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玄幻灵异)——陆三川

分类:2026

作者:陆三川
更新:2026-09-26 18:47:14

  一路上,虽还未见硝烟,可入目也已满是流民。
  越往北,天越冷。年关刚过,寒气未散, 许多人拖家带口地往南走。有人穿着单衣, 有人脚上连鞋都没有, 抱着孩子在风里缩着身子, 一步步往南迁。
  玄戍军经过时,他们只远远地站在路旁看着。
  谢无忧想起姜元那晚深夜来镇远侯府, 说一个多月前裴朔就已上奏,请求边关加固防备。若是那时候朝廷就派兵北上,也许眼前这些人,此刻还在自家屋里,围着炉火,庆贺新春。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也许。
  十万大军距潼关不过十余里时,程牧勒住马,策骑登上一处陡峭的山坡。
  山坡不高,却正好能望尽整片平原。潼关已在眼前,平原上烟尘弥漫,赫连人的大军早已将潼关围得水泄不通。
  城下攻城车还在运作,火箭在城墙上炸开。城头黑烟翻滚,风一吹,灰烬散在半空。
  城外赫连人的连营横跨数里,牛皮帐篷密密匝匝铺开去,旌旗连绵。
  大齐十万大军北上,这种规模的行军根本瞒不住。
  赫连人显然也知道援军将至,这几日不计伤亡地猛攻,想在大齐援军抵达之前,把潼关啃下来。
  已有好几日没有潼关的消息传来,城里的人,想来日子不会太好过。
  程牧站在岗上看了一会儿,才勒转马头。
  “传令下去,全军在此安营扎寨。”程牧的声音隔着冰冷的银白面具传出。
  天色渐暗,营火在旷野里接连亮起。寒风扫过,枯枝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一卷,在黑暗里一闪就没了。
  行军的干饼和熏肉又冷又硬,咬起来直硌牙。丁夫人曾说过,军中吃食粗糙,可人饿极了,什么都好吃。
  此时中军大帐里炭火正旺。
  谢无忧原本半靠在桌案旁,一手抓着麦饼,一手撕着卤肉,吃得正欢,一听到帐外动静,立刻一个咕噜钻进书案下。
  帐帘被掀起,季延带着一群人走进来,道:“侯爷,各营将领都在这里了,听候吩咐。”
  谢无忧听到动静,整个人往里又缩了缩。
  二三十名副将鱼贯入内,齐刷刷跪地见礼,帐内瞬间静得只剩炭火轻响,半点杂音都无。
  程牧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声线稳沉:“都坐吧。”
  这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他们从奇袭绕后的进攻路数,一路推演到防守战法,谢无忧听着听着,肚子抗议了。他低头啃了口麦饼,就这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这麦饼干得更硬了,一口下去,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在安静的帐里格外刺耳。
  季延:“什么动静?”
  程牧眉头一皱,面上神色不动,右手按着桌案,左脚在桌下悄悄一探,精准地踢在了谢无忧的屁股蛋上。
  案下的谢无忧被踢得差点喷出麦饼,好不容易才生生咽了回去。
  这下他是不啃饼了,可那点闲不住的性子却憋不住。他坏心思乍起,慢慢勾起指尖,顺着程牧的脚踝往上,隔着布料,轻轻在他小腿上一挠。
  程牧整个人如遭雷击,握着狼毫笔的手猛地一颤,一团浓墨瞬间在笔尖洇开。他呼吸一乱,坐姿也跟着一歪。
  “侯爷?”季延忙关切地凑近一步,“哪里不舒服吗?”
  程牧闭了闭眼,“……没事。”
  他说完,面无表情地又往桌下踢了一脚。
  书案底下顿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谢无忧这回老实了。
  众人议事到很晚,大部分时间都是程牧在说。
  这一路疾行,兵马劳顿,而赫连人以逸待劳,硬拼只会折了锋芒。如今在此对垒,赫连人便如芒在背,不得不分出神来盯着城外的援军,拖着,拖到他们惊疑不定,拖到他们精疲力竭。
  果不其然,玄戍军扎营第三日,赫连人终于被这欲盖弥彰耗尽了耐心。
  中军大帐中,谢无忧穿上了老侯爷程牧的玄铁重甲。在灯火下泛着黑涔涔的幽光,每一块压在身上都沉甸甸的。
  他利落地将长发束紧,扣上铁盔,最后指尖一挑,将那白色面具挂在了脸上。
  他站在那里,便是镇远侯。
  程牧点点头,道:“若是耶毕亲自率重骑大军压阵,该当如何?”
  “避其锋芒,左右翼合围绕后,断其后路,袭击侧翼。”谢无忧的声音隔着金属,显得有些发闷。
  “若是对方不顾伤亡,长驱直入呢?”
  “拉开间距,以叠阵消磨其锐气,等他势头一颓,铁骑绞杀。”
  “若是——”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谢无忧在面具下不耐烦地一撇嘴,“又不是书塾里考试,战场上瞬息万变,背得再熟也不顶用啊。”
  谢无忧隔着面具,直直看着他,“我问你,这一仗,要是你亲自领兵,赢得了吗?”
  程牧道:“能赢。我军已经休整三日,正士气大振。赫连人连日攻城不破,此刻又生轻敌之意。能赢。”
  谢无忧摊手道:“那不就结了。我又不比你差,你能赢,我就能赢。你这个点不相信我,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程牧点点头,“也是。”
  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长枪,递过去。
  谢无忧一手接过,程牧却没有松手,两个人就这么相对而立,枪身横在中间。
  谢无忧顺着面具的孔洞看着眼前的人,程牧一双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看,仿佛真的全然信任他了。
  “万事小心。”程牧说着松开了手。
  谢无忧握住枪杆,从他手里将枪取过来,“放心,我能行。”
  那是谢无忧第一次上战场。
