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楼还是一样的小白楼，这里更新、更大，一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现在改成了中心调度室，魏铭把市长办公室里的那张涵盖全省地貌的立体沙盘桌挪到了这里，天天拿放大镜围着它绞尽脑汁思考要怎么降服那从天而来的洪流。
　　早晨8点，徐羿白刷卡进入在顶楼的档案室，门口的管理员见到他后起身，“徐组，您早。”
　　“早。几点换的班？”徐羿白点头示意，随口问道。
　　管理员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回道：“十分钟前，上一班是二组的吴永。”
　　巍山路7号的基本运转由徐羿白带领的应急管理组全权规划和管理，具有仅次于一级领导的权限。
　　没再多问其他的，他递给管理员一封文件袋并表明来意：“我需要调阅和复印一家已经入围的意向团队资料，这是审批单。”
　　管理员接过材料，按照工作细则的要求一一核对，确认无误后请示：“好的。您要找的是哪一家？”
　　徐羿白说：“中沿集团，团队代表人叫曹冰。”
　　“好的，您稍等。”
　　一个小时后，徐羿白来到街对面一家早点摊，跟老板要了份馄饨，在外面支的座位上坐下。不一会儿，一辆黑色奔驰从门前道路上疾驰驶过，又倒退着驶回。
　　徐羿白慢悠悠搛了一筷子咸菜进嘴，旁边那辆奔驰不耐烦地鸣一声笛，他犹如未闻。半晌，车窗降下，曹冰大早上顶着副墨镜，扭脸见徐羿白这副冷淡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态度恶劣又嚣张地再次长摁喇叭，声音尖锐刺耳。
　　身边啧嘴低骂声渐起，徐羿白微微皱眉，看向曹冰的脸色十分冷峻，冲他朝桌子对面抬了抬下巴。隔着数米，听不见曹冰嘴里叨咕什么，但见那副嘴脸也知道没什么好话。
　　果然，曹冰一过来就摘了墨镜哐当扔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羿白：“我真是大白天撞鬼晦气得很，要一大早来这种地方见你这种人。我很困，你最好有要紧事……还是说，你想找我聊聊……小楠？”他表情轻佻，玩味的样子像是急等着什么好戏。
　　徐羿白慢吞吞吹着滚烫的馄饨，晾凉几分后咬了一口，囫囵说道：“困啊，那你回去睡吧。你们打算用来做安置房的芮华小区那监理的事儿，我还是找你叔叔谈。”
　　……艹！
　　徐羿白说完就不管他了，低头认真地把飘在汤面的葱花吹开，捏着把一次性塑料勺慢慢品尝调料凑的汤。
　　果然是这事！曹冰叉着腰朝天无声谩骂，胸腔充大又回缩，重复数次之后，他伸脚踢开塑料凳，坐下，瞪着俩浮在黑眼圈上的眼珠子，忍怒道：“那个监理单位是在完成我们芮华项目之后才暴雷的，跟我们没有关系，跟芮华也没有关系！”
　　徐羿白抬眼瞟他一眼，“是这样啊，那就好说了，我再组织一下重新做个验收就行了。你走吧。”
　　“…………”
　　曹冰把后槽牙咬得铁紧，咽下无数逞凶斗狠的恶言，面部神经都有点扭曲了。他放低声音：“我知道，你也是项目组里的。你找的这地儿……既然今天是私人见面，想必不是要拿我，而是有共同利益点的。直说就行，我曹冰是个生意人，都懂的。”
　　徐羿白淡淡笑了下，招呼老板收了碗，又要了杯白水，然后从搁在旁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两叠文件递给曹冰，“先看看吧。”
　　上面的一份曹冰非常熟悉，是中沿公司关于雁山村承洪泄洪基础设施建设及人员安置项目规划书，他大概翻了翻，正是他们公司送交过筛的那份。
　　这倒出乎曹冰的意料了。
　　南城这个专项组组建得既快速又高度保密，成员名单也不是按照此类项目惯常所需的人员配置拟定的，外围的人最快也已经是在所有人搬进巍山路7号之后才得以知道确切人员信息，而这时一切已经基本尘埃落定。
　　曹冰不由得打量起徐羿白，可惜从他的神色又看不出什么，便翻了个白眼低下头看第二份。
　　封面一样，标题一样，但明显份量不一样。曹冰下意识用手指捏了捏，这份计划书薄了至少一半。
　　徐羿白适时提醒：“这份重点看，是我专门为你量身制定的。”
　　“……你什么意思？”
　　他狐疑地翻开页，只一眼脸色就绿了个透。他懒得搭理中间那些细则，直接翻到“结论”那一章，忍了半天的怒气在看到最后一页后终于没忍住捏碎了纸页骂道：“你TM到底想干什么？什么叫‘中沿集团将作为主要投资单位辅助建设雁山村项目’，还不许过问项目进程？现在是怎么，你们是一点脸不要，直接明面上逼我当冤大头了是吧？”
　　徐羿白敛眸一瞬，意外他竟然理解力这么强，说：“对。”
　　曹冰：“………………”
　　曹冰不知是不是气到头了反而冷静下来，满嘴嗤笑，手上慢条斯理将那最后一页沿着装订线整齐撕下来，指尖捏着角冲徐羿白扬了扬：“这是你写的是吧？哈哈，我TMD……姓徐的，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犄角旮旯里不入流的货色在这跟谁充大佬呢？啊对！不知道从哪儿抓着我的小辫子了是不是？以为这样就能给我当爷了是不是？呵！你举报吧，随你！还是你现在就能直接给我带走？我悉听尊便好不好？！”
