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GL百合)——淮生多吃

分类:2026

作者:淮生多吃
更新:2026-09-27 17:37:50

  玄七抱拳:“是!”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干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面巾下有了一声叹息,便向外走去。
  “还未请教大夫尊姓大名。”我在她身后道。
  她脚步未停,只有冷淡的声音飘回来:
  “叫我阿青。”
  从那天起,鄯善城破碎的秩序里,多了一个叫“阿青”的女大夫,和一群沉默而高效的帮手。
  我们征用了城内一处相对独立、先前富商废弃的宅院,按照阿青的要求改造。玄七带人日夜清理,砌灶烧水,搜集药材。刘知州得知“朝廷来的大人”不仅挺了过来,还要主导救治,又惊又怕又有了主心骨,抖擞起最后的精神,按清单搜罗物资,调配人手。十个胆大心细的百姓很快找来,在阿青简短而严厉的训话后,开始工作。
  阿青是绝对的核心。她似乎不知疲倦,每日天色未亮即起,深夜方归。看诊、施针、开方、指导煎药、教授防疫之法、处理秽物、甚至亲自为重症者清理疮口。她的操作精准迅捷,面对溃烂的皮肉、腥臭的脓血,眼都不眨。她的话依然很少,指令清晰冰冷,犯错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斥责,但做得好,也得不到半个笑容。只是,经她手的病患,死亡的速度明显慢了,甚至,开始有人真的好转,颤巍巍地走出隔离的棚子。
  我也没有闲着。身体稍好,便不再只局限于那小院。我跟着阿青,看她如何工作,也帮忙维持秩序,分发粥药,安抚躁动。我以“朝廷人”的身份,督促官府更高效地运转,将有限的存粮和药材集中调度,优先保障救治所需。我倾听残存胥吏和百姓的哭诉,记录疫病发展的规律,观察阿青所用的药方和手法。
  我很快发现,阿青的医术,极为特殊。她用药凶猛  大胆,有些配伍甚至堪称险峻。下针位置,有时也与寻常医理不同,却往往有奇效。她似乎对这场瘟疫的“脾气”摸得很透,知道何时该清热,何时需扶正,何时要下猛药通泻。这不是照本宣科,而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搏杀出的、近乎本能的经验。
  我也在观察她。那双眼睛,越看,越与记忆深处顾清寒偶然流露的神韵重合。但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相似。阿青的举止利落甚至有些粗粝,带着市井行走的警觉与疏离。她的手有茧,指节分明,是常年劳作的痕迹。她偶尔露出的手腕,有一道陈年旧疤。她身上那缕冷香,很淡,却独特,我从未在顾清寒或任何宫眷身上闻到过。
  她真是顾清寒吗?这个念头荒谬绝伦,却如毒藤缠绕。深宫皇后,如何能化身边城疫区的游方女医?时间、空间、身份,无一吻合。可那双眼睛……若非至亲姐妹,天下真有毫无血缘却眉眼神韵如此相像之人?
  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上天送来的一线生机,一个巧合,一个谜题。而眼下,破解谜题远不及控制疫情重要。
  疫情在阿青到来约十日后,出现了拐点。新发病例开始减少,重症者的死亡率下降,陆续有痊愈者被确认,返回他们破败但终于有了生气的家。焚烧尸体的黑烟不再昼夜不息,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渐渐被药草味和烟火气取代。尽管依然有死亡,有哭泣,但绝望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微光。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谈论那个蒙面的女菩萨。他们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叫什么,但她的银针和药汤,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他们的父母、子女。感激的目光,偷偷的跪拜,悄悄放在她暂住院子门口的、一把晒干的野葱,几枚难得的鸡蛋。
  阿青对此一律无视。她依旧沉默,冷淡,早出晚归。只是,有一次,我看到一个瘦小的孩童,怯生生地将一朵不知从哪个角落摘来的、蔫黄的野花放在她必经的路边。她脚步顿了顿,没有低头,没有停留,但走过时,那朵花不见了。
  这天傍晚,阿青回来得比平日早些,神色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正与玄七核对明日需补充的药材清单,见她进来,便让玄七先去办事。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她。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蒙面的布巾染上一层暖橘色。
  “今日情况如何?”我递过半碗温水,这是多日来形成的默契。
  她接过,没喝,放在一旁石桌上。“南城又死了三个,都是拖得太久的。西街那个吐血的妇人,脉象稳住了,能喝下米汤了。新发病的,还有两例,已隔开。”她言简意赅,声音有些沙哑。
  “辛苦了。”我看着她,“若无你,此城已成鬼域。”
  她没接话,抬眼望向天边沉落的日头,忽然道:“你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
  “是你医术高明。”
  “是你命硬。”她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也或许,是心里有股气,撑着。”
  我心中一动。“什么气?”
  “不甘死在此地的气,想救更多的人的气,或者……”她顿了顿,那双狐媚的眼微微眯起,“想弄清楚一些事情的气。”
  四目相对,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人声和炊烟的气息。
  “阿青姑娘,”我缓缓开口,“这场瘟疫,你怎么看?我是说,它的根源,解法。”
  “天灾为引,人祸为薪。”她回答得很快,像早已想过千百遍,“饥荒流民,聚集无依,污秽横流,正气衰微,时疫自然滋生。官府无能,应对失措,药材断绝,匪患阻路,便是火上浇油。如今阻断传播,对症下药,扶正祛邪,疫情可控,但元气大伤,非数年不能恢复。若再遇饥荒、兵祸,”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你看得很透。”我叹道,“比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员透彻。”
  “见得多了,自然就透。”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自得,“在边境,在流民堆里,生死看得太多,道理就简单了——活着,不容易;想活得好点,更难。”
  “姑娘是边境哪里人?”我试探道。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又来了”。“萍踪浪影,何处不是家。”她站起身,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疫病将平,你的承诺,我日后再找你要。再过几日,等最后几个重症稳定,我便走。”
  “走?去哪里?”
  “天涯海角,哪里有病,哪里死人,或许就去哪里。”她将碗放回石桌,发出轻轻一响,“你我两清了。”
  “两清?”我上前一步,“你救了我,救了这鄯善城无数百姓,岂是那点药材人手足以偿还?阿青姑娘,我仍不知你从何处来,但你有如此医术,心……也并非如你所说那般冷硬。为何不留下来?留在此地,或去更大的地方,救治更多的人?我可以……”
  “你可以怎样?”她打断我,眼中掠过一丝讥诮,“给我金银?给我宅邸?给我个官医的名头?还是让我进太医院?”
  我语塞。我的确可以做到这些,甚至更多。但此刻,我不能暴露身份。
  “那些东西,”她声音冷了下来,“对我无用。我治病,收诊金,银钱也好,承诺也罢,交换而已。治好了,缘尽。我不需要归宿,也不信承诺。这世道,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和权位。”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疏离。这绝非她的年纪的口吻。
  “那……至少让我知道,你的真名?”我退而求其次。
  “阿青就是真名。”她转身,向屋内走去,“早些歇息吧,明日事还多。”
  就在她即将踏入房门的那一刻,一阵夜风吹过,拂动她垂落颊边的碎发,也微微掀起了她一直紧裹的粗布外衫的领子。
  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我看着她的背影,带着疑虑。
  罢了,罢了,为何思虑如此多呢?
  我走出院子,脚步轻快了些。


