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李沅蘅将酒囊塞好,搁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道:“弑君杀父之人,也配称圣上?这官不做也罢。”
  完颜珏朝顾安扬了扬下巴,道:“她呢?福宁殿前,她可没少出力。”
  顾安靠在车壁上,忽道:“李掌门,讨口酒喝。”
  李沅蘅解下酒囊递了过去。顾安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道:“你这什么酒?”
  “竹叶青。”
  顾安又灌了一口,将酒囊掷还,倒头便睡。
  走了一阵,顾安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我姐那边呢?”
  完颜珏睁开眼,沉默片刻,道:“圣上昭告天下,为墨家平反。墨家在漳州设了总舵。”
  顾安点了点头,道:“那她算是熬出来了。”
  说完便不再言语。车厢里又只剩下车轮的声音,咕噜咕噜,单调而沉闷。秋意一日深似一日。这一日,马车在一处渡口停了下来。车夫掀开车帘,道:“前面便是鄂州地界,过了江便到。”
  车马上了渡船,晃晃悠悠地过了江。江水拍打着船板,哗哗作响。顾安靠在车壁上,听着水声,忽然想起临安城里那一夜的火光、刀光、血光。
  渡船靠岸。马车重新上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鄂州城已在眼前。暮色四合,城门正要关闭,马车抢在最后一线余晖中驶进了城。
  马车在城中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处巷口停下。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照得门前一片通红。完颜珏掀帘下车,顾安撑着车壁慢慢挪下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彩蝶楼大堂里灯火通明,桌椅翻倒了大半。一个红衣女子手中舞着两条红丝带,丝带边缘闪着细细的寒光,正与一个灰布短打、脸上有一道疤的中年汉子缠斗。正是向南凤。那向南凤并不拔刀,只一味躲闪,身上已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却一招也不还。
  完颜珏站在门口,瞧了一眼,道:“住手。”
  彩蝶衣手上不停,冷笑道:“你叫我住手便住手?”
  完颜珏也不多说,只看着她。彩蝶衣又攻了几招,见她不动,向南凤也不还手,哼了一声,目光一转,落在门口的顾安身上,忽然收了丝带,指着向南凤冲顾安道:“你,给我把他打走。”
  顾安靠在门框上,瞧了瞧自己满身的绷带,道:“我这样怎么打?”
  完颜珏道:“老相好的事,自己了断。”
  彩蝶衣脸一红,瞪了完颜珏一眼,又飞快地瞟了顾安一下,道:“那你老相好的事呢?”
  完颜珏不语,神色沉了下来。彩蝶衣自知失言,住了口。
  完颜珏道:“上楼说话。”说罢抬步便走。向南凤跟了上去。彩蝶衣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终究没再拦。
  沈怀南凑到顾安跟前,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道彩舵主和向南凤的——”
  “沈怀南。”彩蝶衣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冷冷的,“你再说,我把你那胳膊也卸了。”
  沈怀南立刻闭了嘴。
  几人上了楼,进了雅间。
  向南凤站在桌边,抱拳道:“木姑娘,在下此来,有事相求。军中有几个弟兄中了毒箭,伤口溃烂,想请彩姑娘——”
  “不治。”彩蝶衣靠在窗边,头也不抬。
  向南凤道:“蝶衣,他们跟了我十几年——”
  “你自己治。”
  “蝶衣。”
  彩蝶衣不答,转头瞧着顾安,伸手在她腕上搭了搭脉,道:“叫你不要用内力,偏偏不听。”顿了顿,“如今要治,需散尽内功。”
  顾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笑道:“没有内力,单凭刀法也足够。”
  彩蝶衣冷笑一声,目光望向窗外,道:“向将军,你还留这儿干嘛?”
  向南凤抱拳道:“告辞。向某明日再来。”说罢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完颜珏忽然道:“且慢。”
  向南凤停步,回过头来。
  完颜珏放下茶杯,淡淡道:“彩蝶衣,给他治。”
  彩蝶衣一怔,道:“你说什么?”
  完颜珏不答。彩蝶衣盯着她看了片刻,哼了一声。
  完颜珏转向向南凤,道:“向将军,高将军那边,明日还要劳烦你代为引见。就说李掌门想登门拜访,商议联戎抗蒙之事。”
  向南凤抱拳道:“木姑娘放心。高达那边,向某去说。”
  完颜珏点了点头。
  向南凤又看了彩蝶衣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彩蝶衣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嘟囔道:“你倒会做人情。”
  完颜珏没有接话,只端起自己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彩蝶衣放下茶杯,瞧着完颜珏,道:“上回李沅蘅拿你的玉扳指来救她,我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救?”她顿了顿,看向顾安,“不是因为你的扳指,是因为她对你那份心。如今呢?那份心,还在不在?”
