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近代现代）——菜小禾

　　林西照把语音条放进收藏夹，先前那点郁闷消散殆尽，他缓缓舒了口气。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事不决先吃饭。
　　打开饭盒，饭菜还是热的，梁斐做了小炒肉和笋丝，清清淡淡的，味道很好。
　　商会年会一推再推，终于在新年前一天正式举行，地点在林家的私人酒庄。
　　当天八门同开，冬日之下万物凋零，整个联盟都难见一点绿，可酒庄外庭繁花似锦，内里也别有洞天。主会场在水榭香亭之后，穹顶金描玉绘，华灯横空高旋，交叠在旋梯之间。
　　军部商会平时往来界限分明，今天宴席特殊，来宾不分彼此，举杯笑谈，和而不同此刻倒显得美美与共了。
　　梁斐跟着梁宝丰和叶殊一同入场，刚一进门，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第51章
　　这种场合，有人长袖舞扇，有人眼观六路，但身居高位，只要站在那就够了。梁宝丰进场后，军部的人蜂拥而至，挪动一步都难。
　　梁斐站在梁宝丰一侧，前来攀谈的人，无一例外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军部的人侧目，商会的人也多打量。有人猜身份，有人肖婚配，一时间周围的人更加稠密。
　　不多时，林自荣和曾惠出现。
　　尽管林西照昨天告诉梁斐，他发言前没有时间来会客区域，梁斐还是越过人群，朝林氏夫妇的方向看去。
　　林自荣人到中年，略微发福，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英姿。曾惠挽着林自荣的臂弯，温婉地笑着。
　　夫妻二人身后跟着一位管家装束的人，林西照果然不在。
　　二人越过会场，径直走到梁宝丰身前。林自荣接替过叶殊，扶上梁宝丰的手臂，“梁老，您大驾。”
　　他笑起来时，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着很好说话。又侧身看向叶殊，低声道：“多谢叶先生拨冗莅临。”
　　叶殊颔首一笑，梁宝丰则摆手，说自己年纪大了，来凑年轻人热闹，要林自荣莫嫌。
　　这话给足林自荣面子，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话音一落，周围人神色各异。
　　一个多月前就有消息开始传，说这次商会给军部递帖子有梁宝丰的手笔，原先只当是捕风捉影，眼下闻者有心，心里都明镜似的。
　　林自荣满面红光，忙说折煞，抬起手当即给梁宝丰引路。
　　梁斐站在梁宝丰左手边，和林自荣一左一右扶着梁宝丰，林自荣自然注意到了梁斐。不过，梁斐长相太招眼，林自荣一时摸不准梁斐的身份，便没多问。
　　目光相错时，梁斐含蓄地笑了笑，梁宝丰见状缓缓开口：“林总，这是我孙子，梁斐。”
　　林自荣脚下一顿。他早听说梁宝丰的长子去世之前，留下妻儿一双。但这些年传闻中的长孙从没公开露过面，神秘得很。林自荣一直以为只是报刊杂志的杜撰，没想真有这么个人。
　　一时间，林自荣和曾惠都朝梁斐看过来。
　　霎时，梁斐脊背绷得笔直，表情比不上之前那么从容，他伸出手：“叔叔阿姨好，我叫梁斐，斐然的斐。21岁，alpha，现在就读于军校三年级。”
　　这一长段，比梁斐进场后说得所有话加起来还要多。
　　叶殊微微抬起嘴角，就连梁宝丰也不动声色地扫了梁斐一眼。可梁斐丝毫不察，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林自荣和曾惠身上。
　　林自荣握上梁斐的手，看向梁宝丰，随即又把眼神落在梁斐身上，“我说这么一表人才，原来是梁老的孙子。”
　　林自荣握上梁斐的手后，眼皮微抬。梁斐的手不像世家子的手，手掌和指节有一层很明显的茧。他瞧了梁斐一眼，把手收回来。
　　梁斐默默跟着收回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没人知道，只是和林自荣握了下手，梁斐破天荒出了层汗。
　　林自荣夸梁斐年轻有为，又笑呵呵地念叨起自己不成器的小儿子：“那臭小子只比小斐小三岁，成天只知道疯玩。”
　　梁宝丰诶了一声，不赞同道：“林总何必自谦，我见过西照，那孩子很聪明，小的想必也不会差。”
　　说着，梁宝丰再次看向梁斐。
　　这次梁宝丰的动作和目光很直白，梁斐想看不到都难。梁斐猜到梁宝丰的意图，转而看向别处，又撞进叶殊的眼里，没辙，他只能看向林自荣和曾惠。
　　事与愿违，下一秒，梁斐对上了林自荣的眼睛，这次避无可避，梁斐只能用笑掩饰。
　　林自荣瞧见梁宝丰和叶殊的眼神去向，目光跟着落在梁斐身上，和梁斐短暂地对视了几秒，眉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林自荣心觉梁宝丰和叶殊的消息大概出了差错，于是委婉提醒道：“梁老，我们家小的…和小斐一样，也是alpha。”
　　想到现在AA联姻也不少，虽然梁家不大可能有这种想法，以防万一，林自荣又说了句：“确实是不成器得很。”
　　说完，眼神重新落在梁斐身上。
　　可惜了，如果能早出生几年，倒是能和他们家昭昭…但林西照已经有发展中的对象，林自荣觉得，大概两家确实是没什么姻亲缘分。
　　担心驳了梁宝丰和叶殊的面子，林自荣说完后仔细观察三人神色。见梁宝丰面无异样，叶殊含笑不语，林自荣才松了口气，心道大概只是他想多了。
　　一旁梁斐眼睫微动，顿时有些无奈。其实他更希望能在林西照身边，介绍自己的身份。而不是现在，以这种方式让林自荣和曾惠看出端倪。
