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敌人（穿越重生）——一瓶风油精

　　克雷德脱力的身体砸下来，林亿被他身体的重量带得向后一仰，两人一起摔进蓝草中。断裂的草茎在身下簌簌作响，碎叶与荧光尘四处飞散。
　　林亿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疾速卷来的孢子潮，他陷在倒伏的草地里，被克雷德的身体覆盖。它们掠过草尖，忌惮般四散开来，又不甘心地卷住他们悬在草叶之上的战机。
　　林亿环抱着失去意识的克雷德，心悸不已。
　　这并不是林亿第一次踏进阿芙洛狄特星。在上一次重生的终末，在那次毁灭人类文明的星核大爆发中，他曾逆着那些逸散的孢子潮，冲进了这里面来。
　　在那一世，他经历过“垦荒者”星上的孢子灾难。他诱骗那个克雷德将他带上战机，并趁其松懈的间隙拉动操纵杆，冲进了漫天的孢子潮中。
　　他本是抱着与克雷德同归于尽的决心去的。彼时他被催折到极限，宁可重来一次也无法再忍受那些暴行。
　　林亿已经记不清那天漫天的孢子和炮火，只记得自己恨克雷德恨到极致，恨到想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可在战机即将坠毁的前一刻，原本陷入暴怒正掐着他脖子的克雷德，突然把赤身裸体的他从驾驶座上拖起来，用毯子卷住，塞进了仅容一人的逃生舱。
　　那时候的林亿原本已经很久不反抗他了，在那一天却疯狂地撕打他、踢踹他。克雷德摁住他的肩膀和额头，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侧脸上，几乎要咬穿他的脸，留下一个血肉外翻的牙印。
　　在逃生舱的舱门合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死死地盯着他，唇角滴着他的血，仿佛恶鬼一般地说：“你是我的，不要妄想用死来逃脱。”
　　“林亿，不允许你忘了我。”
　　林亿说不出任何除了让克雷德去死之外的话。他半张脸鲜血淋漓，长发散落，凶狠地瞪视着他，在心底咒骂说，此后余生，绝不会有一分一秒回忆起他。
　　之后他的逃生舱被弹进宇宙。
　　被孢子潮啃噬的“垦荒者”上兵荒马乱，接连折损了两个舰长，没人分得出精力去管他的下落。他被困在那个逃生舱里，在太空里漂泊了五天，即将渴死前才被联军的边防站捞回去。
　　那次他休养了很久，才能重新登上战机。
　　大夫说他会毁容，他很长时间都不再照镜子。
　　后来随着时光流逝，他终于能正常开口说话，终于能恢复训练，他脸颊上的疤痕也逐渐变淡。他原以为那场噩梦已经随着克雷德的死和他的成功出逃而结束了。
　　直到在毁天灭地的星核爆发中，他冲进阿芙洛狄特，才第一次明白他儿时所做的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也第一次想清楚了唯一能拯救人类文明的那个方案。
　　多可悲。那时的林亿站在蓝色的草海中，望向漫天的粉色星云，又望向脚下搏动的母核，在心里想。
　　在被孢子包裹吞噬前，林亿用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他曾拼了命地逃离克雷德，活下来后又拼了命地把这个人从自己的记忆里刨出去。可到最后他才发现，他需要克雷德，他不得不再次，主动的，回到他身边去。
　　——不允许你忘了我？那简直是个诅咒。


