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她走到海边,侧过头来,月光照着她的面庞。皱纹颇深,眉眼之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冷超逸之气。她望了望海,自袖中取出一物,搁在礁石上,转身便走。
  墨无鸢弯腰拾起那物,乃是一枝老松。枝干虬曲如龙,松针犹青,枝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头打了一个结。
  顾安接过,揣入怀中。
  天色微明,院中便有了动静。
  顾安披衣而出,见院中摆着数只长条木箱,箱盖尽开,里头铺着稻草,稻草之上并排放着长剑。墨无鸢蹲在箱边,一把一把抽出剑来,举目细看,又放回去。张横舟坐在轮椅之上,靠在廊柱旁边,手里转着烟斗,只望着,并不言语。
  顾安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把剑,抽出一截。剑刃雪亮,晨光照着,剑身上细细的纹路如水波云纹,一漾一漾的。
  墨无鸢道:“这批剑要送去衡山。一百二十把,昨晚赶出来的。”
  顾安还剑入鞘,放回箱中,起身走到院角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她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屋里走,道:“她派人来取么?”
  墨无鸢道:“衡山派过几日便有人来取。”
  顾安点点头,行到院中那棵乌冈栎前站定。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枝干虬曲如龙,是张横舟当年从武当移来的。她伸手折了一根枝条,在指间转了转。
  张横舟手中烟斗猛地一顿,喝道:“老子从武当背下来的树,你也敢折?”
  顾安将枝条叼在口中,道:“张叔怎地不亲自押这批剑去衡山?”
  张横舟哼了一声,道:“你又怎地不去?”
  二人对视。
  墨无鸢低下头,嘴角微微一翘,却不作声。
  顾安道:“张叔,昨晚我和姊姊在海边遇到一位前辈。”
  张横舟将烟斗自嘴边取下,道:“甚么模样?”
  顾安将昨夜所见说了一遍,又将怀中那根系着红绳的老松取了出来,递了过去。
  张横舟接在手中,低头看了一眼,将烟斗在椅扶手上慢慢磕了两下,道:“是她。公孙漱雪。”
  顾安与墨无鸢对望一眼。
  张横舟道:“公孙家世世代代漂在海上,从没人找着过。她倒自己上了岸。”说罢,将烟斗叼回口中,吸了一口,便不再言语,只低头望着那枝老松,拇指在红绳上慢慢摩挲着。
  一个弟子自作坊中奔出,到墨无鸢跟前,道:“墨师傅,火枪装好了,要不要试?”
  墨无鸢望了顾安一眼。
  顾安将口中枝条取下,道:“走。”
  二人往作坊而去。张横舟坐于轮椅之上,望着二人背影,烟斗在手中转了一转,终是没有跟去。
  作坊门口摆着数只竹筒,长短不一,麻绳缠得紧紧的。墨无鸢蹲下身,拿起一根,在手中掂了掂,递给顾安。
  顾安接过,行至院墙之前,将竹筒开口对准墙壁,单膝跪地,稳住筒身。引线嗤嗤燃着,火花窜入筒中。一声巨响,弹丸打在墙上,碎石飞溅。
  墨无鸢走过去,伸指摸了摸弹孔,道:“还成。”
  顾安将空竹筒搁在地上,将枝条叼回口中,道:“铁料的事,批文我明日去办。”
  墨无鸢点了点头。
  到了晚间,墨无鸢与顾安又往海边去。
  月亮尚未升起,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渔火。二人行至昨夜那块礁石旁,站定了。等了一阵,不见人来。
  墨无鸢道:“不来了。”
  顾安不答。
  月光自云层中透出,照在海面上,白茫茫一片。二人正要转身回去,忽听得有人说话,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自礁石后传来。二人对视一眼,闪身躲回礁石之后。
  月光照在沙滩上,白晃晃的。公孙漱雪立于海边,白衣如雪,手中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比划剑招。她面前立着一个青年男子,青衫,腰间悬剑,跟着她比划。那男子侧过脸来——竟是绝刀门失踪多年的少主段厉天。
  顾安斜眼望向墨无鸢,只见她神色微动。顾安摇了摇头。
  段厉天剑招渐渐熟了。公孙漱雪收了手,将树枝掷入海中。她忽然侧过头来,目光往礁石这边一扫。顾安屏住呼吸,心头一沉。谁知公孙漱雪并未停留,转过身,行到沙滩中央,自腰间抽出那柄短剑。剑身出鞘,月光照着,如一泓清水。
  她便舞了起来。
  剑锋过处,不带一丝风声,沙滩上却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剑痕。身子轻得像一片落叶,在海风中飘来荡去,剑光如匹练,将那月光搅得粉碎。一套剑法使完,收剑入鞘,立于沙滩之上,一动不动。她立了片刻,转身往海边走去。段厉天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月光之中。
  墨无鸢忽然抽出腰间虹鸢剑,行到沙滩中央,在公孙漱雪方才舞剑之处站定,合目片刻,蓦地动了。起手式一模一样,一剑挑出,沙粒飞溅,弧线却短了许多。她并不停手,剑光连绵而上,一剑快似一剑。使到第三十七招时,剑尖凝在半空,手腕转了半转,竟是转不过来。她咬着嘴唇,又试了一次,依旧卡在那里。
  她收剑,立于沙滩之上,大口喘气。
  顾安走过去,并不说话。
  墨无鸢将虹鸢剑插回腰间,低声道:“走罢。”
  行出甚远,墨无鸢忽然道:“第三十七招,我没学会。”
  顾安将枯枝叼回口中,含混道:“我也没有。”
  墨无鸢道:“明日还来么?”
