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第10章 
　　第二天一早，徐羿白只来得及去对门看一眼还睡着的成楠就出发归队了，九点钟要整装待发，他得在那之前做完准备。
　　昨天信誓旦旦说要六点叫成楠起床，但陈薇到底还是又宽限了一个小时，等太阳透亮了她才去对门。好在成楠已经在醒盹了，见到她立马哼哼唧唧说全身跟锈住了一样，哪哪都咔咔响。
　　“徐羿白这么早就走了啊？”成楠终于清爽地坐下吃早餐了，可餐桌上只有两个人。
　　“六点多就走了。这一点你要向他学习，早睡早起，作息规律，你看他从小就没用上过闹钟，羡慕不？”陈薇道。
　　成楠连声啧叹，“服！打败全国百分之九十九同龄人。”
　　吃饱喝足收拾完，成楠伸展了下手臂，他已经疏于锻炼很久了，感觉胳膊肉没之前紧致了。瞄到阳台上徐羿白的健身区，他吸吸鼻子，跟陈薇招呼了句：“我回去换个衣服，一会儿来玩玩徐羿白的那些家伙。”
　　说完兴致勃勃地跑了，陈薇滑下眼镜看一眼他的背影，笑了笑。
　　回来的这几步路，成楠意思意思甩甩胳膊转转腕就当热身了。站到引体向上器械前，他两掌互相搓了搓，信心十足地把上杆、勾住腿……三个，极限。
　　成楠：“……”
　　没多大会儿，陈薇从试卷堆里抬起头来，眼看着成楠憋了满脸红但一丝汗没出就从阳台进来，顺手把门还给锁了。
　　陈薇：“不玩了？”
　　成楠咳了一下，说：“我想想觉得不能把体力费在这上头，有功夫不如回去打扫卫生呢，是吧，哈哈哈……”
　　陈薇看破不说破，迎合道：“是是是，家里该落灰了，回去打扫完给这边儿也收拾一下，年轻人动一动是好的。”
　　成楠憨笑着领命，立即回身钻进厨房把工具柜里所有洗洗涮涮的东西摆出来，准备大动一番干戈。
　　人闲的时候大扫除简直是一样完美的休闲娱乐活动，它兼具运动和清心双重功效，释放完身体积郁的废弃能量和心里的潜在压力之后，立马还能有一个整洁舒适的环境用来休息养闲，比撸铁什么的好玩多了。
　　成楠决定以后爱上这项活动。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中午成楠拉着陈薇出去找地儿吃饭，陈薇遂了他的愿放下成沓的卷，成楠见状乖巧道：“没事儿，一会儿我帮您批卷，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再回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外面太阳还不错，吃完饭成楠又拉着陈薇在小区花园绕圈散步，左一言右一语，胡乱说了半个钟头。
　　终于坐回沙发上，陈薇深深叹出口气，“楠啊，你小时候我带你都不费这么大劲呐。”
　　成楠立即卖乖地绕后替她揉肩松颈，笑着说：“您休息，那些卷子都我来，嘿嘿。”
　　成楠殷勤地去给陈薇泡了壶花茶来，把杯子塞她手上换过红水笔，便就盘腿往地上一坐，铺开一沓数学卷就要开干。
　　陈薇伸手按住他握笔的手，说：“先不忙，坐起来，坐沙发上来。”
　　成楠脸上堆出来的惬意隐隐散去了点，头低下了会儿，听话地在陈薇身边坐下。
　　陈薇直截了当地问他：“这卷子不少，但总有批完的时候，快的话两三个小时就可以了。然后呢，你打算再用什么来占满自己的注意力？”
　　一语中的，成楠说不出话。
　　“小楠，小时候学游泳教练跟你说过吧，人沉到水里的时候，惊慌是不可避免的，剧烈的挣扎也是不受控制的。但这些都没关系，因为真正致命的是一动不动任身体往下沉，或者持续地乱动耗费力气和氧气。你这么年轻，你的注意力是很宝贵的能量，你把它投注在任何人、任何事上都很不得了，但如果投放的地方不能让你获得心安的反馈，那么老师建议你统统收回，全部揣兜里收着，反正它也没保质期的，放多久都不会坏，好不好？”
　　成楠笑得几分勉强，讪道：“老师，我很闲啊，总得找点事情做吧。”
　　陈薇琢磨了会儿，说：“逻辑不通啊，闲下来不是为了再去找事做的。楠啊，闲得住也很重要，哪怕你早睡早起作息规律地发呆，也好过用各种小事填充时间，别用消解注意力的方式来逃避脑子里的思考。你之前一个人在外，我不希望你对自己太严厉，但你现在回家了，可以放心地去难受。”
　　陈薇抽走他手里的红水笔，一语下了药方：“毕竟并不是真的溺水，死不了人，你就往下沉，什么时候到底了就飘上来了。去！”
　　成楠：“……我、去哪儿？”
　　陈薇：“自己找个地方哭去，但切记，早睡早起！”


第11章 
　　找地方哭那是不可能的，找地方假潇洒真颓废才是正解。
　　梧桐吧是个早C晚A的好去处，成楠听话地早睡早起，一大早自力更生解决完早餐，又去公园晃了一圈后就坐进了梧桐吧临街的角落卡座里。常年的都市生活淬炼了一颗对咖啡免疫的心脏，他点了一杯浓郁的黑咖，在人来人往里悠哉地发呆。
　　有一种说法，讲成熟就是脑子里可以兼容两种或者更多不同甚至是完全相反的观点，理性的条件反射可以先于情绪的自然反应展现出解决问题的能力，凭个人就可以构建出密不透风的风险防御屏障，从容，优雅，永远举重若轻。