第74章 
  沈墨和安佳宁是在三天后才抵达鄯善。那时,我正在流民中分发白粥。
  事情一了,我便与玄七带着余下五名侍卫,向州府借了三匹骆驼,动身上路。
  黄沙漫天。
  我撕下几段衣料裹住头脸,玄七在前牵驼引路,五名侍卫散在四周,用身体为我遮挡风沙。沙地绵软,每一步都陷得极深。举目望去,天地间只余一片浊黄,风声如泣。
  就在这片混沌里,远处隐约现出一截断墙的轮廓。
  ——是半座烽燧台的夯土基址,兀自立在沙丘边缘,像一具被遗弃的骸骨。
  玄七抬手止住队伍,独自上前查探。他绕墙走了一圈,蹲下身,抹开墙角浮沙,露出底下焦黑的炭痕,还有半只埋在沙中的陶罐。
  “不久前有人在此歇脚,”他起身拍掉手上的沙,“看痕迹,应不出两日。”
  我点点头,示意众人暂歇。自己退到断墙背风处,从行囊中取出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水是冷的,滑过喉间,稍稍压下那股砂砾摩擦的灼涩。
  玄七递来一块硬如石块的馕饼,我接过来,就着水一点点啃。
  “陛下,我们原该往沙洲去,”玄七展开舆图,眉头紧锁,“可这风沙一起,四野茫茫,根本辨不清方位。”
  “若是连方向都丢了,这沙海只怕一生也走不出去。”我望着墙外昏沉的天色,只盼明日风能小些。
  枕着自己弯曲的手臂,我合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似乎真的低了下去,从凄厉的呜咽转为悠长的叹息,一阵阵擦过断墙的边缘。睁开眼,天光依旧昏黄,但沙砾不再劈头盖脸地扑来。玄七已起身,蹲在不远处,手捧一把流沙,正静静看着沙粒从指间滑落的方向。
  “如何?”我也抓起一把沙,学他的样子摊开手。
  玄七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追着沙粒飘远,又抬头望向浑沌的天空,片刻才低声道:“风转向北了。可沙海无路,单凭风势认方向,终究冒险。”
  话音未落,一阵更为沉闷的响动,隐隐从风沙深处传来——
  是驼铃。
  其间夹杂着人声吆喝,与皮鞭撕裂空气的脆响。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按上腰间。玄七迅速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两名侍卫如狸猫般翻上残垣,伏低身形向外望去。
  我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沉重而整齐的步伐,正朝我们这里靠近。不像沙盗——沙盗行事诡秘,很少弄出这般动静。
  “陛下,玄统领,”墙上侍卫压低嗓音回报,“是一队镖局的驼队!约二三十匹骆驼,十几人,打的是‘威远镖局’的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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