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分类:2026

作者:取山
更新:2026-09-29 01:53:12

  执勤时间,徐羿白没上前跟成楠说话,而且他骑车不戴头盔是交警的管辖范围,他因时因地都不能干预,便就站在一边,慢慢欣赏肇事者领罚单的窘迫。
  成楠越来越臊得慌,忍着脸热在罚单上签下自己名字,偷摸瞟了一眼徐羿白的裤管就匆匆往商场入口跑去。
  人和人肯定真有磁场这回事,自打在路口撞上徐羿白,接下来的大半天他就一直看见徐羿白。
  火锅吃到一半,徐羿白和另一个穿制服的人被簇拥着从外边经过,他身形挺拔,个子又高,在一堆人里格外扎眼,成楠都听见旁边有好几声“好帅”的肺腑之言了。
  吃完时间还早,他去了楼上的电影院买了个最近时段的喜剧片。灯灭后还得进一段广告,成楠百无聊赖地按着手机开关键愣神,耳朵里突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他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一回神却见大屏幕上徐羿白在做消防安全宣讲。
  ……成楠都笑了,颇有种熟人上电视的奇异感受。他按开手机摄影,对着大屏上的那个人拍了一张,想着回头一定要拉徐羿白过来看场电影,什么电影无所谓,能欣赏到当事人的尴尬表情那就不枉费票价了。
  电影没什么记忆点,成楠观影过程中捧场地笑过几次,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但梧桐吧的晚A还没到点。他拢了拢衣襟,找好步行路线,等他腿着到地方,差不多气氛刚好热起来。
  梧桐吧摇身一变从格调咖啡厅转向了死亡摇滚吧。成楠脱了外套在吧台找了个高脚凳坐下,却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到”徐羿白。
  身后群魔乱舞的舞池突然一阵骚乱,成楠扭脸看了一会儿,便见似是有人跳得太嗨不小心崴倒,脚卡进边缘钢架里去了。摔得应该很疼,那跌倒的人扭曲着身体伏在地上,边上人稍微碰一下他的腿他就野猪似的嚎,无奈之下只得呼叫119。
  成楠听见119这仨数都不禁心旌一抖,但又很快意识到这种小场面徐羿白大抵不会亲自过来的,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来得果然不是他。几个精壮的消防人员拎着工具箱三两下断开钢架把那人腿脚解救出来,领队拿着出警记录单到吧台处让酒吧老板签字。
  那老板是个场面人,一边签字道谢,一边热乎道:“说起来,你们领导可是我铁哥们儿呢,徐羿白,是你们上头支队的吧。”
  那领队这会儿功夫已经习惯性转了一圈眼,闻言笑道:“哟,还真是,既然是我们队长朋友,配合整改肯定义不容辞了。何老板,你那卡座设成半封闭的包厢,吊顶上就得新增一套烟感和喷淋了,还是拆了吧。竖那么几道屏风就想抬价收费,赚的还不够装系统的钱,没必要嘛。”
  那姓何的老板听完这话,套近乎的劲头淡了点,讪讪道:“客人总有隐私需求的嘛,我们开门做生意,当然得服务至上。”
  领队懒得再虚与委蛇,抽开整改通知单就要下笔。何老板见势赶紧低头,“别别别,同志,我改我改,别开单子。”说完他眼珠一转,又道:“这样,我给我哥们儿打个电话,请教一下具体怎么个改法,这总可以吧?”
  领队不置可否,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没料想那何老板还真有徐羿白的联系方式,徐羿白的声音穿出听筒传过来时,成楠差点被酒呛到。
  何老板上来就是一出勾引公职人员徇私枉法外加颠倒黑白的绿茶式告状发言,结束语也没什么新意,“老徐,咱还是不是朋友,这点小事你不能让你队员这么欺负我是不是?”
  成楠还以为徐羿白会直接挂电话,不想却听他不疾不徐地说:“是朋友,不过是忠言逆耳的朋友。你如果不认同我队友的安全提示,抱着侥幸心理不当回事,我们虽然无奈但真发生险情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救你。只是到了那时候,你人财两失悔不当初,我们就分担不了你的痛苦了。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能慎重。开门做生意,安全托底才有财运滚滚,你说呢?”
  何老板不至于羞愧当场,但也是面有赧色。领队笑了笑,不意外自家队长的处理方式,对何老板说:“那我今儿先省张单子,三天后再来验收。”
  处理好这一隅统共没用五分钟,都妥当了他们就收了队。成楠举着酒杯,在身后目送那抹亮眼的火红。


