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分类:2026

作者:取山
更新:2026-09-29 01:53:12

  “……姐……”
  “别打断我情绪!”成桐眉毛还是吊了起来,看表情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扳回了平直的状态。
  她吐了口气想续上前言,但大庭广众人来人往的,信念一去不复返,以失败告终。她恼火地瞪了一眼成楠,半晌甩了甩手懒散地说:“反正就那意思,你意会吧。”
  成楠:“…………”
  成楠猝不及防的鹌鹑样一下子把成桐逗笑了,她心底那丝轻微的不自在也随之烟消云散。
  前面排队的只剩最后两位,马上就要到他们了。成桐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成楠,笑着说:“老屋前后面积上千平,加上果园、水塘什么的那更是没边了,即便是小修小整也是非常巨大的工程量,况且我了解你,你上手就肯定不是简单拔个草就了结的事情。这的确是一件需要慎重和慢慢来的大事,我之前轻率地泼你冷水是我不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姐姐无条件支持你。比起一个一直只做正确但不快乐的事情的弟弟,我更想祝愿你撒开膀子随便玩。咱家地那么大,不撒野留着干嘛!”
  撒野……吗?
  成楠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对老宅和后面的果园那么心心念念了。他心心念念的不是一栋房子、一块地,不是远离人烟与世隔绝的高深。
  想象里,不下雨的时候他会躺在草垛上数着星星入眠,半夜可能会被乡野间凶悍的蚊子咬醒,狼狈地逃回家冲个凉,喷一身花露水在四肢上都戴一只驱蚊环后再回到星空下。
  陈老师是不会气急败坏要他回房间睡的,她肯定就笑笑随他去,但绝对不会陪他一起出来自讨苦吃。
  徐羿白嘛,他肯定会皱着眉用不赞同的眼神在一边放冷气,不过……大不了亲他一下,他搞不好就愿意出来陪他一起喂蚊子啦。
  虫鸣声一定非常非常吵,就在耳朵边闹,也许根本没办法像书上写的那样在这种声音里有所感悟,但也没关系的吧,能随心所欲地置身这样的夜晚,哪里还需要去感悟什么生活呢,这就是所求的终点了啊。
  是自由。
  车子驰骋在僻静的林间水泥路上,成楠敞着车窗,任凭冷风扑簌簌刮过脸颊也不觉得冷。
  这一刻的感受微妙得难以言喻,他感觉自己像一尾游鱼第一次浮出水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前原来一直生活在水里。
  水里没有什么不对,他是一尾再普通不过的鱼。只是偶然见到了天空和陆地,有了参照之后,他回过头来才看清,他生活的这片水四通八达,并不是他以为的囚笼。没有人在时时审判他,他的一举一动并不会掀起风浪。
  他从前莫名滋长的那股想要挣脱什么的杂念,反而才是真正困他于无形的桎梏。
  他总想逃脱的,是一双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而他到现在才意识到,那双眼睛是他自己的。
  也许小时候遭遇父母情变的场景是一切的起源,也许母亲倒在地上时痛苦的眼神是他这么多年把自己越拴越紧的原因。直到母亲病故,他都没敢问她,那天她有没有看见自己,有没有看见自己逃跑的懦弱背影。
  如果她看见了,就不会再像从前一样那么爱他了吧——这么多年,他一直这样揪问自己。
  这个问题依然是个死结。
  他还是不知道怎样才算自己放过了自己,怎样才算不那么严格地盯着自己不放,不知道情绪是不是要稳定成一条直线才能对外宣告他是一个豁达、能和愧疚永生共存的人。那些关于自由的说法都太不具体了,他感觉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一定做得到风轻云淡,任何事情都能当作是清风拂山岗。
  他不知道自由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自由的人长什么模样。
  但直觉告诉他,可以先从在田野间打滚开始去认识自由。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双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在看见脑海里一片青黄而疏阔的草野时,瞳仁里的刻薄都消解了点。
  那是不同于城市辉煌灯火下翻阅哲学书籍所获的关于自由的注解,不是身在樊笼而极力放逐灵魂去旁观自由的勉强。他不是一个聪明灵悟的人,还做不到在人群当中给自己创设一处名为自由的想象空间,更达不到人在哪里心都是自由的境界。他只能用笨办法,身心合一地、扎扎实实地住进自由里去。
  再次站到野蛮葱茏、比人还高的草障面前,成楠心里的犹疑不定尽数褪了个干净。他这两天做了很多功课,在社媒上加了很多开荒者的好友,咨询了他们的意见买了一堆从没见过的工具,本来应该要等工具都到齐了再来的,但他现在天不怕地不怕,虽然手无寸铁但感觉能徒手劈开条道路出来。
  “嘿哈!”
  成楠抻了抻胳膊,气沉丹田一嗓子给自己吹响冲锋号,从兜里掏了个单薄的医用口罩蒙脸上就往前走去。徐羿白恐吓他的话言犹在耳,再加上今天天色不好,大中午也看不见一点太阳的轮廓,四周又静悄悄的,越发显得这片草障绿的发黑。他多少还是挺怕的,自认为谨慎地探出长腿,用蹬了只高帮靴的脚在前探路。
  “扑哒。”
  草丛根里突然传出一声急促的动静,成楠登时吓得一激灵倒退三步,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里头想看又不敢看得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是脑子有问题吗?”
  !
  ?
  成楠这下连一动都不敢动了。
  凭它里头蛇虫鼠蚁都好,但……怎么有人吗?是……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难道里面原先是谁的坟?
  不对,这是他外公外婆家,还能是谁的坟……但他跟这边的亲戚、好像都不太熟,好像、也没回来祭拜过几回……祖宗啊,子孙不肖,不是有意来打扰清净的,万望见谅……
  “……喂!”
  成楠浑身剧烈一抖!
  可是……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年轻的?这是哪路祖宗啊,难道是、早逝?
  死脑子,快想想是谁家有人年纪轻轻早逝的……
  “啧。”
  那声音更不耐烦了,成楠心口猛地一紧,接着便感觉自己后腰上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艹!”
  一阵人仰马翻。成楠闭着眼睛不断疯狂地往身后猛踹,一双长腿捣腾出这辈子最快的频率。
  一阵重物扑通倒地的闷响声过后,空气里就只剩成楠自己吓破胆的嘶鸣。
  “………………你是真有病。”
  成楠:“…………”
  ?
  成楠颤颤巍巍地一点点撬开自己的眼皮,睫毛抖得不成样子,模模糊糊间瞥见两步外的地上有个倒地的人影。
  ?
  活、活的???
  成楠全睁开眼睛,朝地上的人看过去,懵了:“你是谁?”