　　曹冰脸上堆满了不屑和傲慢，看上去很蠢，然而此刻那恨不得缝在一起的眼眶却又颇为惊奇地透出精明感来。
　　徐羿白眉峰微动，看来曹冰已经从“主要投资单位”这一点迅速判断出中沿在这个项目里至关重要的地位，并且将其转化成对自己有利的命脉。
　　曹冰勾着嘴嘲笑一声，撑着胳膊肘把那页纸向前横到徐羿白鼻子底下，缓缓地从中间撕开后松开手指，碎纸飘然落到桌面。他挑衅地凑近道：“我诚恳地跟你掏心窝子讲，就这破项目老子本来也不想干，光费劲不讨好的事儿……可是谁让我是个彻彻底底的好人呢，一心想要帮家乡做点事，这才大义凛然、不计得失接了这活儿。魏市长是你们这什么破组的直接领导吧，这样，你回去再好好请示一下，就说我曹冰这钱你徐羿白看不上，让他赶紧把我换咯！你要真能把这事办到，我一定亲自上门感谢你！”
　　徐羿白还是那副神色，原先摆弄水杯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杯子里细细的水纹停止碰撞后很快便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曹冰极其厌恶他这副淡定的样子，明明底牌都被掀了还在这故作高深，让人火大的要死。他重新架起墨镜，懒得再周旋，潇洒地放下狠话：“你拿着你的这些破纸爱去哪儿告状就去哪儿，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们中沿，你们南城班子拿什么往那水里砸！”
　　撂完这一出，曹冰起身顿觉浑身通畅，觉醒了，精神抖擞了。他得意到很想回头看看徐羿白还能不能装下去那个死样子，但不行，姿态要到位，毕竟现在风一吹连花衬衫的衣角都很威风——
　　“王麒，你好，我是徐羿白，咱们之前见过——”
　　啪！
　　曹冰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瞬间冰冻，但身体却有意识般极其敏捷地掉头一掌劈向徐羿白耳朵的位置——
　　徐羿白还是那样坐着，耳边并没有在通话中的手机。
　　曹冰：“…………”
　　曹冰一身冷汗之后又起一腔怒火，烧的脸色青红交错。他冲徐羿白吼道：“我操TMD姓徐的，你TM敢耍我？！”
　　徐羿白静静地说：“现在能带上脑子坐下来聊聊了吗？"


第64章 
　　一大早，曹冰的心情大起大落，扛着徐羿白一点人味儿都没有的眼神认命坐回那垃圾塑料凳，坐下的时候他忍不住捂了下心脏，脸色比旁边排队买早点的大爷身上那太极服还青。
　　曹冰顺了顺气，觉得自己的气场输在话多和老是主动出击，刚刚的几个来回，他一套连招耍得是蛮漂亮，但是连徐羿白一个起手式都没套出来，他不被动谁被动。痛定思痛，曹冰也学徐羿白，稳住脾气，要了杯白水捏在手里，然后也不说话。
　　徐羿白挠挠眉梢，接着真的掏出手机按两下之后扶在耳边。
　　曹冰勃然色变：“你他……你又要干什么？！”
　　徐羿白说：“你车违停，我叫人来贴条。你水喝快点，然后去把罚款交了，我们换个地方。”
　　“………………”
　　曹冰服了。
　　一会儿后，曹冰冷眼看着自己副驾上气定神闲的徐羿白，感觉真是世风日下，这人怎么连上差不多是情敌的人的车都一点不带膈应的？
　　他扣上墨镜，问：“去哪儿？”
　　徐羿白说：“往前开个两百米，右转有个停车场。”
　　“？”整上地下接头那套了，曹冰冷笑一声，照做。
　　两分钟的路，徐羿白简短地亮明意图：“中沿集团不是按照正常路径入围选拔的，这里面除了你叔叔拿头上乌纱帽给你做的担保之外，你应该也能看出来选拔组锚定你们的根本原因——钱，源源不断的钱。所以，你话虽然难听，但事实也确实没好到哪里去，这个冤大头的确是内定你们的。”
　　一席话听完，曹冰恨不得喷火，但强自忍成一枚打火机：“……臭不要脸。”
　　徐羿白笑了笑，问他：“除了这个，没听出别的吗？”
　　曹冰想了想，疑道：“狼狈为奸？”
　　“……”徐羿白给窗户开了一条缝，吁了口气……倒也是话糙理不糙。
　　专项组现在焦头烂额。汛期最多还有两个月，这点时间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岚阳县当时给了个不成建议的建议，直接把两地交接的那道山口凿开，他们可以做个简单的防御引流工事将预计流量的百分之六十引往雁山村方向，剩下的他们表示愿意再承担一次。
　　两个月的时间别的不好说，凿一道山口是绰绰有余的，南城只需要把沿途居民的安置工作做好，今年就算交差了。岚阳县显然做足了功课，连安置工作的大致体量都估算的七七八八，口气格外轻松：“在市里挑一个中小型的商品住宅区临时过渡一下嘛，不是难事。”而到了地方一看，他们口中计划要做的分流工事已经基本竣工了。
　　火烧到了眉毛，时势之下中沿集团就算递来的是一块发了霉的臭豆腐，南城专项组也只能自己想办法把它做成能吃的东西。
　　外忧内患，的确狼狈。好在是曹冰，徐羿白敏锐地意识到事情尚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