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算姻缘。”李沅蘅淡淡道,“我自小命苦,小时算命的便说我情路多舛,不好嫁人。”顾安手指一顿,道:“可我瞧姑娘姻缘好得很,所嫁之人威武神勇——”李沅蘅打断道:“后来嫁了人,丈夫又总不回家,成日里跟些狐朋狗友厮混。”
  李沅蘅又道:“丈夫成日里在家呆不住,在外头又惹是生非。前些年还死了一回,丢下我一个人守了五年寡。”她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回来了,又成日在外头鬼混,也不知图的什么。”旁边一个大娘听得眼眶都红了,拉住李沅蘅的手道:“姑娘,你命苦啊。这样的丈夫,还守着他作甚?”另一个大嫂也凑过来,愤愤道:“就是!这般没良心的男人,趁早休了!”
  “可不是么,”一个老汉摇头叹气,“年纪轻轻守了五年寡,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又不着家。这样的男人,留着过年?”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气,纷纷安慰起李沅蘅。顾安低着头,耳根红透。李破斧蹲在桌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沈怀南抱着卦签,把脸转向别处,拼命忍住笑。
  李沅蘅抽回手,淡淡道:“其实她也不是全无好处。长得呢,倒还是和我心意。只是这性子,实在叫人头疼。”大娘拍拍她的手背,叹道:“姑娘,你太心善了。换了我,早把他赶出去了。”另一位大嫂接口道:“就是!这样的男人,留着也是气人。”顾安终于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看了看李沅蘅,李沅蘅似笑非笑,却不看她。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路人,心里又羞又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怀南实在忍不住了,“噗”的一声笑出来,连忙捂住嘴。李破斧从桌下探出头,小声说了句:“掌门师姐,您这算的是姻缘,还是批斗大会?”李沅蘅恢复往日神色,道:“收摊。”
  沈怀南、李破斧、顾安三人手忙脚乱,片刻间便将那破桌烂凳收了个干净。卦签、铜钱、算命布,一股脑儿塞进包袱。李破斧扛起桌腿,沈怀南抱起板凳,顾安捧着卦签,三人一气呵成。
  李沅蘅眼见收拾得差不多了,转身便走。顾安抢步跟了上去。沈怀南与李破斧扛着桌椅板凳,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走出一程,顾安偷眼瞧了瞧李沅蘅的脸色,低声道:“蘅儿,你别生气。”李沅蘅道:“你与沈先生一早便下山,云娘只道你二人早饭也没吃。你们闹便罢了,破斧早晨的功课也缺了。”顾安讪讪地道:“你看我现在又不做官,又没个营生,总不能指着你每月给我发点弟子的月例罢?”李沅蘅脚步不停,淡淡道:“你天天在衡山开赌局,把师叔祖的银子都赢完了,钱还不够花?”顾安一怔:“我几时开过赌局?”李沅蘅道,“是破斧开的。但庄家是你。”李破斧在后头扛着桌子,闻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连人带桌摔了出去。沈怀南连忙伸手扶住,低声道:“稳住,稳住。”顾安干咳一声:“那个……破斧还小,不懂事。”“他是不懂事。”李沅蘅道,“你也不懂事?”顾安低下头,不言语。
  山里的夜来得快。白日里的喧嚷不知何时已退得干干净净,抬头望时,天上已是密密麻麻的星子。
