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沈怀南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当下引着二人穿街过巷,七拐八弯,在一处僻静宅院前勒住了马。那院门不大,青砖黛瓦,门口两棵老槐,枝头初泛青意。沈怀南上前叩门,笃笃三声。不多时,门呀的一声开了,公孙兰站在门内,一身素衣,腕上却仍是那对玉镯,暮色中微微泛光。她见了沈怀南身后二人,淡淡道:“进来。”
  三人翻身下马。顾安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李沅蘅伸手扶住,搀着她往里走。几人在厅中坐定,公孙兰屏退左右。顾安环顾四周,但见屋内陈设简素,远不及宁国夫人府的气派。公孙兰亲自倒了茶,推至众人面前。那茶香悠然,清冽之中透着一股极淡的蜜韵——正是明前龙井,且是最上等的头采。顾安端起茶盏,低头嗅了嗅,心中微微一定:皇帝虽将她安置在这别院,茶叶却还是照旧赏的,一丝一毫也未克扣,看来那份恩宠,并未真的断了。她饮了一口,抬眼见公孙兰正望着自己,目光清清淡淡的,也不说话。李沅蘅将惊鸿剑从腰间解下,双手捧着,递到公孙兰面前,道:“公孙姑娘,此番北行,多承你仗义出手。这剑,物归原主。”公孙兰接过,搁在桌上,端茶抿了一口,道:“谢就不必了。我是怕你家这位发起脾气来,把北边搅个天翻地覆,和议白签了。”顾安干笑一声。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牵。二人心下都知,什么和议休兵,不过是托词罢了——她冒偌大风险北上,哪里是为这些?
  公孙兰将茶盏搁下,正了正神色,道:“罢了,说正事罢。你们大老远跑来临安,总不会只为还我这把剑。”几人将北边之事一一说了:完颜承麟劫走墨无鸢,要剑鞘换人。公孙兰眉头越皱越紧,良久,道:“剑鞘不能给他。给了他,天下危矣。”沈怀南道:“可墨姑娘不能不救。”公孙兰沉吟片刻,道:“完颜铮是完颜承麟的儿子,又对墨无鸢有意,想来不会教她受什么委屈。墨无鸢暂时该当无碍。”众人点了点头。公孙兰站起身来,道:“你们先去见一个人。”顾安道:“谁?”公孙兰不答,只道:“见了便知。”
  几人拜别公孙兰,步出院门。公孙兰立在门口,并不远送——她如今出入不便,皇帝派人看着,以免再生事端。三骑沿巷而去,蹄声得得,渐行渐远。公孙兰目送片刻,转身入内,那扇青砖黛瓦的门,缓缓合上了。
  三人策马穿城而过,径往凤凰山而去。山势渐高,林木幽深,石板路蜿蜒如蛇,盘旋而上。那凤凰山踞临安城南,俯瞰西湖,远眺钱塘,本是皇城所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听风阁将总舵设于此处,一来为隐秘,二来占地利——居高临下,临安城一草一木尽收眼底,端的是一处虎踞龙盘之地。
  行了一程,转过山弯,一座楼阁隐约现于苍松翠柏之间,飞檐翘角,气象森严,正是听风阁总舵。顾安仰头望了望,道:“与听风阁打了这许久交道,总舵倒是头一回来。”沈怀南勒住马,道:“总舵向来隐秘,寻常人来不得。既然公孙姑娘叫咱们来,咱们便来。”
  正说话间,门前迎上来一个苗疆装束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额缠青布巾,正是阿虎。他瞧见顾安,微微颔首,抱拳道:“顾姑娘,多年不见。圣女在里面有事,你来得正好。”侧身一让,“请。”三人听得要见蓝拂衣,心中俱是大喜。大漠五年,顾安虽与蓝拂衣断了音讯,然蓝拂衣周游江湖,与沈怀南多有往来,李沅蘅亦常加照拂。蓝拂衣继任圣女时,二人皆受邀观礼。那日五毒教大宴,苗疆汉子个个海量,酒到杯干。李沅蘅兴致也高,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喝得面不改色,反倒把那些苗疆汉子喝得东倒西歪。沈怀南在一旁陪着,没几杯便趴在了桌上,醒来已是次日午后,连呼“丢人”。
  三人进了听风阁总舵,一路灰衣短刀弟子往来穿梭,见了他们,无人拦阻。穿过两道回廊,殿门近在眼前——蓦地里一道红绫破空而至,劲风扑面,直取顾安面门。那红绫来势奇急,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顾安侧身一闪,红绫擦耳而过,只听得“叮”的一声,身后石柱上已戳出一个小洞,石屑纷飞。
  彩蝶衣从殿内掠出,红绫在手,双眼通红,招招不离顾安要害。顾安伤了心脉,内力未复,不敢硬接,只仗着身法左闪右避,连连后退。彩蝶衣越打越急,红绫飞舞,如一条赤练蛇在空中翻腾,口中骂声不停:“负心薄幸的狗东西!”
  李沅蘅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顾安狼狈闪避,竟不出手。彩蝶衣骂得虽难听,她听在耳中,心下倒有几分以为然——薄情负心,始乱终弃,骂这傻子,倒是半句也不冤枉。沈怀南急得团团转,想劝又不敢上前,想拉又插不上手,只在一旁干着急,搓着手道:“彩姑娘,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彩蝶衣哪里肯听?红绫一转,又朝顾安卷去。顾安侧身闪过,连退数步,喘着气道:“彩蝶衣,有话好好说——”彩蝶衣红绫再起,呼呼风响,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顾安又躲了两招,实在撑不住了,转头朝李沅蘅喊道:“李沅蘅,你倒是帮帮忙!”