第43章 
  地上的小青年满脸无语不耐烦的戾气,看着年纪轻轻,最多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和其上的眉毛像是常年拧着,眉间的竖痕比而立的成楠还重。
  成楠视线不由自主地缓缓下移,这位被他蹬倒在地迟迟没有站起来的小青年,少了一条腿。
  成楠狠狠怔住。
  “喂,帮帮忙行吗?拐杖就在你脚边。”言语间充满鄙视,仿佛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没眼力见的人了,不就是比他少一条腿,盯着看毛啊,少见多怪。
  成楠反应过来自己不礼貌的表现,脸上不由得讪讪,闻言赶紧俯身拾起那根笔直粗壮握印明显的木拐杖,走到青年身边伸手将他扶起来后把拐杖递过去。
  “不好意思啊……”成楠满面歉意,但没详细解释自己是在为什么道歉。
  青年拄着拐杖站稳后拂开成楠的搀扶,斜眼觑他,问道:“你不是我们村的吧,在这儿想干嘛?”
  成楠指了指草障后头隐约可见的老屋,说:“这是我外公外婆家,我回来打算翻修的。我来得不多,不认识很正常。你是哪家的?”
  青年的脸色竟突然就好转了起来,眼皮都抬高了,颇有些兴冲冲地正眼看向成楠:“你是沈太祖的外孙?那你是我哥……我叔……”青年突然沉默了,半晌挠挠头问:“你外公是我爷爷的二大爷,我管他叫太祖,我管你叫什么?”
  成楠:“………………”奥数竞赛吗这题?
  两个人凑一块也算不明白这曲折的辈分该怎么论,但年纪是现成摆在这儿的,成楠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荤素不忌地称了声兄弟,说:“我肯定是你长辈了,但是我不在意这个,咱就简单论个长幼得了,你管我叫哥就行。我姓成,成楠,你叫什么?”
  青年一听这话脸又黑得老长,显然对成楠这么没规矩没体统的说法很怪罪。但也许真的是碍于他的辈分和年纪,青年到底没多置喙,瘪着嘴回答说:“我叫沈易,容易的易。”
  成楠点点头,哥俩儿好的一圈沈易的胳膊,秋后算起帐来:“小易弟弟,初次见面,你干什么装神弄鬼在我身后吓唬人?啊?”
  沈易一腿一拐但稳当又灵活,听了这话猛翻白眼的同时移开一大步,恨不得离这刚认祖归宗的便宜长辈八百里远,忍不住低声嗤道:“谁装神弄鬼了!是你脑……是你莫名其妙要往这种长了十几年的草丛里钻!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就赤条条往里钻?”跟有病似的,你们城里人都这么没常识吗?
  后面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但不吐不快地在嘴里囫囵绕了一圈又自行咽了下去。
  怎么跟徐羿白说一样的话,成楠愣了一下,难不成徐羿白还真不是戏弄他来的?
  成楠本来就不是个胆大的,被人三番两次提醒这异常茁壮的草障结界凡人慎闯,他一时发热上头的亢奋神经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沈易见他像是把脑子找回来了,脚步离那草丛又远了几步后自顾摸着下巴瞧着,便出声建议他说:“爬树上往里看能看得更清楚些,跟你们城里动物园差不多。现在天冷,好些都不大动弹,但你这么进去肯定就炸窝了。”
  “啧。”成楠对他的说法不疑有他,但这就更困扰了。
  他原本以为拿把大功率的除草机来哐哐一顿乱割,顶多三五天就能把老屋外围一圈给清理出来。但现在看来,他要真这么干了,周围邻居们非得遭不明生物袭击不可。
  成楠不免郁闷,张望着往四周环视一圈,原本是果园的一片起伏地势之下,依稀能看到几户带着院子的平屋,看着年久失修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但人家门前屋后就啥都没有,至少野草没长得跟他家这样似的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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