  李破斧被罚了功课,蹲在练武场上扎马步,额上汗珠滚落,也不敢擦。顾安蹲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待他练完最后一式,顾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道:“行了,回去睡罢。”李破斧收了势,咧嘴笑了笑,扛起陌刀跑了。
  顾安回到厢房,推门进去。李沅蘅正坐在桌边,膝上搁着那张旧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弄,调着音。听见门响,也不抬头,道:“你那笛子给我瞧瞧。”
  顾安解下腰间铁笛,递了过去。李沅蘅接过,就着灯下瞧了瞧笛上的梅花刻痕,又凑到唇边,吹了一声。笛声发闷,尾音散漫,浑不似平日清亮。她侧耳听了片刻,又吹一声,放下笛子。
  “定音珠松了。”她道,“想必是哪次动手时震坏的。”将笛子翻过,指着吹孔内侧一道细纹,“你瞧。”顾安凑过去,果见一道细纹从吹孔边缘蜿蜒而下,若不细看,只当是脏了。她“哦”了一声,接过笛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这玄铁之物,寻常铺子可修不了。”李沅蘅道:“沈先生常寄东西给你姊姊,你明日拿去给他,叫他一同捎去漳州。”顾安点了点头。李沅蘅将琴收入琴囊,搁在桌旁,道:“睡罢。”
  二人收拾已毕,脱鞋上床。李沅蘅听得顾安呼吸渐匀,知她并未睡着,翻身将她揽入怀中。顾安忽道:“今日我痛定思痛。”李沅蘅眉头微动:“思了什么痛?”顾安道:“我明日要将刀法画下来,拿去卖。”李沅蘅道:“这主意倒还使得。”顾安又道:“那我明日能借破斧用用么?”李沅蘅心知顾安画画,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认不得,无奈叹了口气:“练完早课之后。”顾安笑了笑,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
  翌日一早,顾安便守在练武场。衡山弟子列成两排,正练“雁回衡阳”第十八式。剑光霍霍,倒也有模有样。李沅蘅站在场中,青衫长剑,目光从一个个弟子身上扫过,偶尔用剑鞘轻轻点一下谁的手腕。顾安蹲在场边,逗猫。一白一黑两只猫,被她引得追来追去。弟子们的目光开始飘了,剑势也慢了,有人偷眼去瞧,有人抿着嘴笑。李沅蘅忍无可忍,停了脚步,朝前排一个弟子扬了扬下巴:“去,把掌门师娘请走。”那弟子一愣,硬着头皮走过去,红着脸道:“掌门师娘……掌门师姐请您移步。”顾安抱着白猫站起身来,朝场中望了一眼。李沅蘅没有回头,正用剑鞘点一个弟子的手腕。顾安笑了笑,抱着猫走了。黑猫跟在脚边,一摇一摆。
  午时散场,弟子们三三两两去了。顾安蹲在廊下,怀里抱着白猫。一个少年走过来,抱拳道想学刀法,顾安问是不是李破斧那套,少年称是。顾安把猫放下,抽出短刀,随手一刀劈出,旁边一棵松树树皮上便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不浅。“第一式。练熟了再来。”少年大喜,抱拳去了。远处的弟子交头接耳,说掌门师娘的刀法当真厉害。顾安蹲下身,又把白猫捞进怀里。
  李沅蘅从廊下转出来,走到顾安面前,低头瞧了瞧她怀里的白猫,淡淡道:“你整日抱着‘蘅儿’做甚么?”顾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道:“你整日除了在房中,又不让我抱。我只能抱蘅儿了。”李沅蘅没有接话。旁人听来,只当她说的是猫的名字。只有顾安知道,她说的是哪个“蘅儿”。也只有李沅蘅知道,她听的是哪个“蘅儿”。
  两人对视一瞬。