　　还有一种说法，讲快乐就是像孩子一样单纯纯粹地去体验，见到一株碧绿的草可以送进嘴里尝尝是什么味道，下雨的积水首先不是脏，而是可以玩耍，说话不必出口成章但能一直叽叽喳喳，没人听也不耽误愉悦自由地表达。
　　成楠都经历过。面向外界时他迅速提升成熟度，回到家面对自己时他就模仿小孩儿的简单快乐。彼时他还相信“相信的力量”。
　　彼岸是一个有妙用的东西，能让刚出发的人心怀抵达的愿望，由此生出许多美好的品质；也能让半程的人暗疑它是虚假堆砌的蜃楼，由此生出许多绵沉的无望。
　　偶有真的到达的人，自跨上岸的那一刻起，他就得陷入真假的混战，说这岸上与其他地方别无二致没有人信，说这岸上确实花团锦簇真乃人间仙境也不科学。
　　更有甚者，到了这岸上想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会儿，却发现蹲也蹲不下去，站又站不住。掏掏兜想把出发前给自己准备的上岸奖励兑现了，却只得两手空空，要么一手变质残渣，要么一手空荡虚无。
　　怀疑由此粉墨登场，比那唯心的“相信的力量”实质多了。
　　梧桐吧白天的灯光偏暗偏温，现在还是静谧的格调。吧台拉花的咖啡师专注在手里的图案上，但留了一只耳朵给旁边的小姐妹，听她暗搓搓评论角落里的客人忧郁文艺气质爆表，长得也很好看，只是可惜是个没工作的社会闲散人士。
　　一只小鲸鱼跃然咖啡液上，咖啡师按下出餐铃，顺势朝角落投下一眼，“看穿着打扮不像是穷装逼的，家里有钱吧可能。”
　　小姐妹更不欣赏了，“那更完蛋！有钱没工作，有闲没事做，就剩下个大写的自我，敬告诸人远观即可，切不可亵玩焉……”
　　成楠的双眼迷迷蒙蒙仿若无害，可放飞的神识却并非小姐妹们的以为，他在肆无忌惮地到处刻薄：
　　窗外走过一对年轻的情侣，两人浓情蜜意同揪一支棉花糖——成楠心道，工业糖精也下得去嘴，还穷得只买一支……当然了，哪怕有钱了买得起两支，该散照散。
　　一位母亲架不住儿子撒娇无奈把他抱起来，孩子欢天喜地地伏在母亲肩头——成楠心道，你爹呢，不会天真得以为他在外面拼事业是给你攒家底吧，醒醒你们娘儿俩，小事不肯费心大事更别指望了。
　　一个油背头西装男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抬腕看向腕表，眉峰凛肃正襟危然，站在马路牙子边向车道一头张望，像在等车——成楠心道，哟，精英哦，非得显摆你那个丑表，手机上的时间不够你花的，当心猝死呀年轻人。
　　成楠叠起双腿，手肘搭在扶手上支着下颌，沉浸在自己为非作歹的刻薄世界里无法自拔，眼睛都慢慢聚光了，全情盯着街角，等着下一个意欲狙击的目标。
　　人果然贱气一点才有意思，老端得像个圣人真是累得慌。
　　转角又有一对穿校服的小男孩小女孩羞臊但倔强地牵着手走来，成楠精神为之一振，感觉这对情窦初开的学生崽够他嘴半小时！
　　他兴奋地眨了下眼睛，却在那对青葱少年走近前不期然对上了一双高贵剔透的琉璃眼瞳——一只通身深灰的猫咪跳上窗台，前肢得体地并在胸前，尾巴优雅地盖住两脚，面无表情，但很正义。
　　成楠突然噤声，即便只是在脑子里。看在猫青天德高望重的份儿上他停下了对过路人的审判，那对学生崽安然无恙地过去了。
　　他收起脑波攻势，架起的腿也放下了，谨小慎微地捏着杯柄抿了口苦咖啡。
　　猫大人还在盯他，成楠掀起眼皮敬上一眼，接着供出一抹光明灿烂的笑。猫大人态度这才有所缓和，转脖朝街前街后巡视一圈，舔了舔爪，跳下窗台信步走了。
　　快中午了，成楠原本打算在这角落里生根发芽，挺着等晚上的A呢，此刻他改变了主意，买了单出去了。
　　他在网上找了家评分很高的老字号火锅打算去吃，这家店在一座老牌商场里，离前两天跟徐羿白逛过的那个商场不远。导航显示过去有三公里路程，成楠咬咬下嘴唇犹豫片刻，最终决定顶着寒风骑共享电动车过去。
　　车前框里有一顶头盔，车子解了锁就能取出来。成楠简单擦拭一遍车座和车把手后就停了手，打死也不可能去戴那顶头盔。太丑了，搞不好还残留着其他味道，成楠不想为难自己。
　　于是他在驶抵商场马上就要停车的当口，迎来了交警叔叔的问候和罚单。
　　更诡秘的是，被一身火焰蓝色常服的徐羿白逮个正着。
　　成楠：“……”我为什么要有被“逮”的感觉？？？！还有，我脸为什么烧得慌？？？！！
　　老商场早年看中十字路口的繁茂地段，一号门开在了交叉口边，这么多年几次改动，车位已经逼近人行步道，原本的绿化带给折腾得寸草不生。加之共享单车、电动车无序停放，破窗效应作用下私人电瓶车也就都挤在这一小块地方，连接斑马线的路口基本已经不能顺畅通行，交通信号灯柱边都停上了自行车。
　　整改势在必行，但遇有心拖拦，拉上几个相关部门凑一块儿踢两脚皮球这事儿就没得简单了。辖区大队已经上报过很多次这里的消防栓人为损坏程度比别的地方都高，检修更换频率也不正常，徐羿白今天就是代表支队过来处理情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