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唯有落雪飘(GL百合)——镜慕

分类:2026

作者:镜慕
更新:2026-09-26 18:32:06

  纪云礼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眼底漫开一层明显的错愕,是全然没有预料到的意外。
  她显然万万没想到,会在云城的酒店里,在这个深夜,看见秦槐槿。
  秦槐槿站在门口,头顶的小狗毛绒帽还没摘下,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高挑。一米七三的个子站在暖光里,褪去了年少的稚气,多了些沉稳安静,却在对上那双熟悉眼眸的瞬间,瞬间变回了那个满心都是她、笨拙又执拗的小女孩。
  又是一年未见。
  纪云礼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处处都变了。
  眉眼依旧温婉精致,只是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却又不像去年那般冰冷决绝,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门口的人,薄唇微抿,许久没有出声。
  说实在的,秦槐槿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怕。毕竟她是不请自来。而且上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明显都闹得不是很愉快。
  说没有阴影,是假的。
  说不喜欢纪云礼了,也是假的。
  秦槐槿手指微微收紧,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紧张,率先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声音很轻,带着深夜风雪的微凉,克制又小心翼翼。
  “小姨。”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
  明明已经打开了那扇门,可是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门把她硬生生地分成了两半。
  “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声问话,她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
  所以,压根儿就不是等自己的吗?
  门缝里暖融融的光还没来得及铺满秦槐槿的眼底,一道陌生的男声便轻飘飘撞了出来。
  温润、成熟,带着刚沐浴过后的水汽松弛,毫无防备地炸开在寂静的走廊里。
  “小纪,是谁啊?”
  紧跟着,房间深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男人。
  黑色睡衣松垮合身,发梢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落,气质温和得体,是世俗意义里、和二十八岁的纪云礼最相配的模样。
  那一声亲昵的“小纪”,温柔又熟稔,像一把提前磨好的冰刃,毫无缓冲地扎进秦槐槿的胸口。
  刹那间,所有温热、犹豫、残存的念想,尽数冻结、碎裂、崩塌。
  秦槐槿整个人僵在原地。
  像纪云礼这么有边界感的人,如果不是特别亲近的人,是不会被容许踏进自己的私人领地的。
  秦槐槿看了看那个男人,看了看对她的到来表示错愕的女人,又看了看那张大床房。
  只有一张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不敢去想了。
  “亲过,抱过,做过,会结婚。”
  这些话语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在没有见到这个具体的男人之前,她可以欺骗自己说纪云礼都是骗自己的,然而当现实里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压根儿就骗不下去了。
  头顶毛茸茸的小狗帽还带着孟其华给的暖意,可她全身的血液却像是被瞬间抽干,又猛地逆流上涌,直冲头顶,烧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朋友圈发的酒,是有人陪着喝的。
  原来深夜里的酒店,是有人陪着睡的。
  她再一次将自己塑造成了最大的笑话。
  她还傻乎乎地担心她孤身出差、担心她醉酒受凉、担心她人生地不熟。
  真是自作多情,蠢得无可救药。
  秦槐槿,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的不长记性呢!
  下一秒,秦槐槿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不想看见了。
  理智、体面、仅剩的矜持,全数崩碎。
  她猛地转身,动作仓促狼狈,连一秒钟都不敢再多停留。
  逃。
  逃得越远越好。
  就当今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踩着柔软的地毯,近乎落荒而逃,快步掠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压抑又慌乱,像在逃离一场凌迟自己的噩梦。
  电梯来得太慢,她等不及。
  她觉得这个酒店里的一切,都在急速地剥夺着她的生命。
  转身冲进安全通道,冰冷的防火门在身后“砰”地合上,隔绝了那间温暖刺眼的房间,也隔绝了那道让她痛彻心扉的画面。
  楼梯间阴冷刺骨,没有一丝暖气。
  秦槐槿扶着冰冷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下冲,眼眶红得彻底,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手背,烫得惊人。
  她没有想到在繁城经历过的噩梦,又更深地来上了一遭。
  为什么纪云礼这个女人可以这么狠心,就连好不容易来云城出一次差,也要毫不留情地把她凌迟一遍?
  纪云礼难道就真的这么憎恶自己吗?要对她赶尽杀绝?
  她真的越来越看不透纪云礼这个人了。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渐远,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刚走出浴室的男人疑惑地抬眼,看向门口空荡荡的光影:“纪总,刚刚那个来找你的小孩儿看起来好像很伤心。”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感觉纪云礼瞪了自己一眼。好像在说,那个女孩子很伤心还不是你造成的。
  本来跟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纪云礼出差就已经够让他心惊胆战了,结果到了晚上,他正悠哉悠哉地卧在床上打游戏呢,突然收到纪云礼的消息。
  “何知,今晚估计得麻烦你加一下班。”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了。
  他应该没有不小心把游戏记录发到纪云礼那里去吧?
  但是如果就这么装死的话,他明天不会因为左脚踏进的公司而被开除吧?
  救命啊,好烦啊。
  他真的很怕纪云礼那样的人啊。
  莫不是老天奶看他过得太滋润了,决定来整治一下他。
  下一条信息紧跟着来了:“给你加三倍工资。”
  yes,老天待他不薄!
  “纪总请吩咐。”
  纪云礼自始至终没有望向门口半分,目光静静落在窗外漫天纷飞的落雪上,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空无一物的无名指,那里两年的戒痕浅浅浅浅,快要消失殆尽,却在今夜,再次隐隐发疼。
  几秒的静默后,她唇瓣轻启,声音淡得像雪、冷得像冰。
  “戏演完了,你可以走了。”
  何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纪总,那我先撤了,您早些休息。”
  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没有多问一句,跑得比秦槐槿还快。
  肯定是刚刚那个女孩子看到那张冷气十足的脸,被吓跑了。一定是这样的!
  偌大的套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纪云礼一个人,孤零零立在满地暖光里。
  她缓缓抬眼,看向门口,方才秦槐槿站过的位置,光影还残留着一瞬的轮廓。
  她看见了。
  看见了女孩头顶毛茸茸的小狗帽,看见了她僵住的背影,看见了她仓皇逃离的狼狈。
  看见了她眼底瞬间覆灭的光亮。
  头上戴的小狗帽明显不是她的,这顶帽子,她在孟其华那里见到过。
  她的记性一向很好。
  她也知道秦槐槿看到了,所以才会跑得那么决绝。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点毛病,非要在秦槐槿待了好几年的城市里刻意羞辱人家一顿。
  纪云礼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阿槿。”