  顾安将铁笛在手中绕了一圈,笑道:“自然要来。”
  次日一早,墨无鸢蹲在作坊门口,手中拿着那根竹筒,翻来覆去地看。顾安自屋中出来,叼着枯枝,在廊下立了片刻,走过去,蹲在她身侧。
  “批文寄出去了。”顾安道。
  墨无鸢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顾安将枯枝自口中取下,在指间转了两圈,道:“墨家那些字,你教我认。”
  墨无鸢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将手中竹筒搁在地上,自袖中摸出一张纸来,摊开。纸上画着几行符号,弯弯曲曲的,如虫蛇游走。她指着最左边一个,道:“这是‘火’。”
  顾安凑过去瞧,跟着念了一遍。墨无鸢又指了几个,一个一个地教。晨光照在院中,照在那张纸上。顾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头一点一点,终于靠在墨无鸢肩上,合上了眼。枯枝自口中滑落,掉在地上,轻轻一响。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之声,甚是急促,由远而近。顾安猛地睁眼,弯腰拾起枯枝叼回口中。墨无鸢已站起身来,手按腰间火器,往院门口行去。顾安跟在她身后。
  院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翻身下马,满头是汗,青衫上沾满了尘土。正是李破斧。他口中叼着一根细细的树枝,见了顾安,咧嘴一笑,树枝掉了下来,他也不去捡,抱拳道:“小顾师傅!”又朝墨无鸢行了一礼,“墨师傅。”
  顾安将口中枯枝取下,弯腰拾起他掉落的树枝,递了过去。李破斧接过树枝,叼回口中。
  顾安道:“你怎么来了?”
  李破斧含混道:“掌门师姐让我来押剑。”
  顾安朝院中努了努嘴。李破斧奔过去,蹲在木箱边上,掀开盖子,抽出一把剑来,抽出半截,剑刃雪亮,映着他的脸。他咧嘴笑了笑,还剑入鞘,放回箱中。他站起身来,行到墨无鸢面前,将树枝自口中取下,搓了搓手,道:“墨师傅,我想买一把陌刀。跟小顾师傅那把一样的。”他自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摊在掌中。
  墨无鸢沉默片刻,转身往作坊里去。过了一盏茶时分,自作坊中出来,道:“你等两日。我给你打一把。”
  李破斧愣住了,手中碎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连忙弯腰拾起,揣回怀中,使劲点了点头。
  晚饭是在廊下吃的。张横舟将烟斗在椅扶手上磕了磕,道:“你们两个,带这娃去城里逛逛。来了漳州,连城都没进过。”
  顾安叼着枯枝,望了他一眼。
  张横舟道:“明早再回来。”说罢,拨转轮椅,往屋里去了。
  三人出了院门,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嗒嗒作响,在暮色中传出去甚远。
  漳州城不大,暮色中灯笼初上。三人牵着马,在街上闲逛。
  行了一程,李破斧忽然停下来,自怀中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解开。布包里躺着几块糕饼,递给墨无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墨师傅,掌门师姐让我带给您的。说您爱吃这个。”
  墨无鸢低头一看,是南岳寿饼。她接过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咀嚼片刻,并不说话。
  顾安凑过来,看了看布包里的糕饼,道:“寿饼?”
  李破斧点点头,道:“掌门师姐说,墨师傅辛苦,这是衡山今年新作的。”
  墨无鸢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顾安望着李破斧手中糕饼,道:“怎地做了这许多?”
  李破斧又摸出一块,递给顾安,道:“师姐说墨家人多。”
  顾安接过,咬了一口,咀嚼两下,道:“还行。”将剩下的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中碎屑。
  三人牵着马,继续前行。
  走了一阵,顾安忽然慢了下来。前面街角有一个人影,青衫,腰悬长剑,正是段厉天。
  顾安将马缰递给墨无鸢,悄悄跟了上去。段厉天穿过几条巷子,出了城,自树丛中穿出去,到了海边。顾安三人伏在树丛之后,远远望着。
  段厉天立于沙滩之上,举目望海。月光洒落,海面上白茫茫一片,潮水渐涨。
  便在此时,月光之下忽见一道银光自沙滩蜿蜒而出,曲曲折折,如蛇行沙上,直入海中。光痕两侧,海水翻涌,却似撞了无形之壁,不得越雷池半步。
  顾安心头一凛——这是奇门遁甲之术。
  段厉天似已知晓,举步踏上。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以脚尖点地,探一探虚实,才敢落脚。行了数十步,那光痕忽然一折,曲向左首。段厉天未曾料到,一脚踏空,扑通一声坠入海中。挣扎爬起,已浑身湿透,摇了摇头,转身踉跄而归。上岸抖了抖水珠,垂首没入林中。
  墨无鸢站起身来,行至海边,举步便踏了上去。
  顾安正欲拉住她,已来不及。
  墨无鸢走得极快,如行平地。那光痕遇她,竟似活了,从曲变直,为她让出一条通途。海水自她两侧流过,半点不沾衣襟。水没脚踝,裤脚干燥;水没膝盖,裙摆依然飘飘荡荡,了无水渍。
  顾安看得呆了。
  她忽然想起一门阵法,名曰“直心渡”。路本曲折,遇心无杂念之人,曲者自直,歧者自通。公孙漱雪布下的,原来是这门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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