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近代现代)——Llosa

分类:2026

作者:Llosa
更新:2026-09-26 17:12:33

  这个人对待世界是那样淡然,对待所爱之人却那样热烈。
  他爱的人不多,每爱一个人,就要拼尽一切去报答。要是有谁伤害了他爱的人,就要燃烧生命去摧毁。
  不幸的是,他认为自己也是伤害了所爱之人的罪魁祸首,所以,他用漫长的时间和最大的意志,去杀死他自己。
  这种爱的方式太过极端,太过自苦。他爱别人的同时,带着同等程度、甚至更深的自毁。
  真是个坏习惯,如果还有机会,一定要让他改掉。
  可惜来不及了。
  但是……在最后,他还可以说那句,其实他想说,只是因为那场争吵而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
  然而,这句话没有说完。
  对面打断了他。
  “不想听,”斩钉截铁的拒绝,“见了面再说。”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提示音滴滴地响着。他愣了愣,忽然有种大笑的冲动。
  真是……直到最后了,这个人还要逼疯他。
  好吧。他涣散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现在还不能死,他还得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他抓起副驾驶座位上的电脑,对着智能触控屏,狠狠地砸了下去。
  屏幕皲裂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左手死死扳住方向盘,与那股诡异的力量抗衡,右手抓着电脑边缘。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刺眼的电流闪过,屏幕在闪烁了两下后,熄灭。
  他一脚将刹车踏板狠狠踩到底,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右猛打方向盘。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刺耳的啸叫,腾起大片白烟。
  车子在公路上滑行、甩尾。巨大的离心力将他死死按在座椅上。
  车头擦着山体边缘,强行转过了一个大弯。
  车子的侧方重重地撞上了山体防护栏,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白色的安全气囊瞬间弹射而出,砸在华尧光的脸上。
  车厢剧烈地摇晃起来,安全带死死地勒住他的肩膀。
  终于,在距离山崖只有半米的地方,车子停了下来。
  言夜冲出电梯,转过长廊的拐角,看到了等在特护病房外的艾琳。
  艾琳走上前,按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别急,”艾琳直视着他的眼睛,“除了肋骨和右臂骨折,软组织挫伤,只有轻微的脑震荡,不算很严重。”
  言夜深深吸气:“他……他醒着吗?”
  艾琳点了点头,望向身后。
  隔着玻璃,言夜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人。
  右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半靠在病床上,静静地偏过头,望着窗外。
  此刻的神色,是死寂般的空茫,就像是……断缆的船只一样。
  这神色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言夜一瞬间感到呼吸困难。
  他还是失败了。
  他费尽心机,还是没能阻止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那座十年前构筑的堤坝,最终还是轰然倒塌,压在了华尧光身上。
  言夜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找回双腿的知觉。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上的人迟缓地转过头。
  华尧光的目光落在言夜身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用空洞得让人害怕的眼神看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原来这些年……你就是这么活着的啊。”
  言夜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逐渐攥紧。他走到病床边,迟疑了一瞬,握住了华尧光的手。
  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言夜说,“你不是凶手。”
  华尧光看着言夜那张被悲伤浸透的脸:“你能说服你自己吗?”
  平常浑厚沉稳的语气是如此虚弱,正如言夜的安慰。
  “如果你能说服自己,”华尧光看着他低垂的头顶,“你也就不会一直瞒着我了。”
  言夜把脸埋进华尧光的掌心:“对不起……”
  要么从一开始就不骗他,要么就骗他一辈子。
  可是,他哪一种都没有做到。
  华尧光感受着手背上的湿热:“我没有在怪你。”
  言夜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当然不会怪他。刚刚得知自己才是害死父母的罪魁祸首,哪还有心力去责怪别人?
  他现在,恐怕连责怪自己的力气都不够了。
  “你知道,在撞上山崖那一瞬间,我在想什么吗?”华尧光说。
  言夜抬起头。
  “幸好你不在这里,”华尧光说,“幸好你不在。”
  言夜望着他,悲伤从胃底升上来,酸涩地漫过胸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已经害死了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华尧光的声音逐渐紧绷起来,“如果你也在那辆车上……如果你也因为我而死……”
  言夜摇了摇头:“你想错了。”
  华尧光皱了皱眉。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言夜说,“如果真是那样,如果我也在那辆失控的车上,等待越来越近的死亡,我会握住你的手,我会看着悬崖说——”
  他眼里的泪光亮了一瞬,泪珠滚落下来。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殉情吧。”