第89章
　　高空中，那个漩涡状的窗口似乎缩小了一点。
　　林亿被克雷德整个压在身下，几乎喘不上气。
　　载着他们进来的“折刀”战机被孢子团团围住，在寂静的环境里，林亿几乎能听见金属被啃噬腐蚀的咯吱声响。
　　窗口期快要结束，而不能飞行，就意味着他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林亿有些茫然，连绝望都生不出来。他疲惫地瘫在草堆中。
　　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连带克雷德都被困住。
　　“林亿……”压在他身上的克雷德咕哝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林亿紧张地低头盯着他。
　　他不知道现在克雷德身上的是哪个版本的克雷德。那支血清的效果到底如何，谁也说不准。如果没起作用，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克雷德动了动手，从他身上撑起来一点，孢子颗粒擦着他的背飞过去。
　　他拧着眉，看起来似乎清醒了一些。
　　“我对你做什么了吗？”他哑声问。
　　林亿略微松了口气，再次瘫倒下去。
　　“还没来得及——”他有些泄气，后脑往后仰倒。他难得动了想在一次轮回里活下去的念头，却还是搞砸了。
　　克雷德回头，看到被孢子裹住的战机，一时也沉默下来。
　　林亿一动不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累到极点，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泄了，就再提不起力气来。甚至没力气去思考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下一次重生。
　　狂风吹拂蓝草，林亿身周大片的草被拨开，压倒。他仰头躺着，忽然眼角余光隐约瞥见远处草丛间若隐若现的一点深蓝色金属光泽。
　　他怔了怔，一个有些难以置信的念头冒出来。
　　“克雷德，”林亿咽了口唾沫，膝盖顶了身上的人一下，“你还走得动吗？”
　　克雷德动了动。
　　“可以，你说。”他沉声回答。
　　林亿仰起头来，示意克雷德看向身后那个方向。
　　“当年我父亲最后一次进阿芙洛狄特星取蓝草，之后就失踪了。”林亿说。
　　克雷德怔了一下，听懂了林亿的意思。抬头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被风拨动的草茎间。隐约露出一点深蓝色的涂装。
　　像是战机的尾翼。
　　“可这么多年了——”克雷德声音暗哑。
　　“你去看一看。”林亿低声说，“星核想要我，如果我靠近那边，会把孢子也引过去。你去试试看还能不能启动。”
　　克雷德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从林亿身上翻下来，屈膝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些孢子颗粒仍在他周围浮游打转，却仿佛认出他同出一源，并不靠近他，连他的衣物都不再触碰，只不停地试探着伸向林亿。它们有更想要的东西。
　　厚重的草丛倒伏后也足够藏匿一个躺着的人，那些孢子靠近，又散开，飞蛾赴火般源源不绝。
　　克雷德回头看一眼那架被啃得只剩半截的“折刀”，又看向林亿指的方向。风把蓝草吹开，那点深蓝色时隐时现。
　　林亿借着草堆的隐蔽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看着克雷德朝那边走。他想跟上去，但却不能。
　　孢子在他背后盘旋着，不停地想把他从草海里捞出来。他只能留在原地，以做诱饵。
　　克雷德拨开草丛，露出后面深蓝色涂装的机身。
　　那是一架属于联军编队的老式战机，型号早已被淘汰。表面的漆被风化得斑驳，起落架陷进草根中，机腹底部缠绕着蓝色的草叶。
　　但总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林亿打进去的那支血清起了作用，可克雷德依然能听见那些忽远忽近的耳语。他揉了揉额角，用力打开舱门，蹒跚着爬了进去。机舱内有一股陈旧的气息，仪表盘上覆盖了一层灰，隐约可见那上面贴了一大两小三颗星型贴纸。驾驶位上搭着一件蓝色的军装外套，已经褪色了，款式与他见林亿穿过的那件一样。副驾上摆着一个采集箱，里面的蓝草干枯脱水，变成了暗褐色。
　　他以为会见到遗骨，但是并没有。
　　或许当年林父在采集样本的过程中错过了窗口期，被孤独地困死在阿芙洛狄特星的内部，最终选择去孢子潮中解决了自己。
　　只是人已不在多年，当年具体发生过什么，已经无从考证。
　　克雷德拂去仪表盘上的浮灰，试着启动那架老旧的战机。
　　战机嗡了一声，微弱地震动起来。克雷德拉出供能系统看了看，能量已经见底。他试着推油门，引擎艰难地发出短促的轰响。
　　克雷德从战机上下来，回去找林亿。林亿还趴在草堆里，那些孢子在他身体上空盘旋着，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迟迟不愿散去。
　　“还能启动。”克雷德蹲下来，喘了口气，“能量不多，但机体没有受损，我觉得可以飞。”
　　林亿抬起眼，有些犹豫：“我爸……”
　　克雷德摇了摇头。
　　林亿停顿一下，又伸手指向他放在不远处的采集箱。
　　“把那个带回去。”他说。他是为了那些样本才来的，如果不带回去，那这一趟冒险毫无意义。
　　克雷德依言去搬箱子。他抱着那个采集箱走了两步，林亿在他背后静静地开口。
　　“克雷德，你回去以后，想办法把那些样本给秦骁，或者给我妹妹。实在不行，给维拉尼也可以。有我母亲的笔记，可以用那些蓝草的提取物制作出抑制星核活性的药剂，可以代替核弹头的方案执行‘归墟计划’。”他顿了一下，“这样你一个人就能做到了，也不会死在母核里。”
　　克雷德停下脚步。
　　“你跟我解释这些做什么？”
　　林亿趴在地上，认命般无奈地笑：“母核标记了我，这些孢子会死死跟着我的。如果我靠近战机，它们会把唯一逃生的希望都吃掉的。咱俩谁都走不了。”
　　风越来越急，窗口即将关闭。克雷德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眼里还满是血丝，神情却很平静。
　　“林亿，”他说，“我答应执行你那个什么计划，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拯救人类的高尚情操和身为军人的使命感。”
　　“我答应你，只是因为这些粉红色的玩意儿，和我身体里面那些不属于人类的部分，有可能会伤害你。所以我才愿意配合你消灭它们。”
　　“只是为了你。”
　　“如果你不能活下来，那么我犯不着去当这个救世主。”
　　他抱着箱子往战机走去，风把他的声音送来林亿的耳畔。
　　“我会开着你父亲的战机来接你，我们两个一起走。如果你跳不上来的话，那就我们一起留下来。”


第90章
　　林亿怔忪在原地，侧脸贴在地面上。他的鼻腔里满是清甜的植物气息，草根深处传来细微而有节奏的搏动，那个速度越来越快。
　　母核的心跳。
　　克雷德重新攀回那架战机，林亿听见远处草丛深处传来引擎点火的声音，闷闷的，像被捂在嘴里的咳嗽声。第二次更响了一些，带着金属震颤的尾音。
　　林亿垂着眼，默默地拔了几根草，撕成几段，攥在手心里。
　　他没有再试图反驳克雷德。
　　反复的死去重生，早已经让他对死亡感到麻木。他总是习惯于拼了命地让别人活下去，却忽略了，原来也有人拼了命地想让他活下去。
　　他原以为克雷德绝不会用自己的命去摧毁能带给他一切的东西。
　　却从不敢细想克雷德是因为他才拼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