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重、活、一、场?”阿肆颤着声音重复。他把人推离自己,借着一闪而逝的电光打量着对方,“您瘦成了这个样子……你连房门都不能出。他们说您是玩物,您——”
  “……”李怀济按上他肩膀,半晌,低声一笑道,“你知道的,我在赎罪。”
  “你在赎什么罪?!阿肆不明白。”阿肆道,“您所肩负的桩桩件件,到底都与您有什么干系?您作不下任何决定。您为人收拾一个又一个烂摊子……而今就连死也不能,要在这里苟延残喘、任人磋磨?”
  李怀济沉默下来。
  “我带您走吧!王爷。”阿肆握紧他上臂道,“我带您远走高飞,到再也没有世事烦扰的地方去。我们远离大胤,远离皇帝,远离姬令,远离这是是非非……您已经承担了太多,您不要再承担不属于您的事情。他们都欠你的……可他们都索求无度、忘恩负义!”
  “不。”李怀济拨下他的手,坐直身体,坚定摇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阿肆难以置信。
  李怀济将目光转向窗外,蛇形的闪电映入他的眸里:“……我如果走了……他会发疯。”
  “他发疯又如何?”阿肆露出费解的神色,“就算他真患了失心疯,要把这江山社稷毁灭得彻彻底底,这又跟您有什么关系?您只不过是个钦定的,‘叛王’而已啊!!”
  李怀济眼角一抽,随后垂下眸笑道:“是啊……我只不过是个,‘叛王’而已。”
  “所以您跟我走吧!再也不要管这世事烦忧。属下带您策马江湖……或者游山玩水,只要您乐意,属下哪都陪你去。”
  李怀济抬眸凝视他,许久许久,才轻声道:“不行。”
  “为什么?!”阿肆错愕无比。
  李怀济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却不像看着雨幕,而是像望着更远的地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权力更迭屡见不鲜。可受苦的终究只是百姓……宫城里的人物跺一跺脚,辛苦劳作的平民便天翻地覆。如果朝廷乱起来,百姓又哪有安生日子?我不能离开,我要在这里看着他,我要阻止他发疯,我要——”
  “您以为他现在就没疯?”阿肆忽而冷笑。
  李怀济一怔。
  “您以为朝廷还没乱成一锅粥?”阿肆又问。
  李怀济的面色开始慌乱。
  他膝行半步,抓住阿肆双肩,语声急切地问:“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你快告诉我,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阿肆从窗外收回目光,投进他的眼里,一字一顿道:“王爷,陛下要建行宫,去岁只建了一半,今年又要继续。柳茂贞既已定罪处斩,就换别人来。预算一次高过一次,规格一次比一次豪华,国库难以为继,江南、淮南、剑南几道已大敛一道税赋;今年深秋,姬令又谏言为先太后修建祈福殿,又是一大笔开销!陇右道、河北道、岭南道本因天灾困苦,又要平添两分税银!普天之下怨声载道,万万百姓民不聊生。王爷!昏君在位,奸佞当道,大胤正走向穷途末路,很快便会步大周旧尘!!”
  阿肆的话语如同一记惊雷,劈得李怀济怔在原地。他的耳膜嗡响,整个人头晕目眩。
  阿肆攥住他的双腕,语声哀切:“您以为,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姬令已经丧心病狂,不仅残害忠良,更要祸国殃民。属下要拼尽一切,去取了他的狗命!可他府中却是铁桶一块,属下好不容易潜入,也只不过堪堪递出一剑!!……一剑……那一剑没能将他刺死,是属下学艺不精!属下恨不能以死谢罪,却没想还能见到王爷!”
  他加大手上的力道,声音哽咽:“王爷,既然您还活着,什么天下什么大胤属下都不愿去管。属下只想带着您远走高飞,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您已经承担了这些这么久,这已经远远足够!你无法阻止一个自寻死路的人,也无法阻止大胤的倾颓……跟我走吧王爷,这一切都不是您应做的!”
  李怀济已经泪流满面。他张了张口,竟没能第一时间说出话语。他的嘴唇颤抖,尝试几度才嘶哑道:“……不行……我要劝他……他不能这么做……他怎么能这么糊涂?他要如何折辱我都承受,可他不能以天下万民为儿戏!那些反复诵读的圣贤道理,难道真的不能入脑入心,这天下也是——”
  “你还劝他作甚!!”阿肆愤然道,“他若能明晰是非黑白,就不会做下这等恶事!他与那狗皇帝是一丘之貉,要联手把大胤败坏个彻底!王爷,咱们不跟他们掺和,只过自己的日子。这天下哪怕大乱,又与你我何干?”
  李怀济沉默许久。他抬起濡湿的眼睫,一字一顿轻柔而坚定道:“不。阿肆,我不能走。我生与大胤同存,死亦与大胤同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胤走向末路,我要尽我所能,阻止这一切。”
  阿肆沉默下来。他忽然抬起首。他语气笃定:“不。王爷,这由不得您,我必须带您走。”
  李怀济惨然一笑:“阿肆,那你也当知道,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另一人赴死,只要他下定决心。”
  “王爷!!”
