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近代现代)——Llosa

分类:2026

作者:Llosa
更新:2026-09-26 17:12:33

  华尧光的大脑爆出可怕的轰鸣声,耳膜刺痛起来。
  陆骁。
  凶手是陆骁。
  可怕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如果陆骁是凶手,那真相就是……
  华尧光的呼吸凝滞了,视线开始阵阵发黑。
  倏地,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辩解与谎言,在这一瞬间,完全碎裂。
  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他死死地咬着牙,震颤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脱力般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双痉挛的手,全身抑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从凶手开始,方向就是错的。
  十年前,那个在电池上动手脚、制造了火灾的凶手,是陆骁。
  而顺着这个终点往前推,就能得到毛骨悚然的真相。
  陆骁想杀的,那场火灾想杀的,不是他父母。他父母只是附带的牺牲,只是为了掩盖凶手动机的幌子。
  那场火灾真正的目标,是华尧光本人。
  他的父母,因他而死。


第61章 陆明远
  陆明远很喜欢疗养院里的银杏树。
  每到深秋,满树的叶子黄得透亮,像一把燃烧着金色火焰的伞。
  这棵树,让他被药物和岁月侵蚀的大脑,短暂地找回一丝宁静。
  福利院里的破院子里,也有一棵差不多大的银杏树。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和华倾宇两个人满头大汗地从废品站找来木板和绳索,在那棵树上绑了一个简陋的秋千。
  他们把肖泠高高地推向天空,金黄的落叶簌簌落下,盖住他们放肆的笑声。
  在神经错乱之后,他的意识就像是一艘失去了锚的船,在时间长河里飘荡。
  这条河的源头,是那个金色的下午、那架秋千和那阵笑声。
  而终点,就是他和言夜在事故现场会面的瞬间。
  在上个月,一场荒诞的火灾,将他的挚友烧成了两捧灰烬。
  糟糕的是,他的儿子的状态也每况愈下。
  和华尧光决裂之后,陆骁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天借酒消愁,连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带着浓浓的仇恨和厌恶,时常让他都心惊肉跳。
  这天,陆明远刚推开公寓的门,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屋内一片狼藉,酒瓶碎了一地。陆骁趴在餐桌上,酩酊大醉,手里还死死攥着酒瓶。
  “你怎么又搞成这副鬼样子?!”陆明远走过去,夺下他手里的酒瓶。
  陆骁醉眼朦胧地抬起头,良久,嗤笑了一声,对着虚空感叹:“从今天开始,天枢……就跟我彻底没关系了。”
  陆明远愣了一下。被自己参与创立、寄予厚望的公司扫地出门,这种打击对高傲的儿子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
  “事业上起起落落是常事,”陆明远拍着儿子的后背,安慰道,“你能力那么强,再找下一个机会……”
  “当初是他求我合伙的!”陆骁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我好好地有个工作,他跑过来说什么,让我拥有自己的公司,让我掌握自己的人生。我辞了职跟他吃苦受累,结果呢?公司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他说了算,我忍不下去了,他就过河拆桥,把我一脚踹开!他凭什么?!”
  陆明远叹了口气,华尧光确实太过分了:“你叔叔阿姨刚出事,他现在心情不好,等过一段时间,我们再去找他算账。”
  陆骁趴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桌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
  “怎么就没有烧死他呢……”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进陆明远耳朵里,如同引爆了一颗核弹。他的思绪在这一瞬间炸开了:“你说什么?”
  “他本来应该烧死在那里的,”陆骁攥紧了拳头,“如果他烧死在那里,收购就没有障碍了,科信都跟我谈好了,收购之后,我还可以做天枢这个业务部门的负责人……本来一切都说好了……”
  陆明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一把抓住陆骁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那场火灾……你跟那场火灾有关系?!”
  陆骁被摇晃得有些反胃,他缓缓抬起头,醉意和疯狂在他脸上交织。他看着自己惊恐万状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紧张什么?”
  陆明远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一样,惊恐地盯着他。
  “你不应该开心吗,爸?”陆骁笑了起来,“你老朋友死了,你不用害怕他知道你那些破烂把柄了,这不是很好吗?你不是一直担心,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告发你吗?现在你可以松一口气了,你应该感谢我啊!”
  “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陆明远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那场火灾,本来是可以解决一切的……”陆骁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可惜啊,祸害遗千年……我早该知道,华尧光没那么容易死……”
  “你怎么能这么做?!”陆明远红着眼睛咆哮,眼珠几乎要撕裂眼眶,“那是看着你长大的亲人!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已经这么做了,”陆骁望着他,“你打算怎么办?你要去警察局告我吗?你要拉我去自首吗?你要看着我死吗!”
