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顾安道:“去看看。”
  二人往作坊走去。范凡立在原地,看了看张横舟,张横舟哼了一声,转动轮椅,自回屋去了。范凡只得背着药箱,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便在廊下寻了张凳子坐下,捋着长须,望着月亮出神。他望了一阵,忽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铺在膝上,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如此反复,也不知在写些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将纸折好收入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嘴里喃喃念道:“白衣如雪,飘飘然有凌云之态……”念了几遍,竟就这么睡着了。
  作坊里灯火通明。靠墙一排木架,上上下下摆满了竹筒,长短不一,麻绳缠得紧紧的。墨无鸢拿起一根,在手中掂了掂,递给顾安。顾安接过,抽出半截,看了看内壁的铁箍,又推了回去。
  “明日能装完?”顾安道。
  墨无鸢点了点头:“后日便能试火。”
  顾安将竹筒放回架上,在作坊里走了一圈,手指一一抚过那些火枪,默不作声。墨无鸢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过了片刻,顾安道:“我出去一趟。”
  墨无鸢道:“去哪里?”
  顾安道:“寄信。”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深更半夜,哪里有信寄?”
  顾安不答,已走到作坊门口。月光照在院子里,青石板路白晃晃的。她回头望了一眼,道:“李沅蘅若是来了,问起我,就说我去襄阳了。”
  墨无鸢道:“你怕见她?”
  顾安将枯枝叼回嘴里,含混道:“我怕麻烦。”
  说罢,转身便走。
  墨无鸢站在作坊门口,望着她穿过院子,推开院门。门板合拢,月光被切在门外,青石板路上便只剩了风,卷着几点尘沙,簌簌地响。
  次日天未明,顾安便起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范凡的鼾声,一阵一阵的。他昨夜便在廊下那张凳上睡了,药箱搁在脚边,书卷滑落在地,三缕长须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口中犹自喃喃,凑近了才听清,说的是:“飘飘然……凌云之态……”
  顾安从他身旁走过,弯腰拾起书卷,搁在药箱上。范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了过去。
  作坊的门没有锁。
  顾安推门进去,就着天光,从木架上挑了五根竹筒,长短一般,麻绳扎得紧紧的。将竹筒一一塞入包袱,又取了一包火药、一包弹丸,扎紧了背在肩上。陌刀靠在墙角,她提起来,掂了掂,负在背上。
  铁笛悬在腰间,笛上空空的。
  她低头瞧了瞧笛上那细孔,站了片刻,转身出了作坊。
  马厩里那匹黑马见她进来,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顾安解了缰绳,拍拍马颈,牵了出来。
  经过院子时,正厅的门开了。墨无鸢站在门口,青衫未整,头发也有些散乱,似是刚起身。她望了望顾安背上的包袱和陌刀,又望了望马,道:“这便走?”
  顾安点了点头。
  墨无鸢只站了片刻,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递了过去。
  “饼子。”
  顾安接过,塞入包袱。
  墨无鸢又道:“火枪的用法,你都晓得。”
  顾安点了点头,顿了顿,道:“火枪造好了,派人送去襄阳便是。你莫要来。”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二人相对而立,谁也不说话。晨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顾安将枯枝叼在嘴里,翻身上马。
  墨无鸢站在原处,望着她。
  顾安在马上低头看了她一眼,含混道:“跟张叔说,我去襄阳了。”
  墨无鸢道:“嗯。”
  顾安双腿一夹,那马便小跑起来。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嗒嗒作响,在晨光中传出去甚远。
  她没有回头。
  墨无鸢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条路。路上扬起的尘土渐渐落下来,马蹄声也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随手带上了门。
  正厅的窗边,张横舟坐在轮椅上,烟斗搁在窗台,早已灭了。他望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黄土路,什么也没说。过了很久,才伸手拿起烟斗,在窗台上磕了磕,嗒的一声,在空屋子里响了一下。


第67章 北戎三千铁骑列阵 襄阳一将孤身登城
  李沅蘅到漳州时,日头刚落。
  城门洞开,行人往来。闷了一日的暑气从地底蒸上来,黏腻难当。她牵着马入了城,鼻中闻到一股淡淡腥咸,知是海风,心里倒觉新鲜。
  打听了几处,才寻到墨家老宅。门虚掩着。
  她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院中寂寂。芭蕉叶耷拉着,青苔也干了。张横舟坐在廊下摇蒲扇,见她进来,怔了怔,将扇子往膝上一拍,说道:“你倒来得快。”
  李沅蘅上前数步,躬身一礼,道:“衡山派李沅蘅,见过张前辈。冒昧造访,打扰了。”
  张横舟哼了一声,摆摆手道:“什么前辈不前辈。一个糟老头子,坐在这破院子里等死罢了。”
  忽听帘子响动,范凡端了药碗出来,一手撩着竹帘,三缕长须用细绳扎了,免得垂到药碗里去。见了李沅蘅,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李师妹?你怎么来了?”
  李沅蘅抱拳道:“范师兄。”
  范凡笑道:“谷师妹托我来给张老先生瞧腿。”说着上下打量她一眼,“李师妹风采依旧,好好好。”
  李沅蘅道:“范师兄谬赞。”
  范凡道:“难得在漳州遇上,今晚老夫做东,去城里喝两杯。漳州有一种土酿,味道颇正。”
  李沅蘅道:“范师兄好意,本不该推辞。只是……”
  范凡见她神色,知是有事,摆手道:“不急,不急。你先忙。”顿了顿,又道:“谷师妹常念叨你,说衡山的酃酒好久没喝到了。”
  李沅蘅笑了笑,不接话。
  忽听呀的一声,作坊门开,墨无鸢走了出来。她手里握着一根竹筒,见了李沅蘅,便即站定。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墨姑娘。”
  墨无鸢也点了点头,道:“李掌门。”
  李沅蘅道:“她呢?”
  墨无鸢道:“走了。去襄阳了。”
  李沅蘅不语。
  院中那棵乌冈栎长得正盛,日头偏西,余热从树冠里蒸腾下来,闷得人心里发慌。她抬头望去,忽见一根枝条折了,断口处露着白森森的木质,尚还潮着,不曾干透。
  她瞧了片刻,收回目光。
  张横舟摇着蒲扇,斜眼瞧了瞧李沅蘅,又瞧了瞧那棵乌冈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动轮椅,径往屋里去了。轮椅碾过青砖,吱呀吱呀,一声一声,渐渐隐没。范凡端着药碗,跟在后面也去了。
  院中登时静了下来,只余李沅蘅与墨无鸢两人。
  暮色落得极快。天边那一抹红才烧起来,转眼便暗了。
  李沅蘅向墨无鸢抱拳道:“墨姑娘,叨扰了。”
  墨无鸢道:“李掌门这便要走?”
  李沅蘅道:“衡山派有事在身,不便多留。”
  墨无鸢沉默片刻,道:“赶了几日路,喝口水罢。”
  李沅蘅道:“也好。”
  墨无鸢转身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李沅蘅双手接过,饮了两口,将碗还与墨无鸢,道:“多谢。”说罢转身便走。
  刚迈出两步,墨无鸢在身后叫道:“李掌门。”
  李沅蘅回过头来。
  墨无鸢放下碗,转身进了作坊。过得片刻,再出来时,左手提着个青布包袱,右手托着一柄陌刀。那刀用布裹得严实,瞧不见刃身,但见她托刀的手势沉沉稳稳,便知分量着实不轻。她走到李沅蘅面前,先将刀递了过去。
  “这是给李破斧的。”墨无鸢道,“他上回来漳州,说要买一把。我答应了。”
  顿了一顿,又将包袱递过:“这些是漳州的土产,一点吃食,烦请李掌门带回去给沈先生和云娘。沈先生上回托人送来的茶,家父喝了,说好。”
  李沅蘅左手接过陌刀,倚在身侧,右手接了包袱,道:“墨姑娘有心。沈先生知道了,定然欢喜。”
  墨无鸢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李沅蘅道了声“告辞”,转身推门,大步去了。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院子里只有风,一阵一阵的。暑气退尽,夜凉漫上来。
  张横舟不知何时又转了出来,坐在廊下,手里仍摇着那把蒲扇。他望着那扇门,扇子忽地一顿,低声道:“顾安这个死丫头。你且给她写信,叫她死在襄阳。”
  墨无鸢没作声,转身自去了。
  范凡从屋里探出头来,低声道:“张老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见无人答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传封信回去问问师妹。”
  襄阳城闷热异常。
  城墙是旧的,砖缝里长满了构树与拉拉秧,绿得发黑。午后天光一照,土腥气、江水气、汗酸气都蒸了上来,热烘烘的,熏得人头脑昏沉。
  顾安远远望见城墙,便觉不对。城门大开,却不见行人出入。护城河上吊桥高扯,桥头立着鹿角,鹿角后是一排持枪士卒,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青铁色的光。城墙上旌旗倒有不少,却都卷着,毫无生意。
  顾安勒马观望片刻,纵骑来到城下。
  吊桥边一个军校将枪一横,喝道:“甚么人?”
  顾安探手入怀,摸出一面铜牌,扬手抛了过去。那军校接住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打量她一眼,脸色稍和,抱拳道:“原来是朝廷的人。不过这几日城中有令,凡进出者,须得知府大人亲笔批文。”
  顾安道:“城里出了甚么事?”
  那军校低声道:“南边来的消息,蒙古人的前锋已过了邓州。知府大人怕城里混入奸细,便戒了严。”
  顾安望了望那高高的城墙,笛子在手中转了个圈,道:“我找范文虎范大人。”
  那军校一怔:“你认得范大人?”
  顾安不答,只朝那铜牌扬了扬下巴。
  那军校犹豫片刻,道:“你等着。”转身叫过一名士卒,低语几句。那士卒便匆匆往城里去了。
  汉水在身后哗哗地流,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起汉水气,仍是暑热难消。
  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那士卒从城门洞里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文官,身着绿袍,头戴幞头,跑得气喘吁吁。
  那文官到了吊桥边,向那军校一挥手,吊桥便嘎吱嘎吱地放了下来。他走过吊桥,来到顾安马前,抱拳道:“可是顾将军?下官襄阳通判赵叔平,范大人有请。”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