  “阿肆!!”
  漫长的静默后,阿肆颤声道:“王爷,就算属下求您……你不要再管这烂摊子了……您跟属下走吧……”
  “最后一面。”李怀济道,“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我只要再见他一面……一切就都听你的。”


第42章 无辜
  姬令昏迷了足足三日,又卧床休养了近乎一月。
  能下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人搀着自己往厢房去。
  “相爷。”身旁伺候的人劝阻,“您还未大好,伤势不宜牵动……”
  姬令横他一眼,凉凉道:“说几句话而已,你以为我要做甚?”
  那人面色讷然,不讲话了。
  一路行至房门前,姬令屏退左右。他抬手推开门扉,就见李怀济侧卧在榻上,正值酣眠。
  他反手关门,慢步往里行去。他往榻边上一坐,抬起右手,轻柔抚上人脸颊。
  李怀济醒了,睫毛微微颤抖。不曾睁眼确认身份,便就着他的手掌,轻轻蹭动起来。
  姬令噗嗤一笑:“小妖精,也不看看是谁,就不怕认错了人?”
  李怀济掀起朦胧睡眼看他,又抬起手把他环住,把头枕进他手里。
  他的手指微动,有些无奈道:“你倒真是心宽气顺。主子遇刺了月余没有音讯,你竟然还能睡得着?”
  李怀济打着哈欠撑起来,额头抵上他的肩膀,一手去解他的衣带。
  姬令先是把他的手一按,另一手掐起他的下颌。细细打量他茫然的神色许久,又啧了一声,才松手任他作为。
  姬令的外袍滑落下去,随后是中衣里衣。缠裹的纱布映入眼帘,浓郁的药香钻入鼻中。
  李怀济伸手轻抚着,并没使什么力道。忽而有一只手攥住他的,隔着纱布按在心口旁边。
  “就是这里。”姬令道,“离心房只差毫厘。”
  李怀济手指微颤,没有言语。
  “我听说你那夜想来照顾我,怎么而今跟个哑巴也似,又傻回去了?”姬令又问。
  “阿令。”李怀济低声唤。
  姬令浑身一僵。
  李怀济抬头直视他,眸色已恢复清明:“我都听说了。”
  姬令喉咙干涩,下意识问:“……听说了……什么?”
  李怀济定定凝视他,一字一顿:“行宫,赋税,祈福殿。”
  姬令的神情短暂惊慌起来,随后又很快回复镇定。他攥下对方放在自己心口的手,冷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这理直气壮的反问让李怀济神情一怔。紧接着难以言喻的怒气从他心底涌起。他极力压抑翻涌的怒意,压声道:“阿令,你不是不知税赋对百姓来说是何等重负。你如此献策建言,将天下万民置于何地?朝廷如此横征暴敛,亿万民心又何以安稳?”
  “民心?”姬令眉梢一挑,“民心?!”
  他噗嗤一笑,笑得前仰后合。他一边摇头一边低笑,眼中隐隐带泪:“民心?民心与我有什么关系?百姓怨愤的是昏君奸佞,与我姬令又有何干?他李守珹对你忘恩负义,你竟还在乎他坐得安不安稳?你不为此拍手大笑觉得大快人心,还要反过来为他忧虑?”
  李怀济不与他多辩,只道:“守珹的江山或许只有他自己能设法坐稳。可你呢?姬令。你为一己之愤倒行逆施,害得黎庶百姓不得安宁!你可还记得他们也是你的子民,这片土地也是你要守护的河山!”
  这话落下,仿若掷地有声。整个房间都静谧下来,姬令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怔怔看着李怀济,似乎难以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的喉咙干涩,声音嘶哑:“……你……说……什么……”
  “我说。”李怀济道,“他们也是你的子民,为何毫无怜惜之情?”
  姬令的身躯摇晃一瞬。他勉强扶住床榻才稳住身形。他的浑身颤抖,声音发颤道:“你为什么会说……他们是我的子民……”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从始至终……我都知道,你是谁。”
  房内陷入漫长的死寂。
  随后姬令陡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花枝乱颤,眼波流转。他一把攥住李怀济衣襟,凑近人轻柔地问:“你都知道?”
  李怀济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是姬氏皇族,你知道我是姬氏遗孤。你知道我接近你是怀着深仇大恨,你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不共戴天的死仇?”
  李怀济再度点头。
  “那你也知道我做的一切都只为引诱,你知道我一直都在骗你。你知道其实我恨你入骨,也恨着这大胤的每一个人?”
  李怀济迟疑起来,许久,慢慢摇了摇头。
  姬令一怔。随即恍然一笑。他移目打量着眼前的人,难以置信地含泪问道:“你以为,我的失忆,是真的?”
  李怀济艰难点头。
  姬令含泪嗤笑,又问:“所以你真是对一个,你知道与你有血海深仇,但在你看来懵懂无知的少年,就这样动了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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