　　但眼见事情脱轨，梁斐只能开口：“林叔叔，怎么没见西照？”
　　梁斐没主动说过话，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适时点头。突然开口，林自荣有些意外。还有这称呼，是不是有点太过亲昵了？
　　林自荣看向梁斐，眼里不自觉带上打量。可毕竟梁斐和林西照差了六七岁，林自荣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发了昏，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林自荣想起林氏和军部有合作，思忖大概是工作上多有接触，面上缓和了些，“昭昭在准备一会的发言，忙完就过来。”
　　梁斐轻描淡写几句，将话题很自然地转到林西照身上，林自荣有意缓和气氛，迎合着多说了些。一路走到主位，话题已经聊到林西照小时候。
　　梁斐一边聊一边观察林自荣和曾惠，总算等到曾惠看过来，梁斐乖乖一笑，曾惠抿唇笑了笑，很快收回眼神。
　　那之后，梁斐感觉到曾惠的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他挺直后背，装作毫无察觉。又过了一会，主动结束有关林西照的话题，把话语转交给梁宝丰。
　　说到底是商会的年会，梁宝丰告诉林自荣不用作陪，他客随主便随意坐坐。林自荣应了声，离开前曾惠又看了梁斐一眼，梁斐客气地笑了笑。
　　目送夫妻二人离开，梁斐看到林自荣侧过身，听曾惠说了些什么，他随即收回眼神，看向别处。
　　叶殊调笑地看着梁斐，梁斐被看多了，也没什么不自在的了。他双手合十，向叶殊小幅度地拜了拜，用口型恳求叶殊别助攻了，放过他。
　　叶殊莞尔一笑，点头表示知道了。
　　梁斐刚弯下腰，想和梁宝丰再细说几句。不过，林氏夫妇刚走，军部的人很快再次将梁宝丰围住。
　　梁宝丰好不容易抓着梁斐愿意参加这种场合，有意借此机会替梁斐引荐人脉。梁斐不仅没机会和梁宝丰说清楚，反而被梁宝丰一把拽住手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陪在梁宝丰左右周旋。
　　“梁爷爷，叶叔叔，梁斐哥好久不见。”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梁斐听到声音，知道自己要得救了。
　　来人身材偏瘦，长着一张娃娃脸，圆眼圆脸，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涡。是梁宝丰战友的孙子，于天天。
　　梁宝丰一见于天天，脸上堆起笑，“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前两天还念叨您呢。”于天天话说一半，眼睛就飘向梁斐。梁宝丰见状，习以为常，笑着说：“你这哪是来找我的？”
　　于天天吐了下舌头。
　　梁宝丰侧过脸看向梁斐，“你们年轻人去玩吧，不用陪着我了。”
　　没等梁斐说官话，于天天直接揽上梁斐的肩，作势要带着梁斐走。梁宝丰知道于天天的性子，大手一挥放梁斐跟着于天天去了。
　　等走出段距离后，于天天才放开梁斐的肩膀，“怎么样，兄弟靠谱吧！”
　　梁斐笑着道了声谢，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向梁宝丰和叶殊。
　　梁宝丰和叶殊在众人的包围中谈笑风生，此刻他又可以变成一个旁观者。
　　原来只需要几步，人就可以再次免费获得空气，这大概是世界上速度最快、最廉价的重生，梁斐自我嘲弄道。
　　他不适应这种场合，也许他永远没法适应。
　　他难以忽视这种场合里每个人的眼神。那些聚焦在他身上的，那种盯着自己不熟悉或者好奇的人打量的眼神，湿漉漉地粘在他身上。他们好像意识不到这种凝视是不礼貌的。他置于此处，就像公开将自己置于货物架之上。
　　可他不是商品，不是吗？
　　很早以前，梁宝丰告诉梁斐，这是成年人必须具备的技能。
　　梁斐问为什么。
　　梁宝丰说，大家都这么做。如果一个人如此，所有人都争相效仿，某种程度上已经能证明决策的正确性。
　　爷爷，按您这么说，不就是主动把制定规则的权利让给别人吗？我不想那样。
　　那是梁斐第一次顶撞梁宝丰，当时他还不到12岁。
　　那天是梁家的家宴，梁斐不想面对那些让他不舒服的亲戚，他哭闹无果，只能死死扒住书房的门，说出自己的不情愿。
　　说完后，他怯生生地看着梁宝丰，他以为梁宝丰会不高兴。可那天，梁宝丰竟然真的同意他可以不去参加家庭聚会，他躲在书房里看了整整一下午的书。
　　那之后，梁宝丰没再强迫他出席过类似的活动。那是梁斐第一次从梁宝丰争取到说不的权利。
　　不过争取权利获得成功的几率很小，毕竟权利与义务是对等的，尤其在权力介入时，机会就更渺茫了。
　　梁宝丰管他很严格，大多数时候，即便是叶殊说话也是不管用的。
　　在梁斐很小的时候，因为父亲早逝，梁宝丰睹物思人，带着梁斐和叶殊搬到军区大院住过很久。梁斐也是在那里认识了文岳和于天天。
　　梁宝丰虽然管他很严，但只要于天天和文岳来找他，梁宝丰每次都会放他出去。久而久之，于天天封自己为解救梁斐大队长。
　　于天天向梁斐身后指了指，努起嘴，“文岳被一大群omega缠住了，让我先过来找你。”
　　于天天说话一向眉飞色舞，“一大群”三个字咬得极重。梁斐顺着于天天手指的方向，一眼就看到了文岳。
　　文岳身形高大，站在一群人中间，正眉眼不悦地推脱着围上来的人，锐利的视线不停扫过全场，像是在找什么人。扫到他们这个方向，表情才稍微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