  陆骁一把扯开他,天旋地转间,巨大的愧疚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活活掐死。他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只能瘫倒在地。
  不行……不行啊……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这是他最后的亲人了,他怎么能失去他?
  他坐在地上,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神经像被撕扯成一团乱麻,整个世界都在眼前融化了。
  他不想面对这一切。这恐怖的真相,血淋淋的道德债,有什么方法,能让他把这一切都抹去?
  大脑一阵阵抽痛,恍惚间,他听到儿子说:“华尧光你等着吧,这事还没完。”
  他已经失去了对峙的力气,只是难以置信地望着陆骁:“什么?你还要干什么?”
  “他以为,他可以随随便便把我踹出公司吗?”陆骁冷冷地望着桌上的碎片,“幸好,华尧光什么都管,但是会计账面他还不太懂,雷我已经埋好了,等着吧,等我向税务局提交举报材料,天枢就完蛋了。”
  陆明远愣愣地看着儿子:“你……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
  “那我要怎么办!看着他挺过这一关,看着他成功吗!”陆骁一把推翻酒瓶,玻璃渣碎了一地,“你看看我!他都把我变成杀人犯了,他还好好地活着!他把我毁成这样了,我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陆明远再次扑上去,死死拽住他:“别再跟他扯上关系了,别再惹事了,我们……”他深吸一口气,“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去国外,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我……”
  陆骁一把扯开了他,他踉跄着往后倒了两步,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面前的人——那个他从小抱在怀里、举在肩头、看着他从蹒跚学步到西装革履的人,此刻正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双目通红。
  “我凭什么要跑?”陆骁冷冷地说,“谁要抓我吗?谁给我定罪了吗?”
  陆明远呆滞地望着他,意识被巨大的痛苦撕扯开来,恍惚间,他有种抽离现实的感觉,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不相干。
  "你看着我干什么?"陆骁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渗进眼睛里,"你那是什么眼神?失望?伤心?"
  陆明远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你以为我不知道?"陆骁往前走了一步,"你这些年收了多少钱,你以为你藏得很好?爸,我早就知道了。现在你来跟我说'离开这里好好过日子'?你手里干干净净的吗?"
  陆明远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膝盖弯折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碎片硌进他的手掌,细小的血珠从掌心渗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你自己过你的安稳日子吧。"陆骁走向玄关,"我要做的事,你别管了。"
  陆明远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渗进来,地板的碎玻璃映出细碎的光。
  他感到意识平静下来,视野也逐渐清晰。他慢慢站起来,手掌上的血已经干了,在墙面上拖出暗红的痕迹。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自己会受伤?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酒瓶的碎片?
  对了,今天好像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来着?他想了很久,恍然大悟。是肖泠的生日啊。没错,到她的生日了,那他一定是要去拜访一下的。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掌心的伤口冲洗包扎好,然后拿上车钥匙,走向熟悉的老朋友的家。
  门没有锁,可能是提前给他打开了。他走进门,大声说:“我来了,路上耽搁了。”
  没有人回应。
  他又大声问了一遍,只有空洞的回音。
  他觉得不对劲,难道老华他们出门了?那门怎么是开着的?他走了几步,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相框摔了下来,落下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吓了一跳,往脚下望去。
  黑白的相片里,华倾宇和肖泠正对着他微笑。
  忽然,大脑剧烈地疼痛起来,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温馨的客厅只剩下焦黑的墙壁,烧化的塑料四处散落。他踉跄了一步,手碰到墙壁,灰烬簌簌落下。
  暴风骤起,吹开了记忆的封条,鲜活的碎片倒映着恐怖的真相。
  他跪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哭。
  灰烬的凉意渗进来,渗进体内翻涌的、滚烫的、快要炸开的混乱里。
  "对不起……"他闭上眼睛,"对不起……我没管好儿子……是我害了你们……"
  风从破碎的窗户穿过来,他跪在遗像前,像一个在神明面前把所有罪孽摊开的信徒。
  "我会拦住他的,"他说,"我一定会拦住他。我——我不会让他伤害你们的儿子。"
  他埋着头,肩膀颤抖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陆叔叔吧。"
  那个声音很平,像一面没什么波澜的湖水。陆明远的肩膀猛地一僵,整个人凝固在了那里。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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