第64章 父母与子女
  二十多年后,穆佳丽还是时常会想起那一天。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陵园外的石子路。她走在风里,头发用简单的白发圈低低地挽在脑后。
  “你别冲动,再好好想想。”
  “就是啊,姐,再考虑考虑,这可不是小事。”
  刚从丈夫的葬礼上回来,就要投入这样沉重的对话,穆佳丽疲惫地垂下眼睛。
  “她又不是你亲生的,”弟弟压低了声音,“就算姐夫走了,这孩子不是还有其他亲戚……”
  “你也看到她叔叔了,”穆佳丽说,“话里话外嫌弃她累赘……”
  “绝对不行!”母亲语气断然,“就跟他叔叔说你不养,看他能拿你怎么样!他可是那丫头的亲叔叔,你是她后妈,又没有血缘关系!”
  穆佳丽心里一紧,扭头望了一眼走在最后面的艾琳。
  小女孩低着头,盯着脚上的黑色小皮鞋,穆佳丽看不到她的神情。
  穆佳丽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法律上我是她母亲,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一样。”
  “什么法律不法律的,你不养她,谁有资格说你什么?”母亲急了,“你才三十出头,还年轻,带着这个拖油瓶,以后日子怎么过?”
  “就是,”弟弟接话,“以后要是再找对象,她怎么办?”
  “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什么找对象……”穆佳丽头痛欲裂。
  “姐,这不是发善心的时候,”弟弟说,“养孩子多费钱啊,你也没多少存款吧?凭你一个人,养得了她吗?”
  母亲紧接着跟上:“就是啊,你现实一点,她马上就要上学了,谁接送?谁照顾?学费呢?学区房呢?要是为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受这些苦也就算了,可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这可不是去庙里捐个钱、布个施,你要养一个孩子啊……”
  眼前的石子路开始摇晃,现实摧古拉朽地压下来,脑中的想法开始崩塌。
  忽然,身后传来短促的惊呼。
  穆佳丽猛地转过头。
  艾琳跌坐在石子路上,捂着膝盖。
  她叔叔远远地站在另一边,没有动。
  艾琳的头依然低着。她默默地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
  站起身的一刹那,她猛地晃了一下,似乎是膝盖太痛了,双腿一软,又往前跌。
  就在这一瞬间。
  穆佳丽转过身,跑了过去。
  她半跪在地上,抱住女孩的肩膀,把她扶起来:“摔痛了吗?”
  艾琳没有说话,拼命摇着头。
  穆佳丽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土,继续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却发现自己被拉住了。
  她低下头。沾着灰尘的、冰凉的小手,死死地拉着她。
  她咬了咬牙,想松开手。
  然而,刚刚松脱了一点,那只手又迅速拉上来,比刚刚握得更紧了。
  女孩抬起头,穆佳丽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眼神中没有哀怜,没有绝望。有的是一种磅礴的执念和乞求。
  你带我走吧。我会拼尽全力活着,我会拼尽全力跟上你。
  就在那一瞬间,她做出了决定。
  自此之后,她和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孩一起生活,度过了二十多年。
  女孩变成了企业家,她也退休了,和她一起住。经常能一起吃早餐,偶尔,也会有这样,久等也没动静的时刻。
  穆佳丽坐在桌前,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九点了。艾琳还没出门。
  她走到艾琳的套房门前,轻轻拍了拍,传来一声沉闷又烦躁的“进来吧”。
  穆佳丽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三块显示屏发出幽蓝的光,瀑布般飞速滚动着代码。艾琳神色凝重,头发潦草,眼下乌青。
  “你不会熬了一夜吧?”穆佳丽心惊起来。
  艾琳发出后槽牙咬碎的声音:“不逮到那个入侵智驾系统的混蛋,我睡得着?”
  看来是熬了一夜。“有头绪了吗?”
  “查到IP地址了,还用了好几层代理给我绕圈子……”艾琳的手指突然停下,紧接着,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汽车公司的那群傻b……”
  穆佳丽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女儿。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幼稚、无理取闹的话经常听,脏话还是第一次。
  “这什么破烂防火墙?!这么低级的漏洞?!华尧光说得对,三流货色就是不能招,不然弄出来的就是这种害死人的垃圾!”
  “要不……”穆佳丽说,“先出来吃个早饭?”
  “这要是我写的代码,能出这种事吗?!”艾琳又拍了一巴掌,“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看一眼都脏了眼睛,居然还敢装到车上去……”
  穆佳丽叹了口气:“华尧光还好吗?”
  谩骂声戛然而止,艾琳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身体还好,都是些外伤,精神上……”
  穆佳丽走上前,将手搭在女儿手上,像小时候那样。
  “我去医院看看他。”穆佳丽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你先去把早饭吃了,再接着追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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