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另一半,是彩蝶衣。向某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但向某知道,她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二位若有什么事,只管去找她。她嘴上骂,事还是会办的。”
  李沅蘅道:“向前辈放心。”
  向南凤点了点头,忽然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在车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弯下腰去,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李沅蘅一怔,道:“向前辈,不必如此。”
  向南凤道:“这一拜,是向某替自己拜的。二位的大恩,向某记在心里。”他又转向顾安,抱拳道,“顾姑娘,保重。”
  顾安靠在车壁上,微微点了点头,道:“向前辈也保重。”
  向南凤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了。
  完颜珏和沈怀南回到车上。马车重新上路,往城北驶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车夫道:“安抚司衙门到了。”
  沈怀南留在车上,三人随引路的仆从穿过庭院,进了正厅。
  高达坐在主位,目光从李沅蘅身上扫过,又落在顾安和完颜珏身上,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端起酒杯,先敬了李沅蘅一杯,道:“李掌门,张公信中对你是推崇备至。来,高某敬你一杯。
  李沅蘅端起酒杯,饮了。
  高达又倒了一杯,却不再举杯,只看了顾安一眼,道:“顾姑娘,你的经历,高某略有耳闻。”
  顾安道:“高将军请讲。”
  高达道:“你在北戎做殿前左副都点检,后来又投了大晏。你这样的人,高某见过不少。”他将酒杯搁在桌上,“说好听了,叫识时务。”
  顾安不答。
  高达又道:“说难听些——三姓家奴。”
  厅中一静。完颜珏放下茶杯,面色沉了下来。李沅蘅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顾安皱了皱眉,手已摸上身侧陌刀,顿了顿,终是松开了手,道:“高将军说的是。”
  高达瞧着她,目光凌厉。顾安抬起头,直视高达,道:“顾某今日来,便是替旧主同高将军谈谈。”
  高达微微一怔。
  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站起身来,展开,朗声道:“圣上有旨。”
  厅中众人齐齐站起。高达目光一闪,却不起身,只坐在主位上,淡淡道:“木姑娘,高某乃朝廷命官,圣上有旨,自有驿传。怎么劳你一个江湖人来传?”
  完颜珏面色不变,将黄绫收入袖中,道:“高将军说得是。这道旨意,本就不是走驿传的。”她顿了顿,“圣上说了,高将军守鄂州有功,朝廷不会忘。连戎抗晏之事,全仗高将军主持。圣上只问一句——将军要什么?”
  高达盯着她,良久不语。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高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厅中。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各半,错落分布。他朝李沅蘅招了招手,道:“李掌门,来,陪高某下一局。”
  李沅蘅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高达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道:“这是当年割让四州时的局。白子是大晏,黑子是北戎。那一局,大晏输了。”
  李沅蘅拈起一枚白子,看了看棋盘,落在黑子围困之处,淡淡道:“输了的局,未必不能翻。”
  高达笑了一声,又落一黑子,堵住白棋的去路,道:“北戎派了人来,说想联手抗蒙。李掌门,你说这棋,该怎么下?”
  高达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道:“这是当年割让四州时的局。白子是大晏,黑子是北戎。那一局,大晏输了。”
  李沅蘅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围困之处,道:“输了的局,未必不能翻。”
  高达笑了一声,又落一黑子,堵住白棋的去路,道:“北戎派了人来,说想联手抗蒙。李掌门,你说这棋,该怎么下?”
  李沅蘅看着棋盘,白子被黑棋围困多年,左支右绌。但棋盘一角,另有一片黑子被一股更强的势力从外围挤压,腹背受敌。她拈起一枚白子,不忙着落,道:“黑棋后院起火,才想起跟白棋联手。这四州,黑棋肯还?”
  高达道:“肯还如何?不肯还又如何?”
  李沅蘅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道:“肯还,这棋还有得下。不肯还——高将军守了十几年的地方,白棋凭什么替黑棋挡箭?”
  高达目光一凝,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落下一枚黑子,将白棋刚刚打开的那条出路又堵上了,声音沉了下来:“那李掌门说,白棋该怎么下?”
  李沅蘅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道:“高将军心里清楚,这四州,北戎不会还。他们舍不得。四州在北戎手里,是挡箭牌。蒙古人打过来,先打的是北戎。还了,蒙古人的铁骑便到了长江边。北戎不傻。”
  高达没有接话。
  李沅蘅又道:“可这四州上的百姓,是大晏的子民。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等朝廷打回去。北戎不肯还,大晏就不打了?”
  高达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道:“打?拿什么打?朝廷不给粮,不给饷,高某拿命去打?”
