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顾安与墨无鸢在院门外站了片刻,不敢作声。
  过了一盏茶时分,公孙漱雪忽然将那枚白子掷回棋罐,嗒的一声轻响。她摇了摇头,似是倦了,又似是烦了,站起身来,道:“要走便走罢。”
  顾安一怔,道:“前辈知道我们要走?”
  公孙漱雪不答,转身进屋,片刻后出来,腰间已系了那柄短剑,手中多了一个青布包袱。她走到院中,抬头望了望天色,道:“今日潮汐正好。再晚,便等下一月了。”
  三人出了院门,沿着碎石小径往岛的高处走。
  顾安这才看清这座岛的全貌。岛不大,走一圈恐也不消半日。岛上多石,少土,树木寥寥,只有几棵老松,虬枝苍劲,被海风吹得都朝一个方向斜着。岛中央隆起一座小山,不高,却陡,山顶光秃秃的,孤零零立着一棵松树,便似一个人站在高处望海。
  公孙漱雪的屋子在山腰一处避风的凹地里,三面有石壁挡着,只一面朝东,正对大海。屋前屋后有几块小小的平地,种了些不知名的花草,倒也齐整。
  顾安在山顶站了片刻,四面望去,茫茫大海,不见边际,也不见任何别的岛屿。这座岛便像是大海里随意丢下的一颗石子,被忘了在这里,一忘就是几百年。
  公孙漱雪也不催她,只站在一旁,望着海面,不知在想什么。
  日头渐渐偏西,海面上的光从白变金,又从金变红。
  公孙漱雪忽然道:“走。”
  三人下得山来,行至海边那片沙滩。正是顾安那日落水之处。潮水已退了大半,沙滩上湿漉漉的,泛着暗沉沉的光。
  公孙漱雪站在水边,望着海面,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海面上,白茫茫的。便在此时,那条路又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光痕,自沙滩上蜿蜒而出,曲曲折折,通向海面深处。光痕两侧,海水如遇无形之壁,不得浸入。
  公孙漱雪踏上那条路,稳稳当当,头也不回。
  墨无鸢跟在她身后,踏了上去。
  顾安站在岸边,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光痕,迟迟不动。
  墨无鸢回过头来,道:“怎么?”
  顾安道:“那日我走到一半便掉了下去。”
  墨无鸢看着她,伸出手来,道:“闭上眼睛。牵我的手。”
  顾安道:“做什么?”
  墨无鸢道:“这路本是直的。只是人心里弯了,看着便弯了。”
  顾安默然片刻,将枯枝从嘴里取下,握在手中,伸过手去,握住了墨无鸢的手。
  她闭上了眼。
  墨无鸢牵着她的手,踏上那条路。脚下踩着实实在在的东西,硬硬的,似石非石,似冰非冰,月光照在上面,凉浸浸的。耳边是海风之声,两旁海浪涌动,轰轰闷闷,却一滴水也溅不到身上。顾安不敢睁眼,只跟着墨无鸢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墨无鸢道:“到了。”
  顾安睁开眼。
  她已经站在了对岸的沙滩上。身后是茫茫大海,月光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那条路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公孙漱雪站在不远处,望着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墨无鸢松开手,将短剑在腰间正了正,道:“走罢。”
  顾安将枯枝叼回嘴里,回头望了一眼海面。月光下,那座岛已看不见了,只有海水,无边无际,白茫茫一片。
  三人转身行不数步,忽见沙滩边上坐着一个人。
  青衫,腰悬长剑,正是段厉天。他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衣衫上沾满沙土,头发被海风吹得散乱,却浑不在意,只望着海面出神。听得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了公孙漱雪,便站起身来,抱拳道:“前辈。”
  公孙漱雪点了点头,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段厉天接过,抽出信纸,就着月光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湿沙上画了几道,横横竖竖的,竟是一个棋盘。又拾起几块小石子,几片碎贝壳,权作棋子,一一摆在沙上。
  公孙漱雪在他对面蹲下,望着那沙上棋盘,默然不语。段厉天指着其中一子,低声说了几句,声音甚轻,被海风卷了去,听不真切。公孙漱雪摇了摇头,伸指在沙上一点,将一枚石子挪了个位置。
  两人便这般蹲在沙滩上,对着那沙盘推演起来,竟似忘了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墨无鸢站在一旁,瞧了段厉天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短剑从腰间抽出一半,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顾安叼着枯枝,望着那蹲在沙地上的二人,又望了望墨无鸢,见她手摸剑柄,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墨无鸢手指松了松,却没有放开。
  那边厢,段厉天又说了几句,公孙漱雪似是被他说动了,沉吟片刻,自袖中摸出一枚棋子——竟是真的棋子,乌木所制,沉沉的——放在沙盘上某一处。段厉天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面露喜色。
  忽听得远处传来脚步声。
  顾安与墨无鸢同时转头。月光下,一人自树林中走了出来。中年模样,身量不高,穿一件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旧带,脚下踏着麻鞋,走得不紧不慢。三缕长须垂在胸前,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背上背着一个药箱,手里却拿着一卷书,看上去既像个走方郎中,又像个教书的先生。
  他走得近了,眼光落在公孙漱雪身上——只看见一个背影,白衣如雪,在月光下清冷冷的,越发显得出尘。
  那人忽然站住了。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脚步竟迈不开了。手中的书卷滑了一下,险些掉在地上,连忙伸手接住,却不曾收回目光。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月光钉住了。
  顾安瞧了他一眼,笑道:“范先生?”