  李沅蘅低声道:“你每日在衡山派,见了面便牵手,不然便搂搂抱抱。弟子们都瞧着,你好歹收敛些。”顾安抱着白猫,站起身来,道:“瞧着便瞧着。都这般大人了,还怕人瞧?”李沅蘅脸上微微一红,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响。李破斧捧着纸墨笔砚从廊下转出来,兴冲冲喊了声“小顾师父”,话到半截,瞧见二人神色,脚步一顿,脸上的笑便僵住了。他远远听见“牵手”“搂抱”几个字,又见掌门师姐脸上泛红,小顾师父怀里抱着白猫,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看谁,脑子里嗡的一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捧着纸笔站在那里,活像一截木头桩子。
  三人僵了片刻。顾安别过脸去望着院中松树,李沅蘅也别过脸去望着廊下石阶。李破斧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纸墨,耳根红得透亮。“纸笔放那儿。”李沅蘅终于开口。
  李破斧如蒙大赦,将纸墨笔砚搁在石桌上,转身便走,靴子啪嗒啪嗒响了一路,转眼没了影。顾安回过头,看了看那摞纸笔,又看了看李沅蘅。李沅蘅不看她,只道:“你不是要画刀谱么。纸笔来了。”顾安“哦”了一声,抱着白猫走过去坐下,铺纸提笔,蘸了墨,悬了半天,又放下了:“蘅儿,我画不出来。”李沅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那空白的纸,道:“刀都使得,画便画不出来?”伸手从她手里取过笔,在纸上画了一道弧线,弯弯的,像一柄刀的形状。“照着画。”顾安接过笔,低头看了看那道弧线,又抬头看了看李沅蘅。李沅蘅已转过身,往屋里走了。白猫从顾安怀里跳下来,蹲在石桌边,歪着头看那张纸。顾安叹了口气,提笔,照着那道弧线,一笔一笔地描了起来。
  暮色四合,衡山后山的松林里,几个弟子悄悄聚在一处。李破斧蹲在石头上,手里攥着一锭银子,压低声音道:“我押小顾师父是丈夫。”旁边一个弟子道:“上回你押她,输得裤子都没了。”李破斧瞪了他一眼,道:“上回是上回。这回不一样。”那弟子道:“哪里不一样?”李破斧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反正我押她。”众人面面相觑,终于还是有人提笔记了。
  六月天色暗得晚,夕阳余辉时,月亮也悄悄露出了头。
作者有话说:
换换脑子


第79章 接续心脉螳螂捕蝉 急取剑鞘飞鸽传信
  月色如水,倾泻入谷。
  一行人寻了间废弃木屋,将顾安置于榻上。公孙漱雪退到一旁,负手而立,白衣如霜。完颜承麟坐于榻边,探手搭上顾安脉搏。他十指枯瘦,腕间玄铁链垂落榻沿,凝神半晌,缓缓道:“心脉断了。”李慕竹杖重重一顿,怒道:“心脉不断,找你作甚?没本事便说,何必啰嗦!”完颜承麟瞧了他一眼,淡淡道:“接得上。须有内力深厚之人渡气续脉。”李沅蘅心下一沉——渡气,便是将毕生功力都给了旁人。她望了顾安一眼,咬牙道:“我来。”完颜承麟摇头:“你内力不够。”李慕冷哼一声,收了竹杖,在榻边坐下,伸手将顾安扶起,靠在自己胸前。李沅蘅一怔,颤声道:“师叔祖……”李慕不看她,只望着怀中气息奄奄的顾安,道:“这身内力,留着也无用了。她好了,让她拜入衡山派。你们俩,一起守衡山。”李沅蘅眼眶一红,扑通跪倒,伏身长拜不起。
  完颜承麟却不急着接话。他垂着眼帘,拇指在腕间玄铁链上轻轻摩挲,似在出神。片刻,他抬起眼,目光从李慕身上移到公孙漱雪身上,又淡淡地扫过墨无鸢——在她脸上停了那么一瞬,随即移开。
  “须两人传功。”他缓缓道,“一阳一阴,一主一辅。”目光转向公孙漱雪,“你为辅。”公孙漱雪不答,走到榻边坐下,右掌抵住顾安后心。李慕看了她一眼,她却不看他。完颜承麟道:“你为主。”李慕哼了一声,在顾安身侧坐下,左掌按上她肩头。完颜承麟拈起一枚银针,忽道:“两位可想好了。真气渡出去,三五年补不回来。”李慕怒道:“废什么话!”公孙漱雪不语。完颜承麟便不再说,拇指在针尾轻轻一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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