第12章 
  周二早上七点,成楠坚持早睡早起重要指示的第二天,天气多云转阴,看不见日出。
  但不甚明亮的日光没有影响成楠明媚清爽的精神气,他甚至有点突然的热血沸腾。手抻着沙发背往下压深拉了下背肌后,他回屋换了身轻便的运动服就出门去了。
  “哦!嗬!哈!”单元门一开,他一下子就被冷空气激出了一连串怪叫,紧接着赶紧从丹田运功,强行扯开一个笑,毅然决然走进寒风里,嘴里念念有词:“不冷不冷我不冷,我是冬奥火炬手……”
  小区南门口对面有个井湖公园,春夏时长堤两旁的垂柳会轻点湖面,和着风吹开阵阵涟漪。现在隆冬时节,枝条光秃秃的,显得没那么年轻婀娜,但市政穷尽心思,给树干穿上了一身唐装、宫装花袄,也别有一番赏趣。
  水木之间空气冷冽清新,成楠慢慢提速小跑在长堤上。肺部在逐渐急促的呼吸间激浊扬清,他感觉心情都随之轻快了些。
  更懂生活的老者则背着手漫步游走,兜里揣着收音机或是音响,成楠竖耳一听,竟然还是流行音乐,洋气得不行——在这个错身而过的一两秒里,成楠突然就更新了一点固有的意识。
  他从前总以为上了年纪的人被固化的思维特别多,死要面子食古不化,但其实这种表现并不以年纪为构成要件。常履常新的人无论年轻还是年老都不畏惧变化,畏手畏脚被灌输了标准答案的人多少年都还是那个样子。
  就像自己,年轻,但三十岁和二十岁一样,没什么长进。成楠想。
  长堤横贯井湖中央,全长近六公里,跑到尽头就进入另一个区了,成楠在中途就折返回头。他要是咬咬牙,也许、可能、大概可以跑完全程,但到时候就得打车回来了,那会严重打击他建立健康人生态度的信心。
  返程剩余的两公里他缓缓降下配速——说来可能都够不上用这么专业词语的水平,毕竟老爷子一首歌他能听完三分之一。
  改成散步后,他也背起手,冷但优雅,心情还蛮好的。
  远远看见前面拱桥上有个中青年男人在抽烟讲电话,喷出来的烟雾压根成不了型就散掉了,烟灰想来也落得到处都是却又无迹可寻。
  这么美的公园,垃圾桶就在离他不足五米的桥下——成楠以前从来不会为这种事着眼,但此刻他有点焦虑。
  他想上前提醒一下,可同时心里又簌簌冒出许多理性的念头来:那点污染又能造成什么影响呢……而且公园有监管人员,提醒游客保持文明是公职人员的职责……而且他上去置喙别人可能会使矛盾升级,反而更不好了……而且那个位置也很不安全,万一发生肢体冲突,他或者对方失足落水了怎么办……而且……而且……
  他腿边突然窜出个短腿萝卜头,哒哒跑到桥上去,举起手扯扯那个人的裤管,嫩声嫩调地仰头大声道:“叔叔,不可以在这里吸烟哦,垃圾桶在那儿,你要想办法把烟灰扔进去里面!”
  不知为什么,成楠心里咯噔了一下。恍惚间,他想不起来那些“而且”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很快身后又有急切的脚步声靠近然后越过他往前去,萝卜头的妈妈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弯下腰护住孩子,可却像没过脑子似的先道了歉:“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您别介意。”
  那烟男本来被这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说得不太过意得去,但在孩子妈妈赶到后那丝异样就消失了。他什么都没说,冷着脸走了。
  孩子妈妈抱着孩子经过成楠时,成楠听到那小孩儿问妈妈:“妈妈,你为什么要跟叔叔道歉呢,是我做的不对吗?”
  那妈妈有点疲惫地说:“没什么对不对错不错的,你长大就懂了。”
  成楠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心头无端生起嘲弄:“这孩子本来得长成在社会上寸步难行的一根筋,不过以后嘛,也许能八面玲珑吧。”
  手臂上绑着的手机在震,成楠回神,拿出来一看,是徐羿白,他不自觉低下头。
  好一会儿后,他才按下接听键,习惯性先声夺人:“这才九点零五,你刚下勤就打我电话,干嘛呀?”
  徐羿白连声音都透着坚实可靠,他沉声道:“陈老师说你一早就出门了,在哪儿?”
  “在外面。”
  徐羿白闻言笑了一下。
  往常成楠可能会像纸糊的老虎一样对他的笑声表达虚弱的不满,但现下两端只是沉默着。片刻后,徐羿白听到他说:“徐羿白,我刚在公园撞到有人抽烟,烟灰撒了一地,烟头也随手扔地上了……我,就想问,天气这么干,会不会着火啊,我要去把那烟头捡起来彻底熄灭扔进垃圾桶上的灭烟砂里吗?”
  “要,去扔。”徐羿白肯定回道。
  成楠笑了笑,快走了两步过去收拾完潜在火灾现场。“哎呀,还挺不好意思的,显得我多与众不同格外文明似的,嗐~”
  “你是消防员家属,觉悟得高一点。”
  成楠怔了下,搓了搓脖子轻声叹息:“啊……是呢。”
  徐羿白说他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到家,成楠“哦”了一声,挂了电话提起速度,两公里多的路,不走快点也得费半小时。可他到底也没徐羿白动作快,刚跨出公园门口,就看见了徐羿白的车。
  徐羿白降下车窗,成楠搭着窗框歪头看向车里,“候在这儿干嘛,回家去呀。”
  徐羿白没接话,倾身过来拉开车门,说:“上车。”
  成楠却摇了摇头,笑着说:“早饭还没吃呢,陪我去对面吃碗小馄饨呗。”
  “好。”徐羿白点了下头,把车停进公园门口的空车位。
  成楠手揣兜里汲取并不存在的温度,眼神灼灼地看着徐羿白下车、锁车、一步步向自己走近。
  到了跟前,徐羿白伸手握着成楠的小臂把他手抽出来放进手心里包住,眉心微蹙道:“你穿太少了,先回家吧,我打包小馄饨带回去,很快。”
  成楠视线在两只相握的手上流连了一会儿,扬着笑脸轻快地说:“没事儿,吃完就暖和了。我刚运动完,抵抗力正强呢。”
  徐羿白无语了片刻。成楠哈哈大笑,凑近过去用那只被裹住的手挽上徐羿白的胳膊,拉着他一起朝街对面馄饨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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