  那人恍如未闻,仍是望着公孙漱雪的背影。
  墨无鸢皱了皱眉,又叫了一声:“范先生。”
  那人这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猛地转过头,见了顾安和墨无鸢,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抱拳道:“顾姑娘!墨师傅!你们怎地在此?”说着,又忍不住拿眼去瞧公孙漱雪,低声道,“这位是……”
  顾安道:“不认识。”
  范凡“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二人听:“不认识……那也是应当的。那般人物,岂是轻易结识的。”
  墨无鸢道:“范先生怎地到了漳州?”
  范凡这才回过神来,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了过来,道:“你寄到逍遥谷的信,谷师妹收到了。她本要亲自来,只是杨孩儿近日身子不好,离不得她,便托了老夫来给张老先生瞧腿。”
  顾安接过信,看了一眼,收入怀中,道:“有劳先生了。”
  范凡摆了摆手,道:“说什么有劳。谷师妹吩咐的事,老夫岂能推辞?再说……”他说着,目光又往公孙漱雪消失的方向飘了一飘,话便接不下去了。原来公孙漱雪早已起身,携了段厉天,转过礁石,不知去了哪里。沙滩上只余那被抹平的棋盘痕迹,潮水一漫,便什么都看不出了。
  范凡望着那空荡荡的礁石,半晌,低声道:“顾姑娘,那位……那位白衣的,当真不认识?”
  顾安将枯枝在嘴里转了一圈,道:“当真不认识。多年不见,范先生还是……”顾安未说完,笑了两声。
  范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捋着长须,喃喃道:“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从未见过那般人物。月光之下,白衣如雪,飘飘然有凌云之态……啧啧,啧啧。”他连说了几个“啧啧”,似是觉得不够,又道,“便像是画上的人走下来了。”
  墨无鸢道:“先生是来瞧腿的。”
  范凡一怔,连忙点头,道:“是,是。瞧腿,瞧腿。”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衫,将书卷塞进药箱,又道:“张老先生现在何处?”
  顾安道:“墨家老宅。先生随我们来。”
  三人沿着沙滩往回走。范凡走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只有海浪,一阵一阵的,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了。他摇了摇头,似是惋惜,又似是释然,背着药箱,跟着二人往黑暗中去了。
  三人回到墨家老宅,已是深夜。
  院门虚掩,里头透出一点灯光。顾安推门而入,脚刚跨过门槛,便听得一声大喝:“你还知道回来!”
  张横舟坐于轮椅上,堵在正厅门口,手中烟斗青烟袅袅,一张脸涨得通红。身后几个墨家弟子,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顾安站定了。
  张横舟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浑身干爽,并无大碍,神色便松了一松,随即又板起脸来,烟斗往地上一磕,喝道:“两个死丫头,一声不响往海里跳!老子还以为你们喂了鱼!”
  墨无鸢道:“爹,我们……”
  “你闭嘴!”张横舟瞪着她,“你比她大,也不拦着!”
  墨无鸢便住了口,低下头去。
  顾安将枯枝从嘴里取下,道:“张叔,是我要去的。”
  张横舟哼了一声,也不接话,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范凡身上,眉头一皱:“这谁?”
  范凡连忙上前,抱拳道:“在下逍遥谷范凡,奉谷师妹之命,特来给老先生瞧腿。”
  张横舟“哦”了一声,脸色稍霁,仍是不太耐烦,摆了摆手:“瞧什么腿,老了,废了,瞧也瞧不好。”说着,又转过头盯着顾安,“你倒命大。”
  顾安不接这话,四下一望,道:“李破斧呢?”
  张横舟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你掉进海里那晚,那小子在岸上喊破了嗓子,也不见你上来。他急得跟什么似的,第二日天没亮便骑了马往衡山去了。”
  顾安一怔:“去衡山做什么?”
  张横舟瞪了她一眼:“做什么?搬救兵!说是回去请他大师姐来救你。那小子跑得倒快,老子想拦都没拦住。”
  范凡在一旁插嘴道:“从漳州到衡山,快马也得四五日。等李师妹赶来,便是有十条命,也该……”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出不对,看了看张横舟的脸色,又看了看顾安,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捋了捋长须,咳了一声。
  顾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枯枝叼回嘴里,站了片刻,忽然道:“火枪造得如何了?”
  墨无鸢道:“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一批铁箍,明日便能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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