  但后来再回想,他对这场仗能记起来的东西其实不多,只记得那是一场打了一天一夜的硬仗。
  若说其中唯一印象深刻的,大约是横枪立马在两军阵前的那一瞬。漫天的喊杀声,滚滚的烟尘,对面黑压压的赫连大军,像一堵墙压过来。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还好自己今年十六了。要是像程牧一样八岁就被扔上战场,大概真的会尿裤子。
  打仗这事,书上的兵法总写得从容。破一城,袭一营,不过嘴皮上下一碰,几行字而已。
  但战场上,满眼都是活生生的人。
  死去的人,残缺的人,嘶吼着冲锋的人,在泥泞里垂死挣扎的人。大齐人,赫连人,那些被兵书囊括为数字的人,正化作温热腥臭的液体,成片成片地溅在他身上。
  谢无忧带着玄戍军长驱直入,像一柄烧红的刀,从耶毕的连营里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口子。而潼关那扇紧闭数月的城门,终于在他们身后缓慢打开。
  这一仗其实算不上惨烈,可直到很多年以后,无数个深夜,谢无忧仍能清晰地记起那个瞬间。
  北方初春的寒风里,他骑在战马上,缓缓行进潼关。城门两侧黑压压地跪满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枯槁的手扣在冰冷的土地上,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恭迎镇远侯”,像潮水一般涌过来。
  谢无忧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是怎样的一种红呢?
  比京城桂香铺里贵妇们争相竞买的香云纱还要明亮,还要刺目。那种粘稠的,带着腥甜温热的红,在塞北苍凉的日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季延策马凑近了些,道:“侯爷,这仗打得漂亮。”
  谢无忧一愣神,借着战马颠簸的遮掩,将那双手在裤子上胡乱擦了几把。
  “嗯。”他说,“是漂亮得很。”
  进城之后的事,他后来怎么也记不清了。除了姜元同裴朔父子一起列队相迎,裴游那小子差点摘了他的面具这事,再往后,便只剩一片人声翻涌,喧哗如潮。
  谢无忧觉得脑子昏昏沉沉。
  万幸,满城将士都记得镇远侯身患腿疾。当众将簇拥着他准备大摆宴席犒赏三军,他说要先回住处,也没人多问。
  他混混沌沌地跟着引路的小将士,进了中军大帐。
  今日营中到处都在庆功,远处隐隐还能听见锣鼓声与兵士起哄的笑声,可这一片却是安静得很。
  小将士走在前头,恭敬地侧身让开,“侯爷到了。”
  谢无忧点头道:“多谢。”
  帐帘在身后垂下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一瞬之间,谢无忧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震荡不止,视线跟着发晃,光影忽明忽暗,连面前的案几都变成了虚影。
  他刚想往前走一步,身上甲胄忽然有如千斤重,压得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朝地面栽下去。
  一道熟悉的气息忽然靠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重重落进一个怀里。
  那副银白面具跌落在地,在寂静的帐中翻滚了几圈,最后撞在桌脚边停住。
  谢无忧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细细密密全是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滑。
  程牧道:“喂,谢无忧!”
  谢无忧勉强抬起头,眼前还是一片发黑,只凭着感觉,朝着程牧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看吧,我能赢,把你的人都带回来了。”
  程牧没接话,一条手臂死死圈在他身后,另一只手在谢无忧的甲胄缝隙间上下摸索。
  “受伤了吗?哪里疼?”
  谢无忧摇了摇头,“没有,小爷我哪里会这么容易受伤。”
  他抬手按住那只在他身上乱翻的手,只是没什么力气,软软地搭在程牧的手背上,他道:“我想睡一会。”
  程牧哑声道:“好。”
  谢无忧只觉得身上厚重的铁甲被一件件解开搁在地上,铁与青砖相碰,一声一声地传过来。
  那声音时近时远,像隔着一层水。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睡过去时,身子忽然一轻。程牧一手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穿过他膝弯,将他整个人横打抱了起来。
  那人身上的香气真好闻啊,淡淡的松木香,盖住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很快,背后一软,程牧将他放在了床上。
  谢无忧整个人陷进去。
  他恍惚觉得,有人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接着停在他的头顶,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听见程牧的声音。
  “对不起。”
  谢无忧费力地撑开眼皮,满屋灯火晃了一下,终于慢慢聚上了焦。
  他没好气地抬起手,劈头盖脸便是一掌拍在程牧胸口,那雪白的衣襟上立刻蹭上了一个暗红色的血印。
  “说的什么屁话?不过是今日兴头太足,一时用力过猛,等我睡一觉,还是一条好汉!”
  听他说这话,程牧忍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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