第16章 雪人
  秦槐槿冲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漫天大雪,狠狠砸在她身上。
  细碎冰冷的雪粒劈头盖脸落下,落在发梢、落在眉眼、落在泛红的眼眶里,融化成一片刺骨的凉。
  云城的雪,一如既往的大、白、肆无忌惮。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的街头。
  车灯穿过风雪,拉出长长的光影,映得她孤单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落寞。
  她一步步往前走,走得很慢,又走得麻木。
  后悔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后悔自己的莽撞。
  为什么要心软、要担心、要自作多情、要深夜奔赴一场自取其辱的重逢。
  她后悔自己不长记性。
  明明去年冬夜,那个人已经把话说得够绝、够狠、够不留余地。
  “被自己的侄女惦记,我觉得恶心。”
  “雪落下来、化掉了,就没什么不同。”
  “我有中意的人,我会结婚。”
  她的自我保护机制让她有些记不清原话了,却依然能够记得一些大概。
  是她不死心,是她心存侥幸,是她非要在别人的圆满里,找自己的难堪。
  风雪越来越大,落满她的肩头、发顶,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秦槐槿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夜空,漫天风雪落进眼底,模糊了所有视线。
  她不想跟孟其华打电话,不想麻烦她多年的好朋友深夜里还为自己担忧奔波,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去往哪里。
  风雪还在无休止地下,大片大片的白雪压弯街边的树枝。
  房间里只剩下纪云礼一人,方才那一幕,秦槐槿仓皇逃开的背影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
  一想到秦槐槿方才血色尽褪的脸,纪云礼心底那点故作冷静的外壳轰然裂开,不安像潮水一样往上翻涌。
  电梯往下坠的时候,她手指飞快地拨通秦槐槿的电话。
  一声,两声,嘟嘟的忙音反复回响,没有人接。
  再打,依旧无人应答。
  连续七通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她有些慌了。
  李梳柳向来最宝贝这个女儿,倘若秦槐槿在云城出了事,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纪云礼站在酒店大堂,冷风吹进来,刮得她脖颈发凉。她的身体四周涌上来一阵又一阵深深的无措,漫天大雪,这城市这么大,秦槐槿不回学校宿舍,究竟能跑到哪里去。
  她想问问孟其华秦槐槿有没有跟她待在一起,搜索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压根儿就没有孟其华的联系方式。
  她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晃。
  她沿着马路边一路搜寻,车灯掠过遍地积雪,眼睛扫过每一个街角,呼吸都凝成白茫茫的雾气。
  她预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秦槐槿应该不会跑得太远。
  终于,在酒店不远处的街心公园里,看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公园路灯昏黄,四下几乎没有行人。
  秦槐槿蹲在厚厚的雪地里,没有戴手套,裸露的双手直接埋进冰雪之中。地面已经歪歪扭扭立着好几个小小的雪人,大小不一,挤在一起。她一下一下拢着雪,把碎雪团成圆球,仿佛身边多上这些无声不会说话的小东西,就可以填满心口那一块巨大的空洞,抵御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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