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玄幻灵异)——陆三川

分类:2026

作者:陆三川
更新:2026-09-26 18:47:14

  那样的年月都能守住的地方,怎么到了太平盛世,反倒守不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商量着要不要南渡的时候,边关传来一则消息,裴朔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守住了潼关。
  那时还几乎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不过是偏远边陲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守城副将,官职微末到连上奏折的资格都没有。
  可潼关在,大齐就在。
  潼关在,就没有退让的理由。
  谢无忧第一次见到裴朔,是在潼关城外的焦土之上。
  那时裴朔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裴游。少年一身烟灰,脸脏得看不出原样,却遮不住眼底那股子锋利劲儿。援军刚到,他连寒暄都省了,直接一步踏前,气势汹汹地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潼关围城四十五天!四十五天!”
  “你们这些京里来的大爷,现在才到,是赶着来收尸的吗?”
  正说着,裴游一个箭步上前,借着那股初生牛犊的莽劲,趁谢无忧还在马上未及反应,猛地伸手,直抓他脸上的面具。
  “成天藏头露尾,装什么花架子?真当戴个鬼面具,你就是兰陵王再世了?”
  谢无忧完全没料到这一出,面具被扯得一偏。他仓促转身躲避,一手劈开少年的手,一手按住面具。
  幸好,没有露馅。
  还没等他发作,裴朔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脸上不见怒色,却一个巴掌打在裴游脸上。他反手一扣,单手便绞住裴游还想再动的双手,膝盖一顶,生生将人按跪在地上。
  这个守城四十五天,脊梁从未弯过的将军,也随之跪了下来。
  “末将教子无方,逆子鲁莽。还请程将军看在逆子守城有功的份上,放他一马,莫要与他计较。”
  谢无忧张了张嘴:“你这儿子,真是——”
  身后忽然有人轻咳了一声。
  面具下,谢无忧撇了下嘴,还是上前一步,把裴朔扶了起来。
  “哪的话,你儿子身手不错。”
  几年不见,裴游的身量又大了许多。
  方才在裴府的火场里,谢无忧把人甩上肩背时,就能感觉到这人身上尽是紧绷的筋肉,硬得硌手。那个当年莽莽撞撞的少年,不知何时已长成了个如山岭般壮硕的汉子。
  现在要是再正儿八经地跟他过上几招,还真保不齐会栽在他手里。
  可此刻,裴游却安静地躺在地上,满脸焦黑,眼睛半睁着。
  裴朔在他身旁蹲下,拉住那只布满伤痕的手,声音压得很低:“阿游,爹爹回来了。”
  只这一句,他眼眶便红了。
  一旁的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看着这一幕,眼中亦是不忍。低声宽慰道:“裴帅宽心,少将军底子厚,性命已无大碍。只是脊背受到重击,以后如何,还得等少将军醒来之后看。”
  谢无忧站在旁边,脚下却忽然有些发虚。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与这人还有没有其他的过往,他对裴游的记忆,其实只剩下当年潼关城外那点零碎的印象。可就在这一刻,那零碎的片段竟像是生了根,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顺着四肢百骸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得他嗓子眼发烫。
  这满屋子的药味与血气,突然就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谢无忧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正撞上身后的人。
  净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本想扯个笑脸打个哈哈,可话还没出口,人却愣在了原地。
  他这才看见,有什么顺着净舟的脸颊滑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没进衣襟里。
  净舟哭了。
  谢无忧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最见不得人哭了,扎得他一颗心瞬间兵荒马乱,什么都顾不得想了。
  “怎么了这是?”谢无忧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地凑近,乱七八糟地帮他擦着眼泪。
  净舟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勉强牵起嘴角,“没事,刚才被烟熏了眼。”说完便抬手抹了下眼角,“走吧,街上还有不少伤者,大夫忙不过来,我们再去看看。”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谢无忧下意识追了两步,刚要说“你先歇口气”,却一眼看见净舟后背的白衣已经被血浸开,颜色一块一块地晕出来。
  他这才想起来。
  方才在火场里,这人摔过一次,当时只当是蹭伤,加上一路救人奔走,净舟一声不吭,没料到居然这么严重。
  他满心都是别人,却把自己落在了后头。
  “别走。”
  谢无忧伸手拉住他,没再给对方反应的空当,直接把人往外带。等出了医馆,他弯下身,将净舟背了起来。
  “干嘛?”净舟一愣。
  “你忘了,你受伤了。”


