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那针细若牛毛,长约寸半,针尖微曲。他拈起第一枚,自顾安后背“灵台穴”刺入。灵台乃督脉要穴,位居心神之后,此处一通,心脉便有可续之机。第二针刺“至阳”,在灵台之下三寸,乃阳气所汇,李慕的阳刚之力可由此引入。第三针刺“筋缩”,第四针刺“中枢”,第五针刺“脊中”——此三穴连成一线,贯通的正是心脉断裂之处。第六针刺“命门”,此处为元气之根,公孙漱雪的阴柔之力当由此注入,与至阳引入的阳气相交。第七针落于“腰俞”,乃督脉末端,七针自此收束,一阳一阴两股真气便可在顾安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七针刺罢,完颜承麟五指悬于针上,指尖微微跳动。初时其动甚缓,过得片刻,愈颤愈疾。李慕的阳刚之力自左掌涌出,经顾安肩头入“至阳”,沿督脉下行,如烈火燎原,所过之处经脉尽开。公孙漱雪的阴柔之力自右掌透入,经顾安后心入“命门”,沿督脉上行,如清泉流淌,所到之处燥热尽消。两股真气一从至阳下,一从命门上,在“筋缩”“中枢”“脊中”三穴处相遇。刚者欲冲,柔者欲导,初时相互激荡,顾安的身子微微发颤。过得片刻,阳气被阴气所引,不再横冲直撞;阴气得阳气所助,不再迟滞不前。两气相抱相随,如双龙戏珠,沿着督脉缓缓转动。七枚银针随之齐鸣,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完颜承麟双手缓缓下压,七枚银针一分一分没入肌肤。每落下一分,两股真气便融合一分。待七针尽没,真气已浑然一体,如春水初生,绵绵不绝地在顾安体内周流。
  顾安身子猛然一震,口中逸出一声低低呻吟,似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又似新生儿初啼。
  完颜承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回双手,神色淡然,道:“成了。”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握了握拳,随即松开。
  墨无鸢与李沅蘅双双抢上前去。墨无鸢探额搭脉,眉头紧锁,宛若凝成了一个死结,半晌方舒,轻轻点了点头。李沅蘅跪在榻边,握住顾安的手——那手已不似先前冰凉彻骨,隐隐有了几分温热,如春冰初泮。她低下头,将脸贴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只肩头微微起伏,显是心中激荡,难以自已。
  李慕坐于榻边,身子忽地一晃。李沅蘅抬头唤道:“师叔祖。”李慕摆摆手,撑着榻沿慢慢站起,脚下却是一个踉跄。公孙漱雪伸手扶住他手臂。李慕一怔,看了她一眼。公孙漱雪却不瞧他,只扶他到一旁坐下,便即松手,退开两步。李慕靠在墙上,闭目喘息片刻,道:“不妨事。”声音虚浮,全无底气。
  猛听得铁链哗啦啦一响,如毒蛇出洞,完颜承麟已欺身而上,五指如钩,扣住了墨无鸢咽喉。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令人不及眨眼。李沅蘅霍地站起,铁笛已在手中。李慕一把扯住她衣袖,低声道:“拦不住。咱们伤的伤,废的废,上去也是白送。”他语声虽低,却字字如锥,刺在心上。李沅蘅咬紧牙关,攥着铁笛,终究没迈出那一步。
  李沅蘅心下一凛——原来完颜承麟这接脉之法,未必需要二人传功。他故意设此局,待李慕与公孙漱雪内力一泄,便无人能拦他了。自己竟未察觉,当真愚笨。