  顾安不答。
  彩蝶衣又道:“我治好你,你便跟她回北边去。”
  顾安不语。
  完颜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倦意:“够了。”
  彩蝶衣回头看她。完颜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淡淡道:“她玩性大。闹够了,自会回去。”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彩蝶衣身边时停了一停,道:“给她治伤。”推门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顾安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靠在门框上,淡淡道:“不治了。”
  彩蝶衣一怔:“不治?你这身功夫就废了。”
  顾安头也不回,道:“废就废。”
  彩蝶衣还要再说,完颜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让她走。”
  顾安推门去了。她径自穿过大堂,出了彩蝶楼。夜风迎面扑来。她抬眼一望,见街对面有家小客栈,便一瘸一拐走了过去。
  掌柜的伏在柜上打盹,听得门响抬起头来。顾安道:“一间房。”放下钱,接过钥匙,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挨上楼去。进了房,和衣倒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
  门没上闩。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李沅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酒囊。顾安躺在床上,仍是一动不动。
  窗外,江声浩荡,拍岸不绝。
  李沅蘅在床沿上坐了,良久不语。忽道:“为何不回北戎?”
  顾安不答。
  李沅蘅的目光落在那柄横陈的陌刀之上,默然片刻,又道:“你心底还是有我的,是不是?”
  顾安道:“你问这些作甚?”
  李沅蘅伸手握住了顾安的手,低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顾安垂下了头。
  李沅蘅道:“跟我回衡山。”
  “不回。”
  李沅蘅道:“若是联戎抗蒙之事成了,你便跟我回衡山。”
  顾安不答。
  李沅蘅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你不言语,我只当你应了。”
  顾安不曾动,也不曾推却。月光照进窗来,满室俱静。
  过了好一刻,顾安才道:“你今日身上没有酒气。”
  李沅蘅道:“伤好了,不喝了。”
  顾安“嗯”了一声。
  李沅蘅道:“明日我去拜会高达。”
  顾安点点头,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公孙兰那桩事……我不愿你也这般。”
  李沅蘅将手臂收得更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师叔祖来了信,叫我先回衡山一趟。”
  顾安道:“那便先回去。”
  李沅蘅不答。
  过了许久,顾安道:“睡罢。”李沅蘅不动。又过半晌,才松开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提起酒囊,回头望了顾安一眼。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不曾远去,在隔壁歇了。
  顾安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没了声息,过了许久,才合上了眼。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沈怀南叩开顾安房门,顾安背上陌刀,整理了衣衫,见李沅蘅已在楼下等候,三人并肩上了马车。
  车马辚辚,向北而行。车厢里无人说话,只听得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单调而沉闷。顾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李沅蘅坐她身侧,抱着剑,面色淡淡。完颜珏歪在车角,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沈怀南缩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憋了半日,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可知向南凤和彩蝶衣的旧事?”他压低了嗓子。
  顾安睁开眼,往沈怀南那边凑了凑,道:“说来听听。”
  完颜珏忽道:“自家的闲事还没理清,倒有心思听旁人的。”
  顾安笑了一声,也不接话。沈怀南讪讪地转向李沅蘅,道:“李掌门,你听不听?”
  李沅蘅道:“你两的闲事,还不够我听?”
  沈怀南讨了个没趣,缩回角落,嘴里嘟囔道:“我这不是听说高达那人生性孤傲,脾气古怪,一会儿要是话不投机……”搓了搓手,讪讪笑了笑,“先听点别的,也好松快松快。”
  完颜珏靠在车角,目光落在车帘上,道:“不必担心。张葵的信里写了,李掌门去年在湘西连破三处匪寨,救出被掳百姓两百余人。又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数千。高达看了,自然知道轻重。”
  沈怀南“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道:“那便好,那便好。”
  顾安又闭上了眼睛。李沅蘅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剑,一言不发。马车继续往前走,谁也不再说甚么。
  走了一阵,马车忽然停了。车夫道:“前面有人拦车。”
  完颜珏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放下帘子,淡淡道:“是向南凤。”
  向南凤站在路中,抱拳道:“木姑娘,向某昨夜已去过高达府上。高大人的意思是,今日只管去,他在衙门等着。”
  完颜珏点了点头,道:“有劳向将军。”
  向南凤又道:“向某还有几句话,想跟李掌门和顾姑娘说。”
  完颜珏看了李沅蘅一眼,没有说话,起身下了车,走到一旁。沈怀南也跟着下了车,识趣地走远了几步。
  车上只剩下李沅蘅和顾安。
  向南凤站在车外,抱拳道:“李掌门,顾姑娘。昨夜向某还没说完。”
  李沅蘅道:“向前辈请讲。”
  向南凤道:“当年向婩和杨玄机的事,向某一直没脸提。如今孩子好好的,在逍遥谷长大,向某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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