第31章 记忆
  谢无忧背着净舟, 避开了人群,一头扎进了一处僻静街巷。
  此时人都去武安侯府帮忙了,长街空空荡荡, 唯余几点残阳斜斜地落在斑驳的砖墙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轻一重。
  谢无忧寻了半天, 找到了一处城隍庙, 庙不大, 香灰散落在角落里, 风一吹就轻轻浮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今早叶平笙给的金创药,低头看了一眼, 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玩意儿,”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一天用两回, 还真是够本了。”
  他拧开瓶塞,指尖沾了点药粉,便低头去找那几处被火燎过的伤。
  他刚掀起衣服一角,净舟便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道:“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谢无忧头也没抬,“你后背看得见?还是手能拐过去?”
  “我不习惯……”净舟的手指还扣在他腕上。
  谢无忧被他这点执拗气笑了,他停住动作,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净舟脸上, 盯了片刻, 才慢悠悠开口:“大人若是不乐意, 我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我现在就去扯两根麻绳, 把你捆在这石柱子上,再一刀一刀把衣服剪开, 慢慢给你上药。”
  “是乖乖上药,还是劳烦我跑这一趟?二选一,自己挑。”
  他说完这话,就只是停在那里,等着。
  净舟迟疑了片刻,才一点点松开。
  谢无忧低下头,把那件被血浸透的外衫慢慢往上褪,尽量小心避开伤处。衣料离开肩背时,凉风从敞开的庙门口吹进来,净舟轻轻颤了一下。
  谢无忧顺势把衣服拢到一旁,掌心已经落在他后腰。
  那一片皮肉并不平整。
  腰间横贯而过的旧疤起伏粗糙,谢无忧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收了些,只在伤痕边缘慢慢挪,避开最深的那一段。
  “你是……怎么死的?你从前的事,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嗯,记不得了。”
  “你怎么会受这么多伤,好几道看着都没处理过。你从前是不是也总这样,受了伤也不说,然后让它自己放着?”
  “不是。”
  “你都不记得了,还不是呢,我看就是。”
  “……”
  “你这回来人间,尽受伤了。”谢无忧指尖沾了些金创药,掌心还带着温度。他将药一点点按上去,顺着伤口边缘慢慢抹开。
  药粉触上去的那一瞬,净舟肩背的肌肉轻轻绷了一下。
  “疼了就说,别忍着。”
  “不疼。”
  鬼才不疼。
  他看着这满背的伤痕,这些伤口一看就从未被温柔对待过,大抵只是在无数个深夜里,血水凝结成痂,又由着新肉在血痂下蛮横地长出来。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不可遏制地生长开来。
  净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样的伤,是如何留下的?
  他这样的人,从前难道真的就没有一个人心疼他?怎么会忍心让他伤成这个样子呢?
  要是他从前认识净舟就好了。
  要是有人替他把伤口处理干净,仔细抹上药,低头吹一吹,这伤口也不至于结得这般冷硬孤苦。
  想着,谢无忧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来,在那道刚抹过药的伤口旁,吹了一口气。那温湿的气息落在皮肤上,轻轻痒痒。
  净舟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他一声不吭,只是那样静静地垂着头。
  这份近乎默许的纵容,让谢无忧的胆子没来由地大了起来。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那些旧疤旁,避开最狰狞的伤痕,只沿着边缘,一寸一寸地抚过去。他指腹带着薄茧,落下去却是温热的。每滑过一处,都会停一停,再低头吹一口气。
  净舟的肩背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避开。
  谢无忧只是这样一处一处地来过,像是在替那些从未被认真对待的旧痛,补上一点迟到的安抚。
  “净舟。”
  “我们回去吧。”
  两人同时开口。
  谢无忧一愣,先开了口:“回哪儿?”
  净舟:“回地府。”
  “不再多呆几日了吗?”
  净舟垂着眼:“事情已经明了,再待下去……”
  只会横生枝节。
  “好啊。”谢无忧仔细地帮净舟拢好衣襟,“你说,等咱们回了地府,靠我攒下的这点子功德,有没有可能也在阴司里谋个一官半职当当?”
  净舟正整理着微乱的袖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他:“你……不想去轮回转世?”
  谢无忧没说话,只是盯着巷子口那抹快要沉入地底的残阳,半晌才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辈子做人,过得着实窝囊,也没见有什么意思。”他顿了顿,目光悄然转回到净舟脸上,藏着未宣之于口的贪恋,“要是能留在阴间,跟费有缺范有余一样当个差官,哪怕只是跑腿的,也挺好,我看那地府几个小鬼也是威风得很。”
  “人家那叫范有缺和费有余。”
  “差不多啦。”
  “我这点功德,够不够?”
  净舟低头思索了一下,“够的。”
  说话间,城隍庙里陡然起了一阵风,檐下那几条褪色的红绸被吹得啪啪作响。
  “哎哟哟,这老腰……”
  一个圆滚滚的黑影从土地像底下的神龛里挤了出来,滚了半圈,才勉强站稳。
  竟然是费有余!
  他揉着腰晃晃悠悠地抬头,一眼对上谢无忧,整个人吓得浑身一抖,转身死死抱住庙里那根斑驳的朱漆柱子。随即目光却一转,瞥见了谢无忧身侧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净舟。
  他立刻换上笑脸:“无尽灯大人!你们怎么在这?”
  净舟淡淡道:“这话我倒想问你。”
  “我……”胖阴差眼睛一瞟两人,咽了口唾沫,“这不是檀州城里出了事,人死太多了,管这片的无常忙不过来,临时抽调我来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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