  李沅蘅别过头去,眼帘微垂,竟不看她。顾安一怔,脚下便慢了半分。那红绫来势何等之快,只这么一慢,劲风已扑面而至——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柄弯刀从殿内激射而出,刀尖不偏不倚,正点在红绫之上,将其轻轻荡开。那刀身乌黑沉实,正是苗刀。
  蓝拂衣从殿内走了出来。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一身蓝布衫子,腰间悬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她伸手接住弹回的苗刀,那刀在她手里滴溜溜转了个圈,往腰间一插,干净利落。她歪着头看了彩蝶衣一眼,笑道:“彩姐姐,别打了。”彩蝶衣气得直跺脚,怒道:“蓝拂衣!你拦我?”蓝拂衣眨了眨眼,走到彩蝶衣面前,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语气软软的,便如小女孩撒娇一般:“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把人打跑了,我找谁说话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打坏了东西,你赔啊?”彩蝶衣被她这一通软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了几下,咬了咬牙,将红绫一收,恨恨地转身走到廊下,背对众人,再也不吭一声。蓝拂衣这才转过身来,朝顾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道:“顾姐姐,好久不见呀。”顾安苦笑道:“你倒是来得及时。”蓝拂衣嘻嘻一笑,又看向李沅蘅,歪着头道:“李姐姐,你怎么站在那儿不说话?不高兴啦?”她蹦蹦跳跳地走过去,拉了拉李沅蘅的袖子,“走,进去喝茶。”李沅蘅被她拽着往殿内走,脚下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蓝拂衣回头朝沈怀南招手,喊道:“沈大哥,你也来呀,杵在那儿作甚?”沈怀南连忙跟了上去,嘴里嘀咕着:“这丫头,当了圣女还是这副模样。”语气之中,却满是笑意。
  几人穿过前廊,转入正厅。厅中陈设简素,一几一榻,壁上悬着一幅山水,云山雾绕,笔墨疏淡。案上搁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满室幽寂,确是清修之所。
  顾安一脚踏进门,忽然便顿住了。
  厅中主人位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年纪,衣着华贵,头上插着一支碧玉簪,珠翠生辉,端的是一身富贵气象。她端着茶盏慢慢饮着,见顾安进来,也不起身,只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嘴角微微一翘,仍是当年那副似笑非笑的老模样,道:“北边闹了一场,闹得可开心?”
  顾安脚步一滞,不由得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吃惊——她早知宁羽棠未死,只当她隐于幕后,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今日见她端坐于此,虽有些意外,却也不太过惊讶。转念一想,完颜珏已归大戎,皇帝若要重建听风阁,宁羽棠本是个聪明人,用她掌管,既稳妥又省心,确是上上之选。
  宁羽棠瞧了瞧她二人,将茶盏搁下,笑道:“怎么,多年不见,倒生分了?坐罢。”顾安正要落座,蓦地里彩蝶衣一脚飞出,只听得“砰”的一声,那椅子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墙上,木屑四溅。
  蓝拂衣皱了皱眉,道:“彩姐姐,人家是来求帮忙的,你这——”
  彩蝶衣冷笑一声,截口道:“你倒是心善。苗疆圣女不准成亲,你寨子里养了几个人,以为没人知道?”
  蓝拂衣一怔,随即摊了摊手,道:“苗疆圣女是不能成亲,可没说不准有情郎啊。彩姐姐,你管得也太宽了。”
  彩蝶衣脸色铁青,咬了咬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安脸上:“你要帮忙,等死了托梦给我,我替你办。”说罢,红绫在袖中一甩,头也不回地出了厅门。但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传来一声冷哼,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厅中一静。
  宁羽棠连眼皮也不抬,只将茶盏轻轻搁下,仿佛甚么事也没发生。顾安心中暗暗叫苦:我虽可恶,也未有这般可恶,怎么连李沅蘅都不帮我,当真天命不佑。宁羽棠挥了挥手,示意其余几人落座。顾安站在一旁,噤声不语。
  宁羽棠转向蓝拂衣,道:“方才说的事,有客人在,容后再议。”蓝拂衣看了顾安一眼,摆了摆手,道:“都不是外人,说罢。”宁羽棠放下茶盏,缓缓道:“大理那边托人递了话,说南疆扣了他们互市的马匹,还有一些药材和云南刀。让帮着传个话,问问是怎么回事。”蓝拂衣听罢,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将苗刀搁在桌上,道:“大理国奉行佛教,满朝上下都信这个。这些年,大理的僧侣往来于西南各地,我们寨子里的年轻人也跟着听经、拜佛,慢慢地连祭祖的仪式都不肯办了。”她顿了顿,语气渐冷,“至于那些马——是在我们地盘上走失的。按老规矩,走失的牲口谁捡到归谁。他们不认我们的规矩,倒来问我们要马?”
  宁羽棠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淡淡道:“你哥哥不也在灵山传佛教么?”蓝拂衣一怔,手中摆弄银饰的动作停了下来,半晌方道:“他传他的,与我无关。灵山是灵山,南疆是南疆。”宁羽棠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蓝拂衣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眼底却带着几分精明,道:“宁姐姐,你帮我们递个话。马可以还,药材也可以还,但有个条件——他们得把派到南疆来的僧侣撤回去,往后不许再来传教。答应了,东西如数奉还,往后互市照旧。不答应……”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别怪我们不守规矩了。”宁羽棠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道:“这话我可以递。但大理那边认不认,我说不准。”蓝拂衣点了点头,低头摆弄着刀鞘上的银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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