  完颜承麟望向公孙漱雪,笑容里竟带了几分软意,轻声道:“雪儿,对不住了。等大事一了,我亲自给你赔罪。”公孙漱雪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低头替顾安掖了掖被角,手势轻柔,仿佛这屋里根本没有完颜承麟这个人。完颜承麟笑意渐敛,面上柔情收得干干净净,将墨无鸢往门外一带,冷声道:“顾安醒了,拿天子剑剑鞘来北戎换人。只许一人来。”墨无鸢在门口回头看了李沅蘅一眼,二人对视,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李沅蘅微微点头。墨无鸢便随完颜承麟没入夜色之中,但听得铁链声响,渐行渐远,终归于寂。
  公孙漱雪探了探顾安脉搏,凝神片刻,道:“心脉已续,内力也稳了。只是伤得太重,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怕是醒不过来。”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沅蘅,“你带李慕回衡山养伤。我带顾安去临安,找公孙兰想法子。”李沅蘅一怔,握着顾安的手却不松开。李慕眉头一皱,竹杖顿地,笃的一声,怒道:“我为何要跟她回衡山?”公孙漱雪不看他,只望着李沅蘅,淡淡道:“你送他回去。”语声平静,却不容置疑。
  李慕见李沅蘅魂不守舍,气得竹杖连顿,笃笃笃地戳在地上,怒道:“你看看你!她还没死呢,你就这副德性!这点出息,也配当衡山派掌门?”李沅蘅一动不动,也不答话。李慕越骂越气,胸口起伏不定,拄着竹杖颤巍巍便要往外走。
  公孙漱雪伸手拦住他,解下腰间惊鸿剑,连鞘递到李沅蘅面前,道:“你带这剑回去,交给公孙兰。我先送他回衡山。”李慕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剑上,又移到公孙漱雪脸上,怔了一怔。他脸上怒气消了几分,哼了一声,竟不骂了,乖乖站到一旁,竹杖拄地,垂手而立,倒像是个听训的弟子。
  李沅蘅看在眼里,心中忽地一酸——方才骂我骂得狗血淋头,那般声色俱厉,如今公孙前辈只说了一句“我先送他”,他便老老实实,半句嘴也不顶了。她低下头,接过那柄惊鸿剑,但觉剑身微凉,入手沉甸甸的。她转身走到榻边,将顾安的手轻轻放回被中,指尖在那手背上停了停,觉着那肌肤尚有温热,这才缓缓收回。她朝公孙漱雪躬身一拜,道:“有劳前辈。”
  转身走到李慕身边,伸手去扶。李慕却一把挣开她手臂,拄着竹杖,朝公孙漱雪望了一眼,那眼神竟有些慌,像是怕她走远了似的。公孙漱雪抬步便走,白衣飘飘,径自出门。李慕连忙跟上,竹杖点地,笃笃有声,脚步竟比方才快了三分,哪里还有半分颤巍巍的模样?
  李沅蘅目送二人远去,伫立良久。心中翻来覆去的,一时是墨无鸢被擒时的眼神,一时是寒霜剑的下落,诸般念头纷至沓来,搅得她心神不宁。末了只叹得一口气,想道:罢了,急也无用,先回南边去。当下抱了顾安,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她怀中揣着王隽秀那面铜令牌,一路关隘守军见了,无不放行,竟无一人敢拦。如此行了两日,顾安的手渐渐暖了起来。第三日上,见她眼皮微微跳动。第四日,那手指竟轻轻回握住李沅蘅的掌心。李沅蘅心头一颤,低头看她,她却依旧昏睡。到了第五日傍晚,李沅蘅正一勺一勺地喂她粥喝,忽见顾安眼皮一抬,睁了眼。她怔怔地望着李沅蘅,半晌,哑着嗓子道:“你怎的跟我到地府来了?”李沅蘅一愣,随即低下头去,拿帕子拭了拭她嘴角,淡淡道:“阎王爷嫌你笛子吹得难听,把咱们都赶回来了。”顾安嘴角微微一牵,似笑非笑,随即又闭上了眼。
  又行数日,顾安渐渐醒转。她靠在李沅蘅身前坐着,双手虽犹带颤抖,却已能探出身去,折下官道旁的矮枝。北地那些枯杨早已不见踪影,路两边渐有青青之意,想来已是入了南边的地界。
  李沅蘅说起墨无鸢被完颜承麟劫持之事,顾安听得嘴角一抽,伸手夺过缰绳,便欲拨转马头。李沅蘅探手按住她,道:“你急也无用。完颜铮要的是天子剑剑鞘,墨姑娘在他手里,一时三刻不会有事。”顾安长叹一声,默然半晌,方点了点头。二人并马而行,一路商议救人之策。
  行了半日,身后忽然蹄声急促,自远而近。李沅蘅勒马回望,只见一骑从官道那头疾驰而来,马上那人风尘满面,衣衫褴褛,正是沈怀南。他策马奔到近前,不待马停便翻身落地,踉跄抢到顾安马前,抬头望着她,嘴唇哆嗦了数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却先红了。顾安靠在李沅蘅怀里,低头瞧着他,淡淡道:“哭甚么?”沈怀南使劲抹了一把脸,喉头滚动,哑声道:“我怕……我怕你们回不来了。”李沅蘅道:“你怎么找来的?”沈怀南吸了吸鼻子,道:“我先去衡山寻李师叔祖,他不在山上。我又折回北边,一路寻将过来。”他顿了顿,又望了顾安一眼,“我怕你们有个好歹……”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发颤。他转过身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但听得瓶瓶罐罐叮当乱响,双手递到李沅蘅手里,道:“伤药。”说罢,他再也不看二人,转身牵过马缰,低着头便走。
  三骑南行,马蹄踏着官道,得得有声。李沅蘅将北边之事一桩一件慢慢道来:巡检司过关、王太傅拦路、李慕与公孙漱雪闯少林、完颜承麟救人却又劫走墨无鸢。她语声平淡,便如说书人讲一段前朝旧事,只是说到紧要处,不免顿一顿,望一眼前路。顾安似听非听,待听到墨无鸢被劫,手中木枝咔嚓一声折为两段,默然半晌,不发一言。
  沈怀南沉吟片刻,道:“完颜承麟是完颜铮的生父。当年他在北边主政,推行一桩变法——以女真为尊,但凡汉人与女真所生的孩子,一律强夺,分与女真人家养育。说是同化,实则是要断了汉人的根。那些孩子自小不认生父生母,只知自己是女真人,长大后便替北戎打仗、治国,反过头来欺压汉人。”他顿了顿,望向顾安,低声道,“他这嫁接之术,与那变法本是一理。甲木为枝,接乙木之根——把别人的孩子抢来,硬接上自家的根。树能活,人也能养熟。他琢磨了大半辈子,难怪能研出这样的法子。”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如此倒行逆施,也难怪连女真贵族也容他不得。”沈怀南道:“他本是当今大戎皇帝完颜洪的伯父。当年被朝中上下联手推翻,这才轮到完颜洪的父亲即位。他被关在少林二十余年,如今出来了,怕是要变天了。”顾安靠在李沅蘅怀里,双目微阖,忽然道:“女真人皇位,古时兄终弟及。后来汉化久了,才成了父子相传。完颜洪与完颜珏皆是汉人女子所生,在完颜承麟眼里,怕是容不下的。他若搬出旧制来,完颜铮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劫走姊姊,要的未必是剑鞘。他要的是天下。”沈怀南点了点头,道:“寒霜剑与两份密诏俱已落入北戎之手,如今只差那剑鞘,便可知天子剑下落。”顾安叼上一根树枝,含混道:“看来北边,少不得再走一遭了。”沈怀南瞧了瞧李沅蘅,低声道:“这才刚从虎口里逃出来,诸般不易。不如先回临安,歇口气再说?”
  又行数日,望见临安城郭时,已是暮色苍茫。但见城墙蜿蜒如巨龙伏波,护城河上粼粼金光,吊桥两侧行人如织,喧声隐约。沈怀南拨马靠近,低声道:“公孙兰如今不好住在宁国夫人府了。她受封宁国夫人本是特旨恩封,朝野非议甚多。此番又往北边劫亲,动静闹得太大,皇上虽未说什么,却另赐了一处别院,教她先住着避避风头。”顾安道:“软禁?”沈怀南左右一望,将声音压得极低:“说是别院,外头瞧著清静,里头锦衣玉食,一样不少。只是出来进去,总有人跟着。”李沅蘅道:“总是为救我,连累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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