”顾安一怔:“换了。”李沅蘅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这几日,你都在洛阳么?”顾安“嗯”了一声。李沅蘅垂眼看着鞋尖,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听说龙门石窟有两千多尊佛像,最大的那尊卢舍那大佛有五六丈高,一直想去看看。”顾安点了点头。李沅蘅等了一等,没等到下文,便推门出去了。
  顾安立在原处,半晌不动。
  她转身上楼。墨无鸢正给沈怀南递茶,沈怀南左手接了,手腕微颤,墨无鸢伸手托住杯底。顾安望着墨无鸢,道:“有一件事,须得说与你们知道。蓝拂衣寻着易平之了。”
  室中骤然静了。沈怀南面上笑意消得干干净净。墨无鸢双手搁在膝上,纹丝不动,指节处却透出霜白之色。顾安便将蓝拂衣所遇之事细细道来——易平之与沈岚同处城东一所宅院,二人筹谋两日后那场大会,言语间曾提及三皇子名号。
  沈怀南沉声道:“易平之此人,当年墨家那桩祸事脱不得干系。他若当真投了三皇子门下,此事便非江湖私怨了。”顾安点了点头。
  墨无鸢始终不曾出声,垂首望着膝上双手,指节白得刺目。顾安瞧着她,胸中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沈怀南目光在二人面上转了一转,忽然道:“墨姑娘,劳驾再与我斟一盏茶。”墨无鸢抬起头,执起茶壶替他满了一盏。沈怀南接过,呷了一口,又递回去,絮絮叨叨:“这手不争气。”眼角余光却向顾安那边飘去。
  墨无鸢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问道:“何时?”语气平淡如水。顾安道:“三日后。绝刀门大会之期。”墨无鸢点了点头。她立在当地,默了一时,随即转身出门。那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寂然无响。
  沈怀南长长叹了口气,仰靠枕上,望着房梁出神,道:“顾大人,你说墨姑娘此刻心中想的是什么?”顾安不答。
  沈怀南等了片刻,见她不言,便自顾自道:“依我瞧来,她什么也没想。不过一个‘等’字罢了。等到那一日,该当如何,便当如何。”
  顾安站起身来,道:“你好生将养。”行至门边,沈怀南忽又叫住她,道:“顾大人。”顾安回身。沈怀南望着她,面上又挂起那副嘻笑神气,只双眸之中却有几分异样,道:“到了那日,你替我多照看她些。”顾安不答,推门去了。
  顾安行至巷口,足下微微一顿。天色未明,巷中空寂,风声自巷口灌入,直吹到尽头那扇黑漆木门上。铜环吃风一荡,撞在木上,闷闷作响。她立了片刻,举步踏入。
  她抬手叩了三下,顿了一顿,又叩两下。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脸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也不言语,侧身让了进去。那人引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又穿过一道,已到了那间屋子跟前。
  门开着,檀香幽幽透出。顾安跨步进去。屏风仍是那架屏风,紫檀木框,素绢上画着几竿墨竹。丫鬟分立两侧,垂手不动。屏风后头坐着一个人影,端端正正,连手搁在扶手上的位置都不曾变过。
  顾安立在屋子中央,并不下跪。
  左边那丫鬟开口了,声音平平的:“长老问顾大人——你与九公主,是什么关系?”
  室中静极,连檀香燃着的细微声响都听得见。
  “故人。”顾安道。她伸手入怀,取出三张信笺,叠得方方正正,四角俱已磨得起了毛边。她将信笺一一展开,托在掌中。第一张写着“公主问你安”。第二张写着“别死那么快”,那个“快”字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像是写到此处忽然笑了,手腕一松便泄了力道。第三张写着“故人早晚上高台”,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仿佛写的人想了很久,落笔时却什么也不肯教人看出来。
  顾安将三张信笺托在掌中,道:“这便是那位故人的笔迹。”
  丫鬟垂下了头,不敢再看。屏风后面静了一瞬。
  过了片刻,右边那丫鬟开口道:“九公主完颜珏,三年前和亲途中,行至潼关,因刺杀太子未遂,当场格杀。”
  顾安面色微变,却不开口,只将那三张信笺叠好收入怀中。
  那丫鬟又道:“当年押送和亲队伍之人,化名周德,现为绝刀门外院管事。过两日大会,此人必在。顾大人若要问,那是唯一的机会。”
  顾安默然片刻,道:“木长老还有话说?”丫鬟道:“没有了。”
  顾安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行至门口,忽然停住,站了一瞬,抬脚跨了出去。
  院子里日光渐亮。她穿过院子,脚步不急不缓。行至月亮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她转身踏入巷中,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子里,檀香烟气袅袅升起。丫鬟垂手站着,屏风后面寂然无声。过了许久,左边那丫鬟往屏风后头瞧了一眼——扶手上留着几道浅浅的印子。那只手早已收进袖中,什么也瞧不见了。丫鬟不敢多看,又低下头去。
  顾安自听风阁出来,在巷口立了一立,便往西边去了。待得定神,已立在平顶客栈门外的巷口。
  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忽见一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华迎风穿一袭月白长衫,面如冠玉,腰悬长剑,步履从容,端的是一表人才。他一眼瞧见顾安,含笑拱手道:“顾姑娘。”
  顾安点了点头。
  华迎风道:“顾姑娘是来找李师妹的?”顾安道:“路过。”华迎风笑了笑,道:“我正要去跟李师妹说,洛阳城西有座龙门石窟,夜间游船最好,两岸灯火映着佛像,别有洞天。李师妹前几日说想去看看,我寻思着陪她去一趟。”顿了顿,又笑道:“顾姑娘与李师妹相熟,若得闲,不一同去?”
  顾安瞧了他一眼,道:“华公子有这份心,二位尽兴。”说罢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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