  李沅蘅看着他,道:“高将军守襄阳十几年,守鄂州三个月,靠的不是朝廷的粮饷。靠的是那四州上的百姓在看着你。”
  高达脸色微变。
  厅中静了下来。完颜珏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顾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高达沉默了很久,忽然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边上,道:“若黑棋肯还呢?”
  李沅蘅看着那枚被拿开的黑子,拈起一枚白子,推入那片空地,道:“若肯还,那便不是联手。是归土。”
  高达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凌厉。李沅蘅面色如常,迎着他的视线,一动不动。
  良久,高达将那枚白子从棋盘上拿起,在指间转了转,道:“好一个归土。李掌门这番话,高某记下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落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那几片地,高某守了十几年。当年割让的时候,高某在襄阳,一夜没睡。”
  他将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抱拳道:“诸位慢走。”
  他转向李沅蘅,又抱了一拳:“李掌门慢走。”至于完颜珏和顾安,他只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安抚司衙门,上了马车。沈怀南见众人脸色,不敢出声。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回走。
  过了许久,完颜珏才低声道:“那四州,不能还。”
  李沅蘅转过头来,正要说话,顾安忽然开口道:“四州在北戎手里,蒙古人打过来,四州还能拦一拦。南晏现在是要乘火打劫。”
  李沅蘅道:“当年北戎举兵压境,二皇子割了四州平息战火,那便不是乘火打劫?”
  完颜珏靠在车角,闭着眼睛,道:“两国交兵,胜败割地,本就是寻常事。今日你割我的,明日我割你的,哪有什么乘火打劫之说。”
  李沅蘅看着她,道:“那今日北戎来还,也是寻常事。”
  沈怀南缩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搓了搓手,干咳一声,道:“那个……路边有个茶摊,要不要下去喝碗茶?”
  没有人理他。他讪讪地缩了回去。
  李沅蘅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剑,过了片刻,道:“百姓呢?”
  顾安道:“四州百姓在北戎手里还是在南晏手里,有区别么?”
  李沅蘅抬起头,看着顾安,目光清亮,字字分明:“有区别。北戎治下,百姓是奴隶。大晏治下,百姓是人。”
  车厢里静了下来。
  完颜珏望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道:“阿安,王太傅不日便会到鄂州。你见不见?”
  顾安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没有抬头。顾安收回目光,道:“见。”
  完颜珏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李沅蘅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手指从剑鞘上移开,轻轻搁在膝上,便不动了。
  马车在彩蝶楼门前停下。
  顾安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彩蝶楼门大敞,里头灯火通明,又传出刀剑交击之声。两条红影在大堂中翻飞,伴着桌椅翻倒的声响。
  完颜珏皱了皱眉,道:“又来了。”
  顾安撑着车壁慢慢挪下来。李沅蘅跟在身后,手按剑柄,望着彩蝶楼,面色如常。
  顾安上楼,李沅蘅跟在后面,一步不离。
  顾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李沅蘅也不说话,进了房间便将长剑靠在桌腿旁,在椅上坐了,摘下酒囊搁在桌上。
  顾安和衣倒在床上,睁眼望着屋顶。
  沉默半晌,李沅蘅道:“你怪我么?”
  顾安道:“怪你甚么?”
  李沅蘅低头看着桌上的剑。“今日在高达那里,没替你说话。”
  顾安道:“你一向如此。”顿了顿,“难道还教你为我说几句违心的话不成?”
  李沅蘅抬起头来,望着她。
  过了片刻,她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伸手将顾安揽入怀中,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解了那条青色发带,慢慢绕在自己腕上,系了个结。
  “我睡这里。”
  顾安耳根一红,道:“回你房去。”
  “隔壁潮,睡不惯。”她将顾安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顾安道:“我伤还没好。”
  李沅蘅道:“外伤无碍。”顿了顿,“又不碍着。”
  顾安道:“李沅蘅——”
  李沅蘅将手臂收紧,低声道:“睡罢。”闭上了眼睛。
  江声沉沉,月光淡淡。两个人影依偎着,久久不动。
  次日天明,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白晃晃的。
  顾安睁开眼,肋下那道伤口胀胀的,绷带勒得有些紧。她偏过头,见李沅蘅已醒了,坐在床沿上,青衫已穿好,正低着头解腕上的发带。
  顾安道:“剪了便是。”
  李沅蘅不答,仍低着头解。解了半天才解开,将发带理直,折了两折,转过身来,伸手拢了拢顾安散落的头发,手指穿过青丝,慢慢收拢,道:“你的簪子呢?”
  顾安道:“丢了。”
  李沅蘅轻笑一声,伸手从自己发间取下那支银簪。顾安按住她的手,道:“不戴了。”
  李沅蘅手指一顿